凡煙小說

Chapter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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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總覺得痛苦,小小年紀開始失眠,好不容易睡著了,卻又做大段大段的夢,夢裏都是熱烈盛開的向日葵,她在花海裏穿梭,再也找不到那個小小的影子。醒來在心裏狠狠地說:“馬馳原,我要忘了你。”

終於熬到九月開學。

在操場器材室後面厚實綿軟人跡罕至的草坪上,林月看到馬馳原,他抱著吉他低頭彈唱,似乎在練習一段新曲,不斷停下來不斷嘗試,微微皺起眉頭,目光卻從不離開琴弦。

那個時候,吉他已經是馬馳原的全部了。林月聽說馬馳原在此前的期末考試中已經跌至年級倒數十名,而且他還總是逃課,教導主任約談家長,馬馳原也是淡漠應對,同學間都在瘋傳,那個吉他彈得很好的瘦弱男生已經被完全放棄,只不過礙著他的身份,暫時無法給出任何處分。

有很多次,林月都悄悄站在操場的一角,遠遠地望著馬馳原,心生更多的愛慕和更多的憐憫,整個身體慢慢就融化在他專註彈奏的神態裏。暑假發生的那些不愉快似乎也像從未真正發生過一樣,兩個人偶爾在校園裏擦肩而過,都只是默默地點頭算做招呼。

林月和馬馳原的關系,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林月在放學途中欣喜地說:“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契機,這讓我有機會去修覆我自己。”

唐雅潔就說:“傻啊,真傻啊。”

林月也覺得無所謂,自在地說:“那你就當我傻吧,人生難得傻一回又何妨呢?”

而事實上,盡管唐雅潔從現實的角度非常不看好林月的暗戀,她也從中說過一些企圖阻撓的話,不過都是抱著心疼林月的態度。至於少女們情竇初開的暗戀,她又怎麽能不去支持呢?那份美好誰不想即可擁有,天長地久。

S城的桂花又默默地開了,整個城市都浸染在一抹清香的氛圍裏。如果S城評選市花的話,那當桂花莫屬。可是桂花花開的季節,卻是唐雅潔呼吸道系統最受幹擾的時節,整日咳嗽不停。第一次來到S城的那一天,也是這漫天的桂花香迎接她,帶給她停不下來的咳嗽。原本以為只是一般的感染,後來還是唐娜帶著唐雅潔去醫院做了認真的檢查,才查得她是花粉過敏的體質,原來一切都是桂花惹的禍。唐雅潔悲傷地想,這個城市真的不屬於我。

可是卻也回不去了。唐娜去買了一打防過敏的口罩給她,唐雅潔就每日帶著口罩上學放學。戴上口罩的唐雅潔單留一雙大眼睛裸露在外,倒顯得分外的美目盼兮,連林月也忍不住說:“雅潔,你的眼睛生的真美,我要是男生,我絕對會愛上你的。”

唐雅潔打趣說:“如果身為女生依然會愛上,那才是真的美。”

愛真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全世界的人類都在為此煩惱,林月和唐雅潔這樣的小少女當然是更甚。林月說:“或許我該跟他說一聲對不起,他心底一定在怨恨我。”

唐雅潔聽了,心底也跟著難過,明明只是因為愛,卻要不自覺變得卑微,她看著林月,只說:“如果你願意,我陪你。”

“不。我要寫一封信給他,這樣顯得道歉更有誠意。”

“那我願意做你專屬的郵遞員。”

林月想了想還是拒絕了,她跟唐雅潔說:“還是算了,派石磊去似乎更合適。”

“可是為什麽呀?”

“怕你會愛上他啊。”

林月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其實在那個瞬間,讓她真正做出這個決定的是那雙裸露在外的眼睛。愛和被愛原本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當初讓她迷戀至今的也不過是那個恍然離去的背影,快速跳躍著跑開,幫她打一個救援電話。

隔日林月把一張灰色的信封鄭重交到石磊的手中。石磊問:“你確定要做這件事情?”

“是的。跟他道歉啊,或許都是我誤解了他。”

石磊把信封塞到書包裏,認真地問林月:“你喜歡他嗎?”

“恩。”

“你想跟他在一起嗎?”

“恩。”

“你希望他也能如你喜歡他一樣喜歡你嗎?”

林月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繼續“恩”了一聲。

石磊說:“小月,如果男生真正地喜歡一個女生,他斷然不會是這樣的態度。他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心底還沒能接受你。你這樣又是何必呢?如果他始終都不能喜歡你,不如你把這份喜歡埋藏在心底,也不失為一份美好的青春記憶。撕碎了,捅破了,又有什麽好呢?”

林月不是不懂石磊的大道理,在這方面他,她自是信任石磊的,她不能左右的只是內心翻滾不息的痛苦和渴望。有時候她也覺得自己是瘋狂失去理智的心態,就像一只迷亂的羽箭,只是想射出去,射出去,能不能打中目標卻不是她考慮的。

說話的時候,兩個人坐在小茶館流動的玻璃水幕前,石磊端起林月的被子遞給她說:“小月,感覺痛苦的時候,多喝水或者去運動,都可以有效緩解。不合適的信件在不合適的時候送出,是要斷掉自己後路的。”

林月默默地喝完被子的水,又默默坐了一會兒,偏過頭問:“為什麽你會懂?你有過此類經歷嗎?”

石磊大咧咧地說:“我們這個年紀,幾乎每個人都有過暗戀的經歷吧。痛苦也原本是人生該經歷的滋味。所以上帝才這樣造人。林月,你不例外。”

林月聽石磊這樣說,心底倒當真是舒緩多了,她說:“那我想知道被你暗戀的人是哪路神仙。”

石磊喝茶,吐氣,慢悠悠地說:“忘了。”

“騙人!”

“真的忘了。”石磊說:“小月,時間是良藥,也是毒藥。它能吞噬你曾經的悲傷和痛苦,也能藏匿你歷經過的喜悅和幸福。若是不信,你可以嘗試回憶小時候那些幸福的時光,有太多太多的細節都已模糊不清,甚至完全忘記。不是嗎?”

林月認真地想了想,還真的是。很多事情就在時光流轉裏消散了。可是為什麽藏在詩集裏的那多黃色的小花卻越發清晰和灼人呢?於是,林月說:“我不相信這個世界愛過的人會忘記,除非你沒有真正的愛過,或者只是在裝傻。”

石磊哈哈笑著,從書包掏出那只灰色的信封,放在林月色左手心,又輕輕拍了拍,說:“這些道歉的話你只需要說給自己聽。至於那個彈吉他的小子啊,我有預感,你跟他之間的故事不止如此,一定還會有延綿無期的故事。”

“真的?”

“會是真的。”

“可是我每時每刻都想要見到他。”

“這樣不難。”石磊說:“只要你做好準備,想見他的時候,我都會找他來。”

“那現在?”

“好。”

石磊真的站起來朝門外走去,林月嚇的跳過去抓他的胳膊,“不要啊,我心裏很慌張。”石磊再返回來坐好,滿臉壞笑地看著林月,不發聲,卻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根本就沒有準備好。”

林月頹敗地說:“是啊,我承認我現在心底裏只有妒忌,我還沒有做好準備再他面前坐下來,好好喝一杯茶。”

“所以文字太蒼白太軟弱太無力,你和喜歡的人同處一個校園,如果有些話還需要文字去表達,那就充分證明了信封的不必要。”

“為什麽你會懂這麽多?”

“因為我痛苦過。”

“可是你的痛苦裏都有誰呢?”

“我忘了。”

縱使時隔數年,林月依然記得當日石磊的面部表情,那就是沒有表情。他說他忘記了,是他想要把那些前塵往事都忘記了,是那些沒有勇氣拿出來晾曬在太陽下的痛苦必須要忘記了。

石磊十七歲生日的那天,他只邀請了林月一個人。兩個人偷偷跑去塞納河,分喝了半瓶紅酒,石磊為此酩酊大醉。他緊緊握著林月的手,不停地流淚,不停地流淚。林月嚇的一句話也不敢說,只是拿起紙巾無助地幫他堵塞那些無辜的淚珠。石磊說:“小月,你不知道我內心究竟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痛苦。外人都當我家庭幸福、勤奮上進、前途無限,只有我自己知道若不是我日覆一日地苦苦堅持,早已坍塌無存。”

林月似乎是明白一些,卻又像什麽都不明白。她只是堅定地跟他坐在一起,心底悄然發誓:這輩子,不離不棄。

石磊說:“小月,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你才是我這輩子最親近最信任最依賴的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就像另一個我自己。我在你面前無需隱瞞無需躲藏更無需逞強。小月,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你不要中途拋棄我。”

林月哽咽著說:“好,我發誓。”

所以當林月孤獨地在柏林求學的那七年裏,她在S城唯一的固定聯絡人就是石磊。因為他們發誓過彼此不離不棄。也因為她在他面前一樣無需隱瞞無需躲藏更無需逞強,她裸露所有的痛苦弱點醜聞給他看,他就像一個堅實的盾牌,始終站在她的身邊,為她這樣潰爛不堪的傷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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