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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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輩子再也不會愛了嗎?

那個聖誕節,安迪帶著林月回到南部老家,在白雪皚皚的異域小鎮上,在溫暖如春的火爐旁,安迪的媽媽慈愛地望著林月,為她披上一件親手編織的毛線圍巾的時候,有那麽一剎那,林月覺得,或者這裏會有一個不一樣的開始。

風雪可以冰凍河流,可以冰凍記憶嗎?

安迪認真地說:“林月,忘掉過去吧,你值得更好的未來。將來我會在小鎮找一份工作,我們可以存錢買一棟房子,生四個孩子,養兩條狗,就像爸爸媽媽一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安迪的爸爸是個聖誕老人一樣的白胡須老頭,他坐在林月的對面,不住地點頭,為兒子加油助威。

林月的臉龐泛著紅暈,她艱難地回應:“謝謝,謝謝。”

安迪又說:“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跟你一同回到中國。你知道,我也一直對中國文化比較感興趣。無論我做怎樣的選擇,爸爸媽媽都會支持我。因為他們認為我個人的幸福最重要。”

白胡須老頭坐在對面頻頻點頭。

林月有點兒出戲,忍不住笑了起來。

安迪只當是應允,雙手捧住林月的臉龐激動地胡亂親吻,就連白胡須老頭也熱淚盈眶地激動著。

此情此景,林月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說出決絕的話來,她實在是不忍破壞她人的良辰美景。

有人說性格決定命運。縱觀林月的命運,多半正是她這種優柔寡斷,糾結不安的性格造就的。

過完聖誕節返校後,安迪開始四處逛百貨公司買求婚戒指。他還喜悅地在朋友中肆意傳遞即將到來的那個好消息。等消息傳到林月耳邊,她決定找安迪談一談。

那時候,林月已經從德國家庭中搬出來,租了一套單獨的小公寓,偶爾興致來時,會煮一些記憶中的中餐宴請同學。不用說,安迪自是林月的常客。除了宴請,安迪還常常來喝一杯咖啡,吃幾片抹著果醬的面包片,或者用平底鍋煎香腸吃。有時候,林月也覺得安迪在公寓出現的次數超出了她的預設,可是她總是沒有辦法拒絕安迪。當他那雙純凈清澈的眼睛望著她時,她無法搖頭。再說,安迪給予林月的幫助,也讓她沒有辦法不給予他想要的回報。當初從德國家庭裏搬出來,是安迪租了一輛卡車幫她把家具從賣場拉回來,然後連續熬三個通宵一點一滴把它們組裝起來。

為慶賀喬遷之喜,安迪送給林月兩套咖啡杯,並且指定其中一套將為他所用。林月只當是笑話,可是當安迪連咖啡機和咖啡豆一股腦從賣場搬到小公寓時,林月才知道局面已經不可控制。她強調說:“安迪,我們只是朋友。”安迪想了想,端起咖啡杯跟她碰杯,道:“為了友誼,幹杯!”林月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依賴起咖啡,依賴起那些咖啡時光的。

所以,林月照例約安迪來公寓喝下午茶。安迪興沖沖地捧著一束粉玫瑰過來,林月自然地接過玫瑰插在幹凈的玻璃花瓶裏,煮好了咖啡,端給安迪。兩個人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安迪說:“月兒,這是我能想到的最美的幸福。”林月搖搖頭,嘆口氣,終於還是說了,她說:“安迪,抱歉啊。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到你的小鎮。因為我的愛人留在中國,我的心被他帶走,我始終都是一個無心的人。”

安迪耐心地說:“沒關系的,月兒,我給你時間,我可以等。

林月狠下心來說:“安迪,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坐在一起喝下午茶。我不希望你再來打擾我,如果你執意如此,我想我會報警。”

安迪哀求:“難道做朋友也不可以嗎,像以前一樣?”

“不可以。”

那個黃昏,林月站在窗臺的紗簾後,看著安迪悲傷的背影,自己也不可抑制地悲傷起來。她知道她傷害了一個人,可是她沒有辦法。這就是她處理問題的方式。她找不到更加圓潤靈巧的辦法,她一直這樣笨拙地處理她的生活,所以才造就如今這樣的境況。

此後林月再也不單獨跟任何一個異性相處,她不給旁人機會,同時也斷絕了自己的機會,因為她根本就不想要所謂的機會。她只想讓自己的心在歲月的流失中慢慢風化,最後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木頭人。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林月都會無端地想起安迪來,想起他位於南部的家,想起那些爐火前的溫暖。可是身體內總有一個聲音,在低聲嚎叫,在說著,不能啊,不能啊,不能啊。

此後的新年,林月終於成了形單影只的一個人。留學生協會打來電話邀請林月去參加新年舞會,林月想了想就答應了。就算是不跳,坐著看一看也是好的。安迪離開後,林月才知道,孤寂就像一道寒光,時時刺穿她瘦弱的身體。

柳葉子是負責來賓簽到的協會幹事,她看著林月低頭在簽字薄上龍飛鳳舞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熱情而不獻媚地說:“林月,今天晚上的舞會皇後非你莫屬。”林月禮貌地沖著柳葉子笑了笑說:“可是我不怎麽會跳舞。”柳葉子說:“有你的美貌就夠了。”

林月始終是個害羞的人,她無法應對如此熾熱的正面恭維,只好側身準備溜走,柳葉子輕巧地牽住林月的手說:“嗨,認識你真好,我叫柳葉子,地道北京人。”林月只好說:“額,我……我從S城來,也很榮幸認識你。”

“趙世。”柳葉子轉頭叫一個清瘦的男生,指著林月說:“這是我朋友林月,幫忙照顧一下,好嗎?”

“那當然好。”趙世輕快地應允,回頭沖柳葉子行不標準的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柳葉子揮揮手就放他們走了。

舞會時間尚早,趙世帶著林月在露臺上坐下,體貼地去自助區取了水果和蛋糕過來,笑著問林月:“請問小姐需要茶還是咖啡?”

林月也笑了,道:“咖啡吧。”

趙世端兩杯咖啡過來,自來熟地說:“瞧你瘦的,簡直讓人心疼。還想吃什麽,盡管跟我說。”

“不用,不用。”林月忙說:“這些就夠了。我喜歡水果和蛋糕。”

趙世滿意地笑:“我就知道,女孩子都喜歡這些。看來你也不例外啊。”

“謝謝。”林月禮貌地說。

趙世調整坐姿,問:“那請問你有男朋友了嗎?”

林月驚駭地看著趙世,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趙世雙手合十,趕緊道歉:“抱歉,抱歉。我知道這個問題很失禮,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就不再問了。不過今天的舞會實際上是有聯誼性質在的。如果你已經有男友,我可以保護你不受其他男生的騷擾。”

原來如此。林月想了想說:“算是有吧。”

趙世接話:“恩,那我猜,要麽是正你暗戀別人,要麽是別人正追求你。以我的經驗判斷,後者可能性要大得多。”

“哦,為什麽?”林月饒有興趣地問。

趙世認真地說:“因為啊,如果你有暗戀的人,那個人早就幸福地死掉了啊。”

林月低頭喝著咖啡,臉色蒼白,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死掉了,死掉了,真的死掉了嗎?

趙世看到林月的異常,他問:“林月,你怎麽了?”

林月虛弱地搖頭,說:“沒事兒,可能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覺吧,頭疼。再喝杯咖啡就好了。”

“哦,那你坐好,不要動。我去幫你續杯。不然,吃點兒蛋糕吧。”

“好的。”林月擠出一點兒笑容,沖著趙世說:“謝謝啊。”

趙世已經走遠,不忘回過頭來,說:“能夠有機會幫你端咖啡,是我的榮幸啊。”

之後的舞會,林月繼續打著頭疼的借口坐在一旁觀光,柳葉子一直陪著她。林月深感不安,催促柳葉子自己去跳舞,不用管她。柳葉子嫣然一笑:“此時此刻,陪在你身邊對我來講更重要。”

林月的眼睛一熱,在心裏寫下了這個朋友的名字。

農歷春節的那天,林月借房東的電話打回國內,可是電話響了很久始終不曾有人接起,之後便是長長的盲音。林月惆悵地坐在電話機旁,意外地接到柳葉子的電話,柳葉子熱情洋溢地邀請林月一起去滑雪場滑雪。

林月猶豫著:“可是我沒有滑雪服。”

柳葉子說:“我有兩套,可以借給你。我們兩個身形形似,尺碼完全不會有問題。”

林月再說:“同行的人我都認識嗎?”

柳葉子爽朗地笑:“大概認識吧,因為我只邀請了你一個人。”

林月也跟著笑起來,想著悶著也是悶著,不如出去逛逛也不錯,於是就去了。

柳葉子把桃紅色的滑雪服給林月穿,自己穿了果綠色的那套,兩個人在滑雪場換好衣服,相視一笑,都笑了起來。真是花紅柳綠好個春啊。柳葉子羨慕地說:“林月,你的皮膚生的真好,穿什麽都特別美,天仙一樣。”林月回:“你也很美啊。”柳葉子就在雪地裏打滾:“對,對,對,我們都很美,我們是絕世無雙無敵青春美少女。”

租用的滑雪工具很不順手,兩個人索性把它們丟在一邊,就在低處的雪地上翻滾撒野。偶爾有人從高處的滑雪道飛速而下,眼看著就要沖撞過來,她倆就抱頭縮成一團,像兩個圓滾滾的雪球淹沒在滾滾雪浪裏。

那是多年來絕無僅有的一次,林月那麽酣暢淋漓地釋放著內心的情緒。多年後回想起那一幕,她還記得那笑聲,那叫聲,那兩團花紅柳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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