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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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少恩比想象中年輕帥氣有型。最起碼他的氣場是溫和而非跋扈的。自始至終,他都笑瞇瞇地望著林月的方向,殷勤地幫她添茶遞紙,還幫她剝了兩只龍蝦。林月克制地說:“謝謝,真的不用,我自己來。”

陳少恩也控制自己的音量,稍微偏過頭來,低聲說:“我是不忍心看到你漂亮的手指來做這種粗事。”

唐娜看著陳少恩和林月嫻熟地低語,唇邊不經意流露出笑容來。林月看了覺得心酸,心想自己著實不孝,這麽多年來很少為父母增添一絲笑容,甚至日日讓他們牽腸掛肚,不得安度晚年。於是就踏踏實實地接受了陳少恩在飯桌上的殷勤,至少先安撫了父母蒼老不堪的心田再說吧,林月想。

林銘文多喝了兩杯,頻頻跟陳少恩碰杯,竟然當場說:“少恩,以後銘文國際和小月都要托付給你了,希望你不要辜負這個重托。”

“爸。”林月打斷林銘文,提高音量說:“爸,你真的喝多了。”

“我沒有,我只是高興。”

陳少恩站起來,走到林銘文身邊,說:“林總,你真的喝多了,不然我扶你回房間休息一會兒也好。”

林銘文真的是老了,他擡起蒼老的眼皮,看著陳少恩,竟然溫順地點了點頭,站起來,在陳少恩的攙扶中向臥室走去。

唐娜朝林月眨眨眼睛,說:“瞧,多體貼。”

“媽!”林月極力制止唐娜繼續說下去。

在歷史的長河中,每個小人物都是那樣的無助。而在生命這條小溪中,又有誰沒有隨波逐流過林月覺得難過,她不忍心打破父母的美好幻想,可是她的不忍心即將換來她的說不清。

待陳少恩從臥室返回,唐娜也借口不舒服回房間休息了,整個空蕩蕩的餐廳和客廳相連的空間裏,只有林月和陳少恩。

林月尷尬了一下,說:“你先坐,我收拾碗筷。”

沒想到陳少恩挽起袖子說:“不如我來幫你。”

林月張了張嘴巴按著陳少恩,那意思是說:天啊,你會嗎?

陳少恩讀懂林月的意思,一邊兒秩序井然地收拾滿桌殘食,一邊兒說:“哦,不要輕易以貌取人哦。這個領域我很擅長的。十八歲成年後我就從父母家裏搬出來一個人單住,這麽多年來,家政領域完全是我除了地產行業外的第二塊高地,我甚至能在不需要任何幫手的情況下準備超過十個人的晚宴。”

“佩服。”林月嘴上說著,心卻漂洋過海跑到了萬裏之外。那些年在德國耶拿,她也常常做超過十個人的家宴請當地的留學生來吃。人人都稱道她是賢妻良母的標準人選,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食物是她唯一排解寂寞和打發時間的渠道。她把大把空閑時間投入到食譜的研究和制作中,可是她自己從來都不肯多吃一口。在這方面,她很相信自己的自控能力。林月正是靠著內心強大的自控能力才在那樣艱難的歲月考取耶拿大學,最終拿到博士學位。

要不然呢?或許她會成為隨波逐流的問題少女,人人厭惡的富二代。在口水和鞭撻中隨意揮霍著物質帶來的短暫的虛榮和低等的快樂。

陳少恩把碗碟全部放進洗碗池,戴上塑膠手套,轉身對林月說:“我有一種預感,我覺得我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林月笑:“現在看來,的確是一個不錯的開始。可是很顯然,林總的意圖遠不止於此。”

陳少恩也笑:“我只是沒想到林家大小姐是如此明事理之人。”

林月反問:“所以你也只是奉命赴約?”

陳少恩聳聳肩說:“或許你不知道,銘文國際是我走上社會以來的唯一一份工作。可以毫不客氣地說,集團這些年來的成長也凝聚了我太多個人的心血,我愛銘文,不忍心丟下它不管。”

“所以娶了我,接手銘文國際是你職業生涯的規劃而已。”林月刻薄地說。

陳少恩認真地說:“你說那條路的確是上上策,可是往往事與願違。比如……比如你現在的表情,顯然不肯委身於我。我們各自都有太多的無奈。我只是不想莽撞地喪失自己的職業前途,所以明知是鴻門宴,還是如約前來。抱歉。”

林月覺得委屈,幽幽地說:“可是很顯然,我爸媽依然把你列為乘龍快婿的第一人選。”

“那你呢?”

“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不能再輕易平添他們的失落。”

就在林月靠著餐桌無限惆悵的時間,陳少恩火速清掃了餐廳廚房,清洗好雙手,用毛巾擦幹凈,對著林月說:“不如我們出去喝一杯好了,正常的戀愛程序都該這樣吧。”

林月同意了。說實話,陳少恩並不是討厭的人,相反還有點兒惺惺相惜的感覺。反正這次回來,朋友也很少,多一個也算是不錯。

陳少恩帶著林月去了銅鑼灣三樓的覆活酒吧。林月坐在陳少恩對面,不安地說:“這是我第一次來酒吧這種地方,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竟然會同意跟你一起來喝一杯。我一直都覺得酒精是讓人瘋狂的毒藥,所以就本能地抵抗它。”

陳少恩壞壞地笑:“不會是對我一見鐘情了吧?”

林月擡起腳狠狠踢過去,情緒瞬間也得到了緩解,她問:“可是為什麽叫覆活酒吧呢?”

陳少恩喝了一口紅酒,不經意地說:“或許有太多的人在白天都需要行屍走肉般地活著,唯有晚上來到這裏,靠著酒精的溫度靈魂方能覆活。”

林月驚訝地看著陳少恩,篤定地說:“陳少恩,你是個有故事的人。”

“你不是嗎?”陳少恩輕松反問,隨即說:“多年的商場游歷讓我養成一個習慣,就是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所以在決定跟你見面之前,我已經竭盡全力調取了所有關於你的資料。”

林月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好心情瞬間被陳少恩瓦解,她沒想到對面的這個男人會如此殘酷無情。他不是她的朋友,只是一個一面之緣的陌生男子,可是她的血淋淋的傷口卻就這樣一覽無餘地擺在他的面前,這讓她失去所有的力量。

“你還好嗎?”陳少恩伸出手隔著酒杯來握林月的手。

林月下意思地迅速躲開,無盡悲哀地說:“為什麽要這樣?如果你天真地以為這樣就能威脅到我,威脅到銘文國際,那麽我告訴你,你錯了。”

陳少恩並不惱,只淡淡地笑,他道:“林月,你放輕松。我此次來絕不是要與你為敵,反而我是想做你的朋友,跟你並肩戰鬥。”

“我為什麽要相信呢?”

陳少恩低著頭想了一下,說:“因為我是GAY,我喜歡的是男人。”

林月無力地問:“你當真?”

“當真。”

林月不知道該怎麽表達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只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林月說:“陳少恩,你知道嗎,這是我人生第二次喝酒。第一次是在我十七歲生日的那一天,我跟我這輩子最愛的人在一起痛飲。然後我的人生就發生了不可思議的悲劇性的轉折。接著我就變成了今天這樣二十七歲的老姑娘,需要父母想盡辦法用盡一切策略要把我嫁出去。你知道嗎?我根本不想要這樣的人生,我不想要我自己的人生是這樣的?”

“我知道。”陳少恩再次隔著酒杯去握林月的手,這一次,林月沒有退縮,她冰涼的小手蜷縮在陳少恩溫暖的手掌裏,那一刻,好像全部的人生都被這種踏實的溫暖包裹,整個人慢慢變得平和起來。

陳少恩說:“林月,我知道你心底那種愛而不得的撕裂。因為我跟你一樣。我們的靈魂都在半空飄蕩,我願意作為一個符號陪在你身邊,給你溫暖,直到你跟他再次相遇。”

林月問:“陳少恩,你是在跟我談條件嗎?”

陳少恩苦笑:“不然你有其他的辦法嗎?”

林月不解地問:“你願意為了職業前途委身與我,不惜犧牲掉你的愛情?”

陳少恩說:“沒有前途的愛情本來就無所謂犧牲,再說,對男人來講,工作才是第一要義的愛人。只有工作上的成就才能給予男人踏踏實實的成就感和存在感。雖然說離開銘文國際或許我也能再次掙得一份好前程,可是我為銘文國際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從某種意義上說,銘文國際才算是我排位第一的愛人,我不舍得放棄它。”

林月有點兒懵,盡管她知道現實生活中有一定比例的同性戀存在,可沒想到會如此密集地出現在她的身邊,跟她坦誠相告。她想起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石磊,於是不覺間對陳少恩也多了一些親近。可是她還是說:“少恩,這不是一件隨便的事情,我需要時間考慮。”

“那是當然。”陳少恩笑起來還真的是迷人,他說:“正常戀愛的男女也少有在第一次約會就確定關系的。更何況你我並非凡人。”

“送我回家!”

這是那天晚上林月對陳少恩說的最後一句話。這句話後直到兩個人穿過月色中的城市,步行至合歡街林家老宅門口,林月也只是轉過頭,微微招手,不曾多半句言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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