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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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眼淚不住地往下淌,砸在李夕落握著他顫抖的紮著針的手上,很燙。

他看著低著頭拼命壓抑哭聲的蒼白少年,他的手被很用力的反握著,像是即將溺亡的魚兒掙紮著浮出海面,在洶湧怕打的海浪下不顧一切的越向高空,擁抱飛鳥。

少年遇到了光,他毫無退路地一腳踏上斷樓的邊緣,被接住,或者葬身廢墟。

我撕開我腐爛的傷口,垂下頭展露給我的神明。

我每天對風說一遍我喜歡你。看著它帶著我骯臟的貪婪拂過你的耳畔,輕撫你的發梢,親吻你的嘴角。

我像一株長在陰暗角落裏的向日葵,開著殘敗的花,別人都仰頭開出美好,我是個膽小鬼,我只想遠遠的看著你。

如果可以的話。

點點滴滴,零零碎碎,蒼白的少年顫抖著嘴唇,把過往坦露給另一個少年。

夕陽透過淡藍色的窗簾,爬上病床上少年的眉梢,輕輕吻在他的額角。時間靜靜地流淌,兩個少年相握的十指在落日餘暉中纏繞。

……

許熠棠坐在醫院走廊上的椅子上發呆,旁邊椅子上的塑料袋裏是他半個小時前去超市買的東西。有面包,水,飲料,雜七雜八,因為他不知道要幹什麽。這些天的煩悶攪得他心慌。

許熠棠剛和他媽媽通過電話,大體說了一下情況,他坐了有一會兒了,從李夕落上前抱住再也壓抑不住哭聲的小孩兒,輕輕拍打他的背的時候他就出來了,輕輕關上房門,掩住一室的悲傷和慰藉。

……

李夕落悄悄掩上房門出來了。他靠著墻,頭抵在墻上,閉上眼睛嘆了口氣,他的眼尾很闊,閉上眼睛的時候像是畫筆勾勒的細線。走廊裏燈泛著幽暗的冷光,沒能藏住他泛紅的眼角。

“睡著了?”許熠棠頭也倚著墻,扭著頭問他。

“嗯。”

李夕落沒睜眼,應了聲。

過了會兒,李夕落睜開眼睛,捏捏兜裏的煙,坐在了許熠棠旁邊。

“棠兒,……”

“別說謝謝,不需要。”

“嗯。”

許熠棠從一兜東西中,扒拉出一瓶水遞給李夕落。李夕落擰開瓶蓋灌了半瓶。

“他是不是……不想告訴別人,就他以前的事兒?”許熠棠打破沈默。

“也是,過著……的生活,又有誰願意被別人背後討論。”

“他不怕給別人知道,他怕……我討厭他。”

李夕落胳膊肘支著腿,埋下頭說。

許熠棠轉頭看著他。

床上小孩兒一句一頓,像是從血淋淋的過去中挑撿些不那麽難堪的話,他說的斷斷續續,毫無邏輯,他一直低著頭,有時候咬著嘴唇,眼淚直直的滴落在被子上。

……

他記得他把渾身顫抖的小孩兒抱在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慰時,小孩兒靠著他的肩膀,手緊緊的揪著他胸前的衣服:“你別不理我,我全都告訴你,別討厭我,別……不理我。”少年嗓子沙啞,說出的話那麽無助。

“不會,不會不理你,落哥在呢。我在呢。”

少年繃緊的神經因為一句話得以放松,抽噎著慢慢睡著了。

李夕落伸手輕輕的抹掉少年眼角的淚,幫他掖掖被角,目光落在被少年抓著的手上。

他很用力,像是握著唯一的救贖。

……

許熠棠爸媽來到病房就看到他們兒子和他哥們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發呆,一時不知道怎麽了。

“兒子?”

“啊?爸媽你們來了?”許熠棠和李夕落擡頭看到了許父許母。

“叔叔阿姨好,今天辛苦你們了。”

“哪兒來的話,應該的。小孩兒睡了?”許熠棠媽媽拉著李夕落的手說。

“嗯,剛掛完點滴,睡了。”

許熠棠父母跟兒子通完電話後,知道了個大概,也不問,說要進去看看小孩兒。

“棠兒,一會你和叔叔阿姨快回吧,明兒你還得上課呢,叔叔阿姨挺辛苦的,替我謝謝他們。我守著就行。”

“成。”

許熠棠還想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只嘆了口氣,拍了拍李夕落的肩膀。

李夕落把許熠棠留下的一大兜東西拎進房間,拉了把凳子,坐在李清和床邊兒。李清和不時抖一下,像是做噩夢了。

他把李清和的手放進被窩,往上拉了拉被子,把空調溫度調好,躺在了對面的床上。

躺了會兒把腦袋下的枕頭抽出來,往裏面縮了縮,抱著枕頭,看著對面的人。

月光照在少年蒼白的皮膚上,冷白著透著點兒熒光來,像是海洋裏有圓圓腦袋的會發光的水母。

李夕落被自己的比喻給逗笑了,輕聲跟對面的人說了聲晚安。

晚安,謝謝你陪我度過漫漫黑夜。

第二天李夕落一睜眼就見對面床上的人不見了。他來不及穿鞋就往外跑,開門時差點撞上人,定睛一看,“你幹嘛呢,去哪兒了?”

李清和站在門外,拉著門把手正準備開門。

“我……我去了趟洗手間。”

李清和低頭看著李夕落沒穿鞋的腳,陽光從他背後的窗戶透過來,他逆著光站在他面前,他們離得很近。

一瞬間他睜開眼看到對面躺著的是李夕落時,那種不切實際的感覺又回了。他猛的想起昨天的事,大腦的一根弦像是突然被人擰緊上好,嗡嗡的在他腦海裏響。

“咳,那個,快進來吧,外邊兒冷。”

李夕落側身讓李清和進來。李清和懵著進了房間,坐在床上,不過坐在了李夕落床上。

某人不自知。

李夕落也沒出聲提醒。

李夕落穿了鞋,問一直看著他的少年:“一會兒吃點兒什麽?”

“啊……啊?”

李清和帶著點兒不可思議,楞了楞。

“早餐想吃什麽?我去買。”

“我,不……不用!”

李清和連忙拒絕說不用。

“別緊張,你不餓嗎?我早餓了。”

“餓……”李清和小聲說。

“那想吃什麽?”

“你……你想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說完又覺得不合適,忙說:“都好……我…我不挑的。”

他擡頭看見李夕落笑了一下,更不好意思了。

“桌子上有許熠棠昨兒個買的洗漱用品,先洗漱一下,我先去買早餐,其他的,等會兒再說。”

李夕落說完裹了羽絨服出去了,走到門口,又轉過身說:“別亂跑,我很快就回來,有什麽要帶的嗎?”

“沒有!”

李清和正盯著他的背影看,他突然轉身,嚇了李清和一跳。李夕落笑了聲關上門。

李夕落出了醫院左拐,按昨天許熠棠給他說的那個地方找。打開手機,好多條信息響個不停。其中許熠棠微信上就敲了他二十幾條,還有兩個未接電話。

李夕落翻了翻。

昨天晚上在他意料之外早睡的一晚,許熠棠說他媽媽聽了李清和的事兒氣的罵了李清和那個不是人的爸好半天,半夜他出來喝水碰見他媽媽,他媽媽說氣的睡不著,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把他爸喊來,半哄半勸著他媽回房睡了。下面連著還有還幾條交代事項:

許熠棠:我媽說讓你別給他吃辣的,吃些清淡的,像粥,面條,淡湯什麽的。

許熠棠:也別吃油膩的。

許熠棠:落,你……打算怎麽辦啊?

許熠棠:就那小孩兒。

許熠棠:別怪我多嘴,他家裏不太簡單,你別……

許熠棠:就是吧,你別太往自己身上攬。

許熠棠:哥們有什麽說什麽,你也別生氣。

李夕落翻到這幾條消息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又接著往下翻。

許熠棠:不是,回我啊?

許熠棠:生氣了?

許熠棠:不能啊?

許熠棠:睡了?

許熠棠:更不能啊?

許熠棠:操了,再不回老子就睡了,兩點了都。

許熠棠:明天兩節語文課連排肯定得睡死過去。

許熠棠:……

許熠棠:我睡了。

下面又幾句雜七雜八的吐槽。

落:棠兒,你越來越像個小媳婦兒了,娘們唧唧的。

李夕落回了一下許熠棠就把手機揣兜裏了。天兒幹冷幹冷,這會兒是上班時間,路上不少人騎著兩輪電車捂得嚴嚴實實。李夕落靠在路口的柱子上等紅燈。許熠棠的那兩句話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為什麽想幫他?

李夕落也不知道。

從他在陰暗的小巷裏喊他的名字,從他拉開校服看到他滿是傷痕的身體,從他死死抓著他的手說別不理他。

想幫他,就是想幫他,想拉他一把。想讓他的身後不只是恐懼的黑暗和掐著人喉嚨的深淵。

到底是什麽時候,李夕落也不知道。可是沒有什麽是兩條沒人要的野狗依偎著相互舔舐傷口更讓他內心感到慰藉的了。

既然我們都殘破不堪,那就拼在一起試試看。

李夕落打包兩份粥,小包子一樣兒要了幾個。看了看圓滾滾的紫薯小球,猶豫半天到底沒買。

當他拎著一兜兒早餐推開門時,看到李清和站在窗戶邊兒擺弄那一小棵養在溫室裏的多肉。也不知道是哪位病友留下的。冬陽打在少年身上,暖暖的像是給眉眼帶笑的少年暈染一層金邊兒。

他好像在發光,腦袋上翹著的兩縷頭發又添了些煙火氣。

見他回來,站在窗邊的少年忙放下捧在手裏的綠植,眼神四處飄著,緊張的手不知道往哪兒擺。

李夕落見了,也不說什麽,把床邊的桌子收拾了一下,把粥放進餐盒中,解開捂了一路的裝包子的塑料袋兒,拉開凳子,示意站在墻邊的少年坐在床邊吃飯。

李清和坐在床上,眼睛楞楞的盯著擺了小一桌子的早餐。

李夕落遞給他一個勺子:“先喝粥。”又把幾種包子的塑料袋兒展開給李清和看:“喜歡吃什麽餡兒的,走的時候忘問你了,就把他家的幾種包子都買了,許熠棠說他家的包子是這一片兒最好吃的,嘗嘗?”

李清和看了一眼李夕落,又盯著滿桌的早餐,十分為難。

這時,一個包子遞到了眼前:“這個是香菇餡兒的,我挺喜歡的。”

那個包子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捏著,一縷一縷的冒著白騰騰的熱氣,一顆小香菇丁兒十分可愛的被捏在包子的褶皺處。

李清和接過包子,輕輕咬了一口,香味兒占據整個味蕾。

餓久了的孩子,不知道怎麽選擇。任何一點施舍都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李夕落看著那兩縷翹著的頭發,伸手捋了一下。

床上的少年瞪圓了眼。腮幫還鼓著,像極了某種小動物。

“咳,頭發翹了。”

李清和忙放下包子想整理,李夕落出聲制止,“唉唉,剛拿過包子,別摸,別動,還挺可愛的。”

李清和捏起包子吃。

得,又不看他了。

李清和吃東西很快,但是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整得李夕落把目光頻頻落在他身上。

李清和就在忐忑不安緊張難耐中度過了一頓早餐的時間。

倆人吃完早餐,李夕落把塑料袋塑料餐盒丟進垃圾桶,拽了把椅子坐在窗戶邊兒。倆人都不是愛找話題的人,都在自己的一方沈默。

一室無話。

李清和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說出口,“出院吧,我不能在這待了,我能出院了。”

李夕落看他一眼,輕笑一聲,“逞什麽強?傷一天就好利索了?出去了再有個什麽情況還得再來,擁護啥呢?”

李清和張了張嘴沒說話,一時間這兩天的緊張,尷尬,還有不切實際都往李清和腦袋裏砸,砸的他覺得下一秒眼前的一切都會消失,就像一覺醒來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場夢一樣,李夕落的關心,李夕落的溫柔,李夕落的肩膀,李夕落說他在呢,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他卑微的靈魂幻想出來的奢念。

他擡了擡頭,看著坐在旁邊在手裏快速反轉打火機的少年,“你不上課嗎?”

“害,我還在反省期間呢。我得反省。”

“哦。”

“你……老張知道嗎?就你班主任。”

“大概知道,可能會給他打電話,他應該不會接。”

這個他是誰李夕落當然知道。

頓了頓,李清和還是覺得他就這樣白吃白喝不行:“傷不疼了,傷口也不深,我註意點兒就行了……我不能就這麽待在這兒……”

“不成。你那傷好個屁!三個星期能好就不錯了!”

“我要出院。”

“嘖,你這小孩兒怎麽這麽犟呢!”

“出……”

“別念叨了!等兩天看看傷怎麽樣再說!”

“嗯。”

“住院費,我下周就還。”

“愛給誰給誰,我不要。”

“……”

李夕落趴在床上打游戲,床邊的拖鞋被他踢得亂七八糟。

李清和看著眼前的人,覺得他好像沒有那麽遙不可及,他好像離他又近了一點點。

他在他看過來的前一秒轉過頭不看他,等他轉過頭的時候他又連忙把眼睛黏在他的背上。卑微又虔誠。

他不敢問李夕落為什麽對他這麽好。

他怕他問了後這些好都會消失,他那點兒骯臟的心思會讓李夕落露出厭惡的神色來,那他就再也……

他不敢。

我貪婪的用目光膜拜我的神明,小心翼翼地藏好他帶給我的一切。

如果下一秒我就要死去,請讓我最後一秒的視線停留在他的方向。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我吃了份炸年糕,很好吃。

今天多雲。

暗戀是一個人的(  )

前邊兒的作話中是不是有一個?

我發的是一朵小向日葵,好像是系統識別不出來。

祝觀文愉快!

?(今天不可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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