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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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夕落跟許熠棠找了家小店。小店兒不顯眼,但也不難找。

李夕落掀開厚厚的門簾,“嗯,香。”

裏面霧氣蒸騰,幾位大哥喝的微醉,大刀闊斧地涮火鍋。笑鬧聲充斥著擺不了幾張桌的小店。

倆人隨意找了張桌子坐下。

許熠棠點了菜,等了會兒又忙著往桌子上端。看看李夕落,又拎了瓶果粒橙。

李夕落正捏著蝦蘸了辣椒醬往嘴裏送。許熠棠擋了下,“藥吃了嗎?你這發著燒呢,吃辣嗓子疼,悠著點兒。”

李夕落毫不在意,“老爺們兒怕這?”

“成,疼不死你!”許熠棠也不管了,倒了點兒酒,輕輕磕磕桌子,“要不再來點兒?”

李夕落嗤了聲,“跟哥哥我喝,你行嗎?擁護啥呢?”

“我不喝。”李夕落又補了一句。

許熠棠給氣笑了,“對,落哥千杯不倒,我一會兒趴下了您還得給我扛回去。”

“誰他媽扛你,你不總說你猛1嗎?”李清和喝了口果汁,繼續往嘴裏塞。

倆人都是覆讀生,美術集訓認識的,趕巧住同一個地方,早熟的沒邊兒了。彼此什麽破事兒都多少知道點兒。

許熠棠不笑了。

李夕落看了,覺得不妙,“跟那位,分了?”聲音很輕。

李夕落低頭,盯著眼前的塑料杯。

“嗯。”

許熠棠自喉間應了聲,悶悶的。

李夕落捏了顆花生米搓了搓皮兒,“他提的?”

“我提的。”許熠棠說完端起杯子把剩的酒一口悶了,酒液淌過咽喉,灼的許熠棠直皺眉。

“……什麽時候的事兒?”

李夕落沒話說了。

“大半個月了吧。”許熠棠從李夕落兜兒裏摸出煙,在兜裏摸了半天沒摸到打火機,“你火呢?”

“不知道,老丟。”

許熠棠又問老板娘借了火,“啪”地點上,吐了口煙繼續說:“那天他生日我去找他,人正……媽的!”

聲兒有些高了,右桌有幾個年輕人往他們這邊兒瞅了一眼,旁邊的幾位大哥喝的正熱,估計也沒聽見。

“在一起半年了,就他媽只牽過手,狗屁害羞!老子六多個小時的車程就為了看場直播是吧?!我他媽就是個傻`逼!”

許熠棠眼眶紅了,聲音抖著,說不清的憤怒和委屈,情緒有點兒壓不住。他低下頭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棠兒…”李夕落不知道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就只叫了一聲名字。

許熠棠掩飾性的咳了聲,又把酒滿上。

“成了,你別勸我,本來也沒想讓你聽這破事兒。你們家也夠你糟心的了。”

李夕落沒說話,把酒滿上,跟許熠棠磕了一個。

“你在屋裏睡一天了,也沒吃飯,快吃吧。”許熠棠給李夕落夾菜,眼角還紅著。

“棠兒,你……”

“我真好?行,哥哥知道。”李夕落話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許熠棠搶了先。

不過這話說的也沒錯,哥們兒確實挺好的。

李夕落看著許熠棠笑了下。

“哎,我去,你別笑,明晃晃的勾人呢。

許熠棠說完又賤兮兮的湊近李夕落,“美人給摸……呃!”話沒說完就被李夕落從桌底下踹了一腳,動靜兒還不小。

“嘶”許熠棠搓著腿直抽氣兒。

也只有許熠棠敢拿這點兒事兒調侃李夕落了。

調侃了一下李美人兒,許熠棠那點兒失戀心思也散的差不多了,跟李夕落掰扯起集訓的事兒。

“嘖,你不知道那會兒你多氣人,長得高,又帥,冷著張臉,嘿,小姑娘楞說就喜歡你這拽拽的樣兒,這他-瑪還不算,你一個AC裝到天上,左右手都能畫畫,把小姑娘迷的不行。嘖。”

李夕落給氣笑了,拿胳膊肘輕懟了他一下。

倆人喝了點兒白的,這會兒都有點兒熱了,李夕落站起身,把外套脫了下來,許熠棠一挑眉,“噴香水兒了?”

“嗯。”

“可以啊,浪的你,跟哥們兒出來吃個飯也整這麽一出。”許熠棠嫌棄的往外側著身子想離李夕落遠點兒。

“你管我呢。”李夕落白他一眼,繼續吃花生。

許熠棠伸了一條腿到旁邊的小椅子上,“哎,要不是我知道你那些事兒,我真以為……不過你這頭發挺…來勁兒的。”

李夕落笑的直發顫,花生米從筷子下滑落。

李夕落十六歲那年開始留長發,長長點兒了就去剪,一直留在到肩膀的位置,還挺騷氣的挑染了一縷銀白。墨黑的長發中,那一縷銀白格外顯眼。

李夕落想起當初為什麽留長發,現在竟覺得有些好笑。

李夕落聽起來太娘了,字兒寫出來也娘。小一點兒的時候,誰說他他就瞪回去,誰也不客氣。

後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於叛逆,他留起了長發。

你說我娘,不好意思,我不光名字娘我還要留長發呢。

李振興夫妻氣的不行,說李夕落幼稚,沒有上進心。

嗯。

沒有就沒有吧。

因為他留了長發,李振興夫婦漸漸就不再帶他出去了,因為碰上老友,那些叔叔阿姨總要問一句:喲,老李你家男孩子也留長發啊。有調侃的也有真的驚住的。

班裏同學和老師也一臉怪異,看見他總是盯著他的頭發,漸漸的他也就不怎麽在班級裏活躍了。

李夕落想起以前的事兒,往嘴裏扔了顆花生米嚼著。

沒所謂,愛怎樣就怎樣吧。

倆人把一盤兒花生米吃的見了底兒,拍拍手起身走了。

一掀開門簾,李夕落忙把羽絨服裹上了。

“挺冷啊。”呵出的氣凍成一團白煙,在北方的冬季中顫抖,隨著呼吸浮動。

李夕落拉上羽絨服拉鏈兒,縮了縮脖子,“棠兒,給我帽子戴上。”

李夕落手揣進口袋裏,不想動。

“嘖,就你破事兒多!叫爸爸。”

“你就不可憐可憐我這個帶病陪吃陪喝還陪酒的帥哥?”李夕落捂著心口,一臉受傷的看著許熠棠說。

“滾,要點兒臉啊你。”

“哈哈……”

許熠棠凍得只伸出一截手指,給微微低下頭的李夕落戴上帽子。

“唉,我有點兒撐了,走著回吧。”

“成。”說著倆人往人少的老城區走去。

這會兒街邊的小店大都掩著門,只有微弱的門牌燈一閃一閃透著冷白的光。李夕落和許熠棠沿著街胡亂的走。

倆人撿了條小道兒往南走,走了會兒越發荒涼。

“嘖,這兒拆了得有兩三年了吧?”李夕落手揣兜兒裏問。

“嗯,四年前就拆了,一直這樣。”

“那人呢?原先住這兒的。”

“不知道,也沒見哪兒有安置區。走了吧。”

許熠棠和李夕落踢著路邊兒的小石頭,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前邊兒有幾條小巷,也是拆了的。在壞了的路燈下蒙上一層殘破的灰。

李夕落正走著就突然停下了。

巷子裏有動靜。

能聽見叫罵的聲音,還有亂七八糟的聲音。

一根鋼管甩在墻上,格外沈悶。

打架了。

還有可能是多人打一個人。

李夕落皺眉準備往回走。這種閑事兒沒誰原意插一腳。

“媽的李清和!叫你老子還錢,再不還錢下次打死你!”

李夕落往回走的腳步一頓。

“認識啊?”許熠棠呵著氣問。

李夕落不說話,頓一會兒,支著耳朵聽。不由自主地往巷子裏走。

昏暗的路燈下隱約看見背光的墻邊有幾個人手裏掂著鋼管,還有一個人拿著棒球棍支在墻上,圍著一個縮在墻角的人罵罵咧咧。棍子上隱約有血滴落,啪嗒一聲滴在小巷的青石板上。

那個縮在墻角的人緊緊地抱著頭,極力的想把自己縮進墻角。

黑色與夜交融,那像血一樣紅的校服布料刺的李夕落眼睛疼。

“媽b!你是啞巴嗎?不會說話?!”光頭的那位不耐煩了,用力踢了一下縮成一團的人,拎起鋼管就要砸下去。

“李清和!”腳還沒動,李夕落就顫著嗓子喊了出來。

那縮成一團少年就像是無數次抱著枕頭縮進墻角的自己,恐懼的發抖,什麽都抓不住,只有抱緊自己。

李夕落怔然,喊過一聲後,才發覺自己內心出奇的難受,那一聲是李夕落本能的喊出來的,像是想拉起縮在黑暗中的少年,也許,是他自己。

連跟在身後的許熠棠也有些意外地擡頭看著他。

正縮成一團抖著身子的少年身體僵了一下,一動不動。

拿東西的幾個人聞聲回過頭,把鋼管搭在脖子上,擡起下巴看著李夕落,“哪兒來的小崽子,別多管閑事!”

“夕落。”許熠棠見李夕落要上前就拉了他一下。

李夕落側了側臉,沒說話。上前走了一步,“不好意思,這事兒我管定了。”

其中一個單手插口袋的人啐了一口,“別他-瑪給臉不要臉。管太寬了連你一塊兒打!”

下一刻李夕落迅速閃到他跟前,抓著他的手腕一擰,他手裏的鋼管被他松手落下,李夕落伸手接住,提膝猛頂在那人的肚子上,緊接著用棍子照著那人的背甩了下去,那人躺在地上捂著肚子痛叫。

其他三人見勢惱了,“mb,懟他!”

李夕落冷著臉一腳踹上其中一人的膝蓋,扭著他的手腕一個過肩摔撂倒,一只手拽著他的頭發摁在地上,頓時那人一聲慘叫,李夕落俯身用膝蓋頂著那人的脖子。

那人臉色發青,不停地掙紮嗚咽著。

許熠棠把李夕落拉起來,另外兩人在李夕落身後躺著扭曲痛叫。

“滾吧。”李夕落扔掉手裏的鋼管,沈聲說。

四人爬起來滾了。

“謝了兄弟。”

“再說這些你也滾。”許熠棠甩了棍子,拍了拍手。

李夕落轉身,走向墻角的少年。

地上有許多玻璃碎渣,腳踩上就劈裏啪啦的碎成更小的碎片。

李夕落往前走,一步一步,像是踩碎黑暗的救贖。

我一擡頭,看到了我的神明。從此包裹著我的黑暗碎了一道裂縫,透進些灼人的光和熱,那光芒太耀眼,讓人生死向往。

李清和擡頭,嘴唇顫抖著,定定的看向了他的神明。

李夕落低頭看著緊緊抱著自己的少年,心抽了抽。

少年臉上滿是傷痕,青紫交加。左臉被玻璃劃了一下,正滲著鮮血,眉骨的傷口好像有碎玻璃渣,從破口湧出血順著臉往下流,聚到下巴處,滴落到地上。

少年蒼白的嘴唇顫抖著,嘴角有殷紅的血滲出。

李夕落睫毛顫了顫,伸手把李清和拉了起來。一塊兒碎玻璃從李清和頭發裏滑落,順著脖子掉落在地上,“啪嗒”一聲,很清脆。

李清和蒼白的脖頸上多了一條細細的紅痕,細密的血珠正往外滲。

蒼白的眼皮,蒼白的嘴唇,蒼白的的面孔,蒼白的少年正渾身顫抖。

“怎麽了?”

李夕落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跑停在指尖的蝴蝶。

我的神明低下頭垂憐凡間的疾苦,血液從我體內流逝,我不再感覺到疼痛。

當世界變得模糊,所有都化為淒楚,我嗅到了的神明留下的一縷清冽的馨香。

……

“夕落,這,你同學啊?”

李夕落看著床上躺著的人,低低的嗯了聲。

他拽了個凳子,坐在床前,點了根煙。

淩晨三點,許熠棠的房間裏泛著柔和的光,桌子上的鑷子上還沾著血液,床邊的垃圾桶堆著裏一條條帶血的紗布。

房間裏的血腥氣混著繚繞的煙霧奔騰,李夕落看著床上臉色蒼白的小孩兒皺眉,房間裏一陣死寂的沈默。

……

當時他倆帶著昏倒的李清和找了附近的醫院。

其實就是診所。

十二點半,好幾家診所都關門了。

有一個門上留了電話,大夫去了外地,回不來。

無奈,他們只能把李清和帶到許熠棠家。

許熠棠爸媽早睡了,他們也就沒驚動。翻箱倒櫃勉強湊齊了藥品給李清和處理傷口。

李夕落用清水沾濕毛巾輕輕的清洗李清和臉上的傷口,然後塗上藥。

他看著小孩兒臉上的傷,嘆了口氣。

他低頭看到了自己剛洗過的手上一片鮮紅。

比校服布料還紅。

我在小巷的墻角撿了一支白玫瑰。

白玫瑰安安靜靜的躺在我手上,毫無生機。我慢慢解開那熟悉到千篇一律的包裝,看到了掩藏著的滿是傷痕的枝莖。

“!”

“怎麽回事兒?怎麽這麽多傷?!”

許熠棠跟李夕落忙活了半天,剛接杯水喝了一口,就看到床上小孩兒滿身的傷。

蒼白的玫瑰萎靡著,花瓣上滿是荊棘,顫抖著流出猩紅的汁液。

老舊的傷痕變成一道道醜陋的證據附著在蒼白的玫瑰花瓣上。

這支玫瑰醜陋又廉價,看不出一點點嬌嫩的供養。

李夕落眼眸顫了顫。

三道長長的血痕脈絡從肋骨劃到肚臍,傷口裏隱約可以看到碎玻璃渣。

腰上有一道劃痕,很深,很長,蜿蜒著留下一道凸起的傷疤。

是老傷了。

校服被輕輕放在一旁,布料和血肉分離的聲音在房間裏無限放大。每一下,李夕落都覺得他快要窒息。

兩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空調開的很足,但李夕落覺得自己墜入冰天雪地。

那肩膀上有一片紅腫的痕跡,像是燙痕,在萎靡的白玫瑰上暈染出一朵妖冶的紅玫瑰。

右邊鎖骨上……

是很久之前的痕跡了。

可沒人能說它已經好了,不疼了。

少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垂眸,看到了單薄但總是直挺,像棵勁拔的小白楊的脊背。

密密麻麻縱橫交錯。

……

李夕落低著頭,長發半掩著他發紅的眼睛。

……

黎明破曉,一縷光撕破黑夜趔趄地奔逃向大地。

李夕落腳邊落了一地的煙頭。

許熠棠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倆人一夜沒睡。

李清和努力想睜開沈重的眼皮,卻總不能夠。

他頭上的冷汗把鬢角打濕,在睜眼的那一刻,他終於脫離了血淋淋的夢魘。

李清和覺得他死了,又覺得他活了過來。

李清和眨了眨眼,溫暖的陽光從窗口照進房間,桌子上的小植物投下斜斜的影子。還好,他逃出了那個恐怖的牢籠……

這一片都是匍匐在地上,茍延殘喘的斷樓,殘敗不堪,當初聚集在一起的磚塊轟隆一聲倒地,隨著盤旋飛揚的塵土,跪在殘堆裏舔舐臟亂的小巷。

穿過狹窄的小巷,避開搖搖欲墜的鋼筋水泥,李清和按了按胸口,吸了口氣,推開房門。

李永富正坐在單人沙發上看電視,見他回來了,勾起嘴角冷笑一聲。電視裏一閃一滅的光打在他臉上,李清和身體抖了抖。

他上前一步,小聲喊了聲:“爸。”

李永富不吭聲,拿起手邊的遙控器選頻道。

李清和見他沒說話,低下頭站在門口。

猛然,那把遙控器狠狠地砸在了李清和頭上。

“回來了還不滾去做飯!”

遙控器後殼應聲脫落,兩顆電池滾落在李清和腳邊。噢,炸了花。

李清和忍著疼,彎腰撿起電池,擦了擦土,重新裝回遙控器。

“我這就去。”少年顫抖著聲音轉身進了廚房。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下的是小雨,空氣很清新。

明天講講清和的故事吧。

別怕,是甜的。

畢竟,在遇到你之前,我總要獨自受些苦難。

?(今天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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