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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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夕落被一聲刺耳的哨聲驚醒,猛的睜開眼。大腦完全沒反應過來。

他從枕頭下摸出手機來,摁亮屏幕,突然的光亮刺的李夕落眼睛疼。

“操!”他丟了手機,揉了揉眼睛,把頭埋進枕頭裏繼續睡。

三分鐘後皺著眉在宿管第二次吹哨的狂轟濫炸中錘床而起,扒拉一下撲在臉上的長發,起床。

李夕落看了看靠窗的床鋪,疊的整整齊齊,床單拉的不起一絲褶皺。

走了有一會兒了。

再次摁亮手機:5:35。

等他瞇著眼睛刷牙的時候才隱約想起點兒什麽“我·他媽的!Y人起床這樣式兒的?!傻逼,吧!什麽破學校!媽的!”

等他洗漱完,整好頭發,搭配好衣服,已經5.58了,被子來不及疊,團了團準備塞櫃子裏,奈何他櫃子裏塞滿了,只能塞進李清和的櫃子裏。

帶上門,奔出宿舍,一路飈到三號樓,忍著腳痛,一步四階,爬上五樓,踩著六點的鈴聲粗喘著到八班門口。

張春華已經笑瞇瞇的站門口等他了。

李夕落嘆了口氣,真他m……

“喲,這誰呀,我瞅著哪位健將一瘸一拐一分鐘不到從宿舍奔上五樓,是位才人,啊。”

“……”

“個兒挺高,嗯,腿也挺長,長得……嘖,怎麽就不長腦子,不知道早出宿舍兩分鐘?啊?”張春華仰頭瞪他。

“……我”

“你別說話!喘的我難受,大課間到我辦公室來。”張春華轉身往六班走去。

張春華是六班班主任,也帶六班八班語文課,高三年級主任。帶的班成績很好,見人笑的和藹,可惜長了張嘴,一張口說話就直戳人心,學生犯錯也不甩臉子,人送外號笑面虎。總之很有個性,管理學生也有一套。

當然,這些跟李夕落都沒半毛錢關系,主要是,這人是他媽媽的老同學。

19年李夕落高考三百來分兒,成績出來,他養母掀了飯桌,歇斯底裏。他那個永遠不會替他說話的養父默默回了房間。

張老師是19年暑假來看望老同學的。

酒桌相見,老友互訴。

當他養母一臉失望的看著他:這孩子一點兒上進心沒有,這麽多年了我都沒有把他培養好,讓春華見笑了。

說來,李夕落認識這位叔叔已經好幾年了,家裏什麽情況,都是知曉的。

張春華笑了笑,眼睛瞄了一眼李夕落說:“裴玉啊,每個孩子都是獨立的個體,不是誰的附屬物,也不是誰的替代物。不用以相同的標準來規框孩子。”裴母怔了下。

李夕落低下頭,放在桌子下的右手捏著左手袖口。

張春華看著不發一言的少年,笑了笑說:“害,振興,你們夫妻倆都是頂優秀的人,還怕孩子教不好?”

李振興沒說話,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口,辛辣淌過喉管,李振興皺著眉。

“裴玉啊,不如讓孩子覆讀一年?來我們學校,我帶他。”

話是對裴母說的,但張春華看的是李夕落。

吃完飯,李夕落站在門口,看著跟他爸媽道別的張春華,喊了聲張老師。

……

思緒滾滾,李夕落及時收住,扶著墻進了班坐在教室最後一排。

八班人都扭頭看他,幾個女生笑鬧著圍在一起,用胳膊肘輕輕碰彼此,見李夕落看過來,又忙轉身捂著臉笑。

李夕落皺眉。

剛跑的太猛,這會兒腳腕抽著疼。

其他人見他臉色不大好,也沒有再往後看。

八班開始幽幽地早讀。

李夕落看著空蕩蕩的桌子,借了他一直往後看他的前桌一片兒濕巾,擦擦桌面上的灰,趴在桌子上閉上眼睛。

……

大課間,張春華在辦公室喝了半壺茶也沒見李夕落過來找他,正準備去八班拎他,就見李清和抱著語文作業進來了。

“唉,清和,你去八班喊一下李夕落,叫他過來!”李清和正要應,他又說:“你認識李夕落嗎?就那個,那個那個……”

“長頭發,很好看,超酷那個。”化學老師接了一句。

“唉,對。你去叫他來一下,唉唉,對了先別走,他腳崴了,你把這一輪覆習資料給他帶過去。”

李清和頓了一下,輕聲說好。

但當他抱著一大摞覆習資料走到八班後門兒時,他才驚覺,要怎麽……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八班後門。推開門第一眼就看到了後門門口趴在桌子上睡覺的李夕落。

對於集訓生活早已與學校作息脫離的藝術生而言,早上的課實在難捱,一下課八班大部分人都開始補覺。

李清和張了張嘴,有些糾結。因為手上抱著書,他只伸出一截兒手指來。

從校服袖口滾落一只晶瑩剔透的碧綠小葫蘆,掛在紅繩上垂在少年細白的手腕下,正微微的晃著。

李清和輕輕的點了點李夕落的肩膀。

沒……沒醒。

李清和吸了口氣,目光落在李夕落被頭發半遮掩著的耳垂上,忙垂下眼睛。

正當他準備把書先放在旁邊的空桌子上時,李夕落前桌起身時不小心碰到凳子,刮著地板聲音很響,班裏大部分人“嘶”的煩躁起來擡頭瞪他。

李夕落醒了,第一眼就看到了抱著摞書正看著他的李清和。第二眼瞪上了他的傻·逼前桌。李夕落忍下煩躁,看向李清和,“有事兒啊?”

李清和左腳微微後移了一下,輕聲說:“你覆習資料還沒領。”

“嗯。”

李夕落應下,伸手去接那一摞書,不經意碰到了李清和的指尖。李清和忙抽手,沒成想李夕落沒接好,一摞書就這麽嘩啦掉在了地上。

李夕落楞楞的看著掉了一地的書,下一刻李清和已經慌忙蹲下撿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

李夕落瞥見了面前少年過於白凈的脖頸,低頭幫忙,說:“沒關系,謝謝。”李清和楞了一下,猛的擡頭,“唔!”

李清和撞上桌角了。

李夕落想起昨天晚上同樣磕的很響的那一聲,沒忍住,笑了一下。李清和猛的站起身,眼睛眨了下,低下頭,“我……我走了。”

李夕落撩起眼皮往窗口瞥了一眼看到了李清和直挺的腰背,穩如老狗的步伐,微微挑了下眉。

他那個在他前面坐了三節課就自認為跟他非常熟的智障前桌主動提出幫他整理課本,李夕落欣慰地點頭。

李夕落整理好資料就晃著去了辦公室。當他推開辦公室門兒時,一股濃郁的烤紅薯香味兒撲鼻而來。

他進來瞅了一圈兒也沒瞅見要找的人。正打算轉身出去,就看見了蹬著辦公桌腿兒捏著根烤紅薯正啃著的張春華。

“其實找你也沒啥事兒,就是看看你安頓的怎麽樣了,都……還好吧?”

李夕落看著這位眉眼帶笑的既是長輩又是老師的人,怎麽也說不出別的話來,點了點頭:“還好。”

“聽說你和清和住一屋?”

清和。

“嗯,也行,那小孩兒挺好,不愛說話,挺乖,應該惹不到你。再說了,你這脾氣,也應該壓壓了。”張春華吸溜著喝了口茶。

李夕落手背到身後。

“他勤快,早上你也跟著早點起,不行讓他叫你,重來一次,好好幹。”

李夕落垂下眼眸,不說話。

“記住,沒人能左右你,人得為自己而活。”

李夕落捏袖口的扣子。

“行了,回吧。”

臨走丟給李夕落一塊兒烤紅薯。

“現在小孩兒還有不吃早飯的,這身體能遭得住?唉,老袁,說說,你家孩子喜歡的那個小姑娘?”張春華往前拉了拉椅子,八卦地瞅著袁企。

“兔崽子多大一點兒,上周我擰開鑰匙剛進門兒就給我整這一出……”

……

張春華轉臉就和對桌數學老師閑扯起來,聽到內幕樂的不行。

李夕落帶上關上辦公室的門,打開紙袋,頓了頓,按著餓扁了的肚子,咬了一口。

橘紅色的內瓤很鮮艷,香氣氤氳,趕著往他鼻子裏鉆,冒著的熱氣熏著臉龐,像是捧了個暖爐……

李夕落一坐到座位上,他那傻缺前桌放下正在啃的包子就轉身圍著他一通嗅。

李夕落直皺眉。

“你吃烤紅薯了?”

“……”

“霧草!老張給你的?我饞了很久了,學校附近都轉過來了,也沒見有哪兒賣啊。”

李夕落嗤了聲:“難道你們這破Y人還有賣東西的地方?”

他那傻·逼前桌一拍大腿,“有啊,一樓餐廳有個小賣部,不過現在就賣些筆,糖什麽的,操了,連方便面都不賣!”說著,前桌一臉幽怨轉過身又繼續啃包子。

啃了兩口又轉過身想跟李夕落說話,凳子蹭著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李夕落深吸一口氣張口正準備給他一個優雅又不失禮貌的問候,一本必刷題就飛了過來,堪堪擦過李夕落的臉砸在後門上,還有一本十分到位的直接飛在他前桌的背上。

“艹你的陳競越!你他媽不會把凳子擡起來?”

“各位哥哥,對不起,人家錯了嘛。”

“艹,閉嘴吧你!少惡心人!”八班一片嘔聲。

聽著前面這位比他還高的男生嗲聲嗲氣的腔調,李夕落覺得自己的耳朵受到了汙染。

又見他的傻-b前桌轉過身,捏著那本必刷題婊裏婊氣的對他說:“落哥哥,他們兇我,人家好害怕,你幫我扔回去唄!”

陳競越的臉上多了個巴掌印兒。

李夕落面無表情,“閉嘴吧妹妹,哥哥我受不了了。傻-逼。”

周圍的人笑作一團。

在得知吃過飯要去寢室午休時,李夕落覺得凈是扯淡。哪個學校高三午休還回宿舍的?再說,即使有空調,這大冷天兒的能午休個南瓜啊。

嘖。

上上下下樓梯,嘖。

睜眼兒熬過午休就又得爬樓梯,嘖。

李夕落看看他的右腳,嘖。

嘖嘖嘖。

好在他的傻-b前桌不離不棄,在李夕落第四次拒絕背他回宿舍的建議後,摻著他爬到了四樓宿舍。

李夕落推開宿舍門時窗簾已經拉上了,冷風在窗外搖曳,屋裏裹了一室的暖黃。

李清和正抱著團成一團的被子楞在原地。

“咳,那個,早上起晚了,沒來及疊……”

李夕落總覺得這事兒在別人面前有些丟人,沒經過人家同意就把睡得跟狗扯得一樣的被子塞人家櫃子裏,並且,被罩還是人給套的。

“沒關系,我櫃子有空。”

李夕落忙上前接過並道謝。

李夕落試圖重新疊好被子挽回一點兒面子,突然摸到枕頭下有一管藥膏,治扭傷的。

李夕落笑了聲,轉身說:“你買的嗎?謝了。”

“嗯。”

李清和看著他透著笑的眼睛,抿了抿唇。

藥是昨天晚上買的,李夕落在洗手間抽煙時,李清和悄悄地放在了李夕落枕頭下面。

一小時的午休,李清和沒睡,依舊展開小桌子拿答案看物理試卷解析。李夕落在塗了藥後,把受傷的腳翹在欄桿上發呆。

時間靜靜地游走。

在宿管大爺奪命般的哨聲響起後,倆人都有些驚醒。李夕落皺著眉問:“這大爺總這樣嗎?”

“嗯,老規矩了。”

李夕落楞了下,沒想到李清和會這麽回答,還以為他又要嗯。

李清和坐在床上發呆,見他擦了臉,小聲說:“我……你腳不方便,我扶你吧?”聲音不大,語調輕緩。

李夕落看著眼前低著頭的少年,沒好意思拒絕。

李清和扶著李夕落的右胳膊,很是小心。

宿舍樓梯很窄,倆手長腳長的男生並排走不是很寬松,李夕落右腳不方便,李清和又只攙著他的右胳膊,他也不好意思過多著力,總之,倆人走的十分艱難。

李清和在聽到李夕落第三次抽氣聲後,停下說:“我……我背你吧,這才到二樓,待會兒還要爬到五樓教室。”

李清和看著只到他鼻尖的,不算低但有點兒瘦弱的少年,輕笑一聲:“喲,小孩兒多高了?能背得動哥哥嗎?”

李清和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低頭不看李夕落。

李夕落忍笑,占了個口頭便宜。

“不用,太累了,你摟著點兒我腰我好著力。”李清和抿著唇,過了會兒,輕輕把手放在李夕落腰上,慢慢收緊。

李夕落感覺放他腰上的那只手都是僵的。

一路無話。

當倆人氣喘噓噓的走到八班門口,李夕落摸邊全身口袋只找到了一顆薄荷糖,覺得有點丟面兒,李夕落嘆了口氣看著他問“吃糖嗎?”

李清和看著李夕落伸到他面前的掌心中躺著一顆薄荷糖,指節修長,骨節分明。

李清和看了他一眼,低下頭不說話。

“我身上只有這顆糖了。”李夕落無奈的說。

“謝謝。”李清和接過糖輕聲道謝,眼睛垂著,轉身向西走。

步伐穩健,腰背挺得很直。

李夕落看著走廊裏穿校服的少年,Y人巨醜的校服穿在他身上,看著……也沒多醜。

走廊上的少年一步步往前走著,不急不緩。冬陽爬上他直挺的背,滾一滾,順著紅黑相間的校服抖落在腳邊。

李夕落轉身向東進了八班。

進了六班教室,李清和輕輕拉開凳子,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手伸進校服外套的口袋裏,捏了捏一直攥在掌心裏的那顆小硬糖。

攥的有些用力,手心被糖印上泛紅的印記……

作者有話要說:  清和,取自《楚辭·九思·傷時》:聲噭誂兮清和。

“清”,流水清澈見底,東西純凈透明,或者說話和思路清楚明白。

“和”,原意和諧、協調,也指溫柔、溫和、謙和。

詩詞中有:

“喜首夏清和,槐綠成陰,榴紅正朵。”——劉性初《醉蓬菜》

“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

——謝靈運《游赤石進帆海》

正淡煙疏雨,梅子黃時,清和天氣。

——吳季子《醉蓬萊》

第一次寫文,希望喜歡,謝謝。

還有,Y人是他們學校的名字。

是,很多的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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