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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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後,前來探望清言的虞家主仆齊齊留了下來。因著寧王的堅持,自覺已無甚大礙的清言,卻之不恭只得呆在別苑裏再行休養幾日。

這一呆,直呆到了臨近小年需要祭祀竈神的當口,一家人方得了寧王的首肯,打道回府。

回到家的當天,冬靈同陳嬤嬤便忙活開了,幾日不著家可不得收拾收拾。拾掇完屋子,又開始為隔天的小年做準備。兩個人手腳不停,忙得興興頭頭。

庚生更是快活得不行,穿著簇新的衣裳,捏著寧王賞他的新玩意兒,小臉放光黏在清言跟前玩得起勁。小孩兒嘛都愛過年。好吃好喝又好玩,還不用練字背書。

翌日小年裏頭,虞家一家人畢恭畢敬祭祀完竈神,隨後團團圓圓圍坐桌邊用膳。舉箸前,清言忙著給剛吃過,從竈司爺爺嘴裏勻出來的麥芽糖的庚生擦手。因糖吃多了壞牙,平日裏她給得少。逢這年節時分,方由得他撒歡兒吃上幾回。

虞家和樂安詳,另一片天地卻十足淒涼。

遠在千裏之外的永州城,寒意刺骨風雪漫天。而在這呼號的北風中,在這冰天雪地裏,韓母並錦鳳以及府裏頭的丫環與嬤嬤們,被差役們押解著上京。

天寒地凍的,又是臨過年的時節,攤上這趟苦差,差役們心中有怨,煩躁得很。哪裏能有半分好臉色。一路呼喝謾罵聲不斷,走得慢了,不聲不響就是一鞭子!由著撒氣的心態,下手格外的狠,鞭子砸下來結結實實。即使隔著厚厚的冬衣,亦是令人劇痛難忍。

不過初初啟程小半天的功夫。韓母這一行就沒人不曾挨上幾鞭!驚叫的,呼痛的,哀聲啼哭的,伴著不時響起的喝叱與鞭子抽打的悶響。身在其中,著實難耐。

韓母被推搡著踉蹌前行。她已經挨了兩鞭子。此時此刻她滿頭白發,一身狼狽。穿著底下人禦寒的破敗棉衣,周身上下再無有一件首飾。原本油亮光潤的青絲俱已幹枯灰白,素來保養得當的一張臉,亦是面頰枯槁而削瘦形容蒼老。與之前安富尊榮,養尊處優的韓家貴婦已是判若兩人。

而她的面上也再尋不到一絲睥睨威嚴之氣。那原是往昔長在她臉上的表情。

取而代之的是,迷瞪的雙眼,神色麻木而茫然。她想不明白,心中十分困惑。怎麽就這樣了?!

一夕之間——

韓家敗了!糊裏糊塗的被抄了家。

孫子沒了!糊裏糊塗的被砍了頭。

而她,糊裏糊塗便做了階下囚。

至於兒子,她的兒,早便糊裏糊塗的了。現在更是生死不明,不知下落。

一切都象夢一樣!

一個可怕的噩夢!

如斯惡毒!

令她如墮地獄,如斯悲慘。

可那喪門星不是早死了嗎?

作甚麽還要這般陰魂不散!害了她的兒不夠,定還要如此的禍害韓家!

念及此,韓母的神氣變了。她遲緩的轉動眼珠,看向身側的錦鳳眸色攸地厭憎充滿仇恨。

是了!一定是這樣!

如今那喪門星的惡靈附在了鳳兒身上。嵐*嵐*整*理

所以好好的師家倒了,好好的韓家沒了!朝夕一瞬,便似冰消瓦解,灰飛煙滅。身死的身死,下獄的下獄,俱是顏面無存,身敗名裂!

“啪”鞭子下來,抽在韓母身上,當下打得她一個趔趄,幾欲摔倒。她悶哼一聲,疼得鉆心。

“找死嗎!磨蹭甚麽!還不快走!”抽她的差役粗聲怒喝,橫眉立目。

沒有人吱聲,更沒有人來扶她。丫頭和婆子們,不敢,亦不願。

此一時彼一時。無論差役還是韓府的丫頭婆子,皆知聲名顯赫,風光無兩的韓家早是昨日黃花。

自家主韓二爺瘋了,韓家便走起了下坡路。而在犯病的二爺殺掉秦嬤嬤,嚇暈主母,爾後徹底失蹤不知去向那一天起,韓家更是日落西山,一日不如一日。直至而今,遭遇滅頂之災。大廈傾塌天翻地覆。

正所謂,落毛的鳳凰不如雞。甭論心狠苛刻若韓母,素來也沒給人個好。失了地位即失去人心。

事實上,韓府這一眾丫頭婆子們不單不同情韓母,還相當的憎恨她。她們無端受了牽累,吃這磨煞人的苦頭,活活受罪還前途未蔔!

丫頭婆子們無動於衷。韓母身旁的錦鳳亦然。無論是才將韓母投註到她身上的視線,還是這一路來街上路人們的觀望,以及差役的鞭打。打她或是韓母,她通通臉孔木然,無甚反應。只是挪腳,機械的一步跟著一步。

這一場禍事於韓母如置身地獄;於錦鳳則猶有過之。

當年朝堂上,黨派紛爭形勢覆雜。爹爹為了避禍,放棄高位早早隱退。何曾想,人算不如天算!多年後全無征兆間,飛來橫禍!一頂“莫須有”的帽子當頭扣下。

只是四個字:通敵叛國。便讓她師家萬劫不覆!

從來順遂,鴻運高照的師家瞬時跌進泥地,命如螻蟻。曾經的繁華,如煙雲消散。

現在師府沒了,韓府沒了。爹爹問斬,娘亦自盡。二歲的齊哥同征哥身首異處。就是秦嬤嬤也早死了。

而爺,想到消失無影的韓奕羨,錦鳳木然的表情龜裂。她面孔痙攣,眼裏閃動著烈焰。

她不能死!

在未能確定他生死之前,她不能死!

絕對不能!

他是她的!

就是死,她也要將他帶走!



同一時刻,同樣雪虐風饕,寒意凜冽的康梁。在一條小道的路邊茶棚,坐滿了於往來間趕路疲憊,稍事歇腳的商客。

此刻,茶棚外冰雪嚴寒,茶棚裏頭卻是熱氣蒸騰。小二拎著茶壺,穿梭來去前前後後的添茶。客人們啜著茶,暖著身子嘮著嗑。嘈雜又熱鬧。

“聽說了嗎?昆城的師家,和永州的韓家都沒了!抄家滅族!女眷們統統押往京城,聽候發落!”

“是嗎!兄臺這消息打哪聽來的?可是當真?永州韓家?莫非竟是那韓二爺的府邸?”

“自然當真!千真萬確!此事昆城,永州無人不知!說來韓家也是冤枉!聽說是那師家老爺在朝為官期間,通敵賣國。如今遭了清算,聖上震怒之下連坐了韓家。”

“如此,真是可惜了!想那韓家二爺,何等的人物!竟落得這樣可悲的下場!”

“誒,我怎麽聽聞那韓家主染了心疾?說是犯了瘋病,殺了府裏的嬤嬤就連夜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另一人加入進來,頗是興頭的說道。

“是呢,沒錯!這個我也聽說了。前段時,永州官府還尋了一陣。”又有一人湊過來,連連搖頭言語頗多惋惜:“說甚麽失蹤,怕不是早已客死異鄉。可憐一個瘋傻之人,孤身在外,哪得活路。”

“唉,真真浮生幾何!縱是人材錦繡,縱是萬貫的家財,又當如何?這無常人世,旦夕禍福。誰又能預料到自己的身後事呢!”

“誰說不是呢?縱是天家,得遇生死亦無力回天。這不,皇後娘娘崩了,太子薨了。唉!”

“是啊!”

“那依小可之見,待國喪期滿,估摸著皇上就要冊立寧王爺為太子了。”

“當是如此沒錯,只那寧王爺命硬克妻,屆時又有誰肯將自家的掌上明珠,嫁與寧王為妃呢?便是盛世的尊榮,潑天的富貴又能怎的?誰願做那薄命的紅顏,予身於那富貴塚!”

……

角落裏的庭毅,望著他無知無覺的爺,心中慟意難當。一路聽人談論,府裏發生的變故,他早已知情。

他的爺啊!

家破人亡,什麽都沒有了!

家業,哥兒,統統都沒了!

老夫人總說卿夫人晦氣,可明明卿夫人才是爺的福氣!離了卿夫人,爺便丟了魂!

而那師氏,庭毅抿緊了唇,胸中怒火難平!照他看,那蛇蠍心腸的婦人,才是韓家真正的喪門星!

瞧她把爺,把韓家害到了怎生的田地!

現下,庭毅真是想想都後怕無比。若非他將爺提前救了出來,他的爺恐怕便要命喪黃泉!

更令他慶幸的是,先前為避師府,他只帶著爺打尖,住宿都是尋了林子點燃篝火,將就著過。

他是無妨,橫豎是已“死”之人,又有寧王給他弄的路條。完全是新的身份。

可是爺不成。

不想暴露爺的身份,就住不了客棧。而現在府裏出事,爺的身份就更加不可洩露。

因著這般緣故,近段時間他的爺吃得苦頭就更多了!為躲關卡,他不得不帶著爺繞行遠路,平白的多走不知多少的冤枉路。還常常要蹲守著,摸黑翻城墻。為此自免不了挨餓受凍!

偏愈靠近京城,關卡愈多。且守衛也益形森嚴。想要躲避盤纏,變得益發艱難。

看著被迫遮面,循著本能捧住茶杯取暖的爺,庭毅心疼得不行。唉,上京路難行!他的爺還不知要吃上多久的苦頭!

唯幸他揣測得不錯!夫人果然沒死!亦果然與寧王相關。寧王能派人安置碧枝,那麽夫人的行蹤,往寧王身上查,必有收獲!

“爺,你放心!庭毅一定替你找到夫人!”庭毅暗暗發誓。

他的爺什麽都沒有了,不能再沒有夫人!

夫人是爺唯一的活路,是爺唯一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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