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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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瑾感到自己仿佛被一股大力死命拉扯著,眼前的景象開始支離破碎,變成了幽謐的黑夜。他有種被大力拉扯的痛感,如同被人拽得浮出了那清而黑的潮水,這時才能呼上一口氣。

他耳邊有人說:“我認出了開始那個算式是你的手筆,是你要把自己導進去,所以我沒有加以攔阻,誰知道後來你陷入一段奇怪的混亂裏……”

他這回是切實地回到了他小院子裏的槐花樹下。

江淮瑾想起自己在錄入記憶時曾叮囑過紀槐,不要跟自己同用一個機器,否則自身的記憶會在彼此接觸時不定期脫軌。看來紀槐並不知道自己在最後的時候誤闖進了他的記憶;也許是在那一段的時間內,兩人產生了奇異的共鳴?

他也不提這件事,微微往外推了推紀槐,果不其然感到身上的手收得更緊了。

“對不起。”江淮瑾說道。

他幹脆放棄了爭取對著紀槐正臉說話的機會,自暴自棄地繼續靠在他身上。

紀槐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

“是我對不起你——如果我這個意外不曾出現……”

江淮瑾回抱住了他,於是紀槐不再繼續了。

“你的記憶都回來了?”紀槐輕輕問道。

“只是一部分。”江淮瑾說,“那個把我的意識引到另一處的算式就負責這個……我想,那是我給我自己的考驗。”

紀槐不再追問,只是伏在他肩頭悶悶地說:“我現在的能力已經能讓我的身體與意識進入低維世界了。你那本筆記又在要點上給了我許多啟發,還提到時間正逆流的問題,讓我確認了近百年只有兩次機會來帶你回去。”

“末頁的那個無盡符號是不是也給了你提示?”

“對。兩線相交的時間點上亂流相對中和,不同維世界才能短暫聚會。”紀槐說,“還有你曾經對我提到的,‘在生存的無盡上轉過兩折’。我也為此測算過了很多次。”

“這是你來到的第二次吧?”

他捕捉到紀槐訝異的眼神,繼續道:“第一次亂流中和短暫而不穩定,大約很容易失敗,這一次相對會好一些。你在人間待了多久?”

“從落地起不到三分鐘。”紀槐說,“但從我恢覆記憶起,我就無時無刻地註視著你——從數據層面。低維世界的一切對我而言很輕易。”

“你的特殊能力簡直像作弊。”江淮瑾無奈道,“別以為我忘了。長大了……都會對我輸入指令了啊?”

紀槐全身不自然地緊繃起來。

他的頭還搭在江淮瑾的肩膀上,嘴唇卻被他咬得煞白。

“那個‘只愛著我’的指令我既往不咎。”江淮瑾感受到紀槐的變化,內心登時溢滿了好氣又好笑的一腔溫柔,“畢竟我曾經也犯過類似的錯誤——試圖改正過你;外加我也不知道它會不會對我管用。先不說我擁有過你的admin權限,我看了我過去那些記憶……我也許不需要你對我進行這樣的更改。”

當紀槐很快領悟到江淮瑾最後指的是什麽的時候,他的肌肉幾乎是立刻放松了下來,可神經卻仍舊戰栗地走在一條高懸的細線上。他感到自己如同重心不穩地從高空錯腳落下,沈入了黑而清澈的深水中,因為太過高興反而趨於麻木——就像他在辦公室裏沒日沒夜地研究打開人間通路的方法,最終得償所願的時候那樣。只不過這回他墜入水底時不是孑然一身,懷裏還多了一個實實在在的江淮瑾。

他抵住江淮瑾的額頭,低聲道:“我買了一棟房子,四周非常幽靜,像你說的一樣,靠著森林與河流,四周種滿槐樹……等逆流片刻後再度開始時,我們就回家。”

人間很快刮起狂風。他們兩人被卷入時空流的漩渦時,江淮瑾聽見紀槐在說:“醒來之後直接出去,我在D區門口等你。”

江淮瑾從玻璃皿內的溶液裏探出頭來。他再度歸來的記憶幾乎要擠得他頭腦爆炸。他曾身處的這種液體顯然毒性不強,所以他只是感到渾身濕黏黏的不適,幸好地上有瓶好心人放下的,專門處理這種濕身苦惱的速幹劑。

他撥開身上纏繞的導線,發現一旁忠實匯報他在人間動向的儀器不知為何,在斷開與他的鏈接之後還在工作。他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於是先清理起身上——某位好心人替他開了“轉生器“的蓋子、放了速幹劑、甚至八成黑了監控,還在門口替他望風——卻唯獨忘了給他留套衣服。所幸這溫度像是夏天,他只好全身光裸著走過一排排玻璃棺,按下心中的詭異感覺,並不抱希望地在門內敲了敲門板。

門立刻開了條不太寬的縫。有只手伸進來抓住了他的手。

門外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不好意思,我忘了。”

說著有套衣服便從門外被遞了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擠進門的紀槐,他手裏提著一個極大的暗紅醫務袋,看上去有半人高,鼓鼓囊囊地不知道塞了什麽沈重東西。紀槐對他笑了笑:“外面沒什麽事,我進去最後收個尾,等我回來一起走。”

門關上了,江淮瑾套上那一打衣服;貼身的衣物像是紀槐的,而外面一套白色制服是實驗室工作人員的裝扮。

紀槐好像很快就回來了,他手上那個大袋子也不知道丟在了哪裏。

“成功。”紀槐遠遠地對他做著口型。

“我知道你的特殊能力能做到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江淮瑾戴著口罩,邊走邊對他低聲道,“我只有一點疑惑。你是怎麽在我走後還能使儀器反應出我的數據的?”

“我用我的能力在那個世界留下了另一個江淮瑾。”紀槐說。

江淮瑾猝然停步。他望向紀槐;然而紀槐的眼底卻顯得並不對他這行為嚴陣以待,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坦然。

“覆制體和本體是不一樣的,只是他們看不出差別……”紀槐微笑著說,“我只愛你。”

燈光通明的走廊裏不時有人從對面走過。紀槐搭著江淮瑾的肩膀,偶爾和他們打個招呼。

“這是跨年夜?”

江淮瑾過了最後幾道檢查,走到樓外,聽著遠處傳來的歌聲微訝道。

“是的,你走之後的第八個跨年夜。所以監管比較疏松。”紀槐湊在他耳邊說。

他們面前忽然有人道:“是紀槐嗎?好久不見了。”

“李副部好。”紀槐從江淮瑾耳側抽離,伸出手致意道。“您從創生組離開之後,我就很少見您來實驗樓了,沒想到今天恰巧見上一面。”

江淮瑾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但身體不禁緊繃了一瞬。

他們對面的中年男人一身正裝,提著一個公文包,穩重而不顯蒼老,只是臉上有一種柔和的疲倦。

是李杉竹。

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沒有老,只是卻從那個他待了十年上的位置走了……還成為了科研部副部長。

李杉竹笑了笑:“我是來湊跨年夜的熱鬧的。你旁邊這位是?”

“085實驗科的人,我一個朋友。”紀槐不打草稿地流利道。

李杉竹卻對江淮瑾伸出手,主動道:“幸會。”

江淮瑾壓低聲音回應了兩句。李杉竹太熟悉他了,雖說紀槐把他從實驗世界撈出來這事天方夜譚,卻難保李杉竹會想到什麽而起疑。

紀槐替他解圍,岔開話題道:“我今年年底合同到期,眼看著今晚要離開了,還非常留戀這裏。”

李杉竹也不多糾纏,笑道:“我當年走的時候也一樣。”

又對江淮瑾說:“能麻煩你給089實驗科的翟慧帶封快件麽?我就不多上樓一趟了,謝謝。”

江淮瑾說了聲一定。

李杉竹便告了別,臨走前對他們說:“期待與你們哪天再次相遇。”

江淮瑾還在猶豫要不要折返送信的當口,卻見紀槐忽然皺了皺眉。

“我想起七八年前縮減編制,實驗科089被取締了,現在最多只有088。他是要送給誰?”

江淮瑾掏出那封快件;它的外封上是一片空白。

“翟慧……”他默念著李杉竹告訴他那個名字,忽然發問道,“你還記得過去的089上下樓層對應的位置是哪幾間辦公室嗎?”

“其中有你的辦公室——也就是我現在的辦公室。”紀槐回憶了一下,臉色有些陰郁:“李杉竹是不是發覺了什麽,想要對你不利?”

“不是。這封快件應該是給我或你的。”江淮瑾道,“他已經成為了副部長,他如果有惡意的話,剛剛就可以將我立刻扣下。況且……”他搖了搖頭,同紀槐走遠了,挑了燈光明亮的一處拆開了外封。

裏面只裝了折疊的一片信紙,被江淮瑾抽了出來。上面是極其簡短的三行字:“我很高興他成功了,一切努力都沒有白費。

歡迎你在某天寄來新址。我當前來造訪,與你再度相聚。

你忠實的朋友 李杉竹”

“翟慧這種諧音。”江淮瑾嘴角不禁上揚,把信收進口袋裏,“他的信息渠道有點古怪,我覺得這事他應該也暗中出了力——等我們回家之後,邀他來見一面吧。”

紀槐點點頭。他在漫天飄浮的燈火下望著江淮瑾,只覺得心中沈積多年的癡狂與思念都化作將他緊緊捆縛的溫柔。他情難自禁地去觸摸江淮瑾捏著信紙的手指:“當我得以再度進入人間的時候,我從未那麽慶幸我並非本世界的人……”

“無論你是什麽,”江淮瑾從信上擡起眼睛,撫著他的頭發笑道, “我和阿槐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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