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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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瑾下一次跳躍時,他正把手指從紀槐的額頭上挪下來。“黑數據在這個月底應當代謝幹凈的,但現在有很頑固的一點,沒什麽太大影響。”江淮瑾端詳著紀槐的表情,“你現在好像沒那麽排斥這個檢查了?”

“我想過很多回。”紀槐說,“如果當初你任由我的衍生數據繼續發展下去,而你的補救沒有帶來任何巧合,我現在應該已經是一只鬼了。”

“你看了‘創生’定則吧。”江淮瑾瞥了一眼盛小冊子的抽屜,“上層管他們抹殺後的數據殘跡叫做‘鬼’,可能對你來說比較有趣。我記得【人間】有一個設定,一部分的生物會認為,死去的生靈將作為鬼繼續存在,對現世施加影響。這個設定不屬於初始數據之一,是自己衍生出來的。”

“這個設定還是有些正確性的,對比某些人間有關鬼的傳說,無形無蹤,為禍一方。”紀槐嘲道。“數據殘跡是每個數據模型被毀滅之後都會留下的嗎?”

“或多或少。這麽說吧,【人間】中人的生死其實是這樣模擬出來的:當他衍生數據的速度超過他舊數據自然代謝的速度時,這人的軀體就在不斷生長著,每天都要比前一天多一些內容。反之,當這人衍生數據的速度過慢,而舊數據代謝在他體內產生壓倒性優勢的時候,這人就完了。而經我們的手抹殺而成的鬼,它將停止數據衍生,能在人間停留的天數取決於他數據代謝的速度。”

“但鬼也是會徹底消失的,對吧?”

“沒錯,鬼也是會死的,就像那裏的人一樣。人間的初代模型與他們的另一些衍生數據——以後代形式存在的那些,不論是誰,一旦他們落地駐留在那裏,都必須遵循它的設定。在生存的無盡上轉過兩折,就再也找不到來時的路——溘然長逝,灰飛煙滅。”

紀槐聽了這話默然無語,不知道在想什麽。

江淮瑾在辦公桌前掏出一個耳機樣的東西:“紀槐,幫我去把門鎖上,我做點事情,不能被人半途幹擾。”

紀槐走去鎖門:“這是在錄入什麽?”

“我的一些記憶。相當於我把記憶覆制一份,打包到一個保險箱內,在我意識雲的一角裏鎖住。我可以給它設置口令密碼,在想要的時候打開——這樣它們的清晰度就會跟我現在回憶時完全一樣。”

紀槐饒有興致地看著江淮瑾做連接,依照他的指示將電極貼到頭部的各個位置:“改天我也嘗試一下這種可以珍藏回憶的發明。”

“你去定制個新的。多人混用的話容易導致數據流混亂,自身的記憶會在彼此接觸時不定期脫軌——”江淮瑾閉著眼睛說。

“只有在百年難遇的環境數據流混亂共鳴作用下,才會導致這種脫軌吧?”

“你知道得太多了。”江淮瑾仰頭靠在椅背上,“好了,錄入快開始了,保持安靜。”

意識中的江淮瑾是聽不見當時自己的想法的,也許那個江淮瑾正在努力回憶。不過他大概知道了,自己正在經歷的記憶的來源。

是當時的他錄入了一些片段,將它們藏進了他腦海深處,以便在某一天將那道鎖解開,用他過去的視角再看一遍那些被他遺忘的事情——他之所以走到這一步,是出自他自己過去的設計。

而密碼口令呢?

是他踏入樓外的那一步,或許還加上紀槐的名字,加上他的“跟我回去”?

他恍然醒悟到,這個時間點應該是自紀槐誕生三個月之後,已經是年末了。“延期觀察”間該如何加緊處理因紀槐脫離所帶來的漏洞,是一個怎麽想都無比棘手的問題,幾乎根本無法彌補……而他對此似乎並沒有做出什麽相應的應對,簡直就像是對某個結果早已料到了一樣。

而紀槐,江淮瑾回想著他的反應,應該是被他自己以什麽話搪塞過去了,所以對這個問題一無所知。

之前的室內是開著燈的,他卻在這時倏然感到周圍落入了一片漆黑。

江淮瑾徒勞地上下拍拍儀器,無奈道:“停電了,我沒來得及保存,進度都丟了。”

紀槐還在他身邊,影影綽綽能看見個大概輪廓。

“丟了多少?”他聲音裏有些緊張。

“丟了三秒,”江淮瑾說,“我設置了三秒自動保存的。”

紀槐仿佛無言以對。江淮瑾聽見他拖拽椅子的聲音,生了一個“他可能會直接拎起椅子掄自己”的想法,不禁留了個心眼……但紀槐只是去窗邊坐下了。

“窗外好像有歌聲。”紀槐說。

江淮瑾也拖著椅子過去看,幹脆和他在窗邊對坐著。窗外隱約地傳來優美輕靈的女聲合唱。

“是有歌聲。我想起來了,今天跨年,樓下信息部跟科研部聯誼,每年都有這麽一回。”江淮瑾說。

紀槐看著窗外:“那些飄浮在空中的燈火是什麽?”

江淮瑾往外望了一眼。窗戶被槐樹橫斜的枝椏擋了一部分,而在它們背後的濃濃夜色裏,一些暖黃色的光團在半空飄浮著,像靜夜裏流竄的螢火。

“那是小燈的魔法符文,也是那些人畫完後拋出來的,大概亮不了多久就會黯淡下來,越飄越高,直到看不見。”江淮瑾說。他感覺紀槐的頭已經扭了回來,還在盯著對面的他。

“你看我幹什麽?我點不了燈,我又不會魔法——我之所以授銜魔導師,都要歸功於我在科研領域的偉大成就。”江淮瑾說。

紀槐似乎是嗤地笑了一聲。

“來,我給你變個魔術,準備好了嗎?”江淮瑾說。他站起身,撐在窗邊,沖他紀槐一笑,繼而捏著窗框向內打開了。

有一兩個離得比較近的光團率先從窗口沖進了屋內。它們後面的光團也像是被什麽吸引一樣,聚匯成一道橫貫夜空的長河,一股腦地湧向這裏——在它們紛紛撞上窗玻璃前,江淮瑾就趕緊關上了窗子。那些小燈符文仿佛失去了來自這裏的引力一般,停了一往無前的架勢,四散開來,恢覆到了過去悠悠飄浮的狀態。

“據說科研項目組這邊的磁場對小燈符文有引力。去年的時候,他們聯誼也搞這一套,於是留守樓內加班的科研員們,尤其是單身的,都不約而同地產生了一種使命感,給彼此去了個信息約了一起開窗,那一晚上真是——小燈嘩嘩地被吸進樓內,底下人聚在科研樓這兒邊跳舞邊跳腳,樓上的借機發動開關窗大法,魔法士們比較不幸,都沒來得及加入這場戰鬥……他們都在一邊忙著造新的小燈符文呢。”

“你那時候沒有下去嗎?” 紀槐的聲音在這昏暗的房間裏響起,輕飄飄的——像是隨時可能墜落到地上一樣。

“我嗎?我沒有……倒也不是因為加班,”江淮瑾說,“我過去覺得沒有必要,就這麽看看也很不錯了。”

紀槐慢悠悠地叩擊著膝蓋:“我聽說主管信息庫的那位年輕小姐對你很有好感呢。”

“這樣啊?”江淮瑾道,“我之前沒註意,有空約她喝個茶好了。”

紀槐不接他這話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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