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文的外傷很快就包紮好了，呂和在送他來的路上讓人去外面買套衣服給陳清文換，這會兒也送到了。在他進去換衣服的時候，外科醫生很有眼力見兒地先一步離開，呂和收過裝著陳清文換下來的衣服的袋子，也一言不發地出去。

但並沒有離開太遠，而是拎著袋子沈默地站在了門口邊兒。秦朗沒看他，卻往前走了一步，將醫療室的門關上。

一時之間，醫療室內只剩下了陳清文和秦朗兩個人。

隨著門關上時發出一聲輕輕的“哢嚓”聲，正背對著他整理衣領的陳清文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整理著領子。

“小文。”秦朗的聲音在陳清文身後輕輕響起。

陳清文整理完衣領後，又擡手整理著袖子，直到都整理好了之後，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秦朗已經走到他身後很近的距離，陳清文轉身時，兩人的距離不過一個小臂，他擡起頭，看向秦朗眼睛，那雙眼裏有擔憂，也有悔恨，還有不安和忐忑。

要說陳清文為什麽能從他的眼裏讀出來這些東西，因為那是秦朗要給他看的東西。

陳清文一直沒有秦朗高，他保持著微擡頭的舉動有些累，腳步便稍稍後退了一步。可這一步，就像是兩人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他們明明站的這麽近，卻仿佛被一種看不見的東西隔開成了兩個世界。

現在的陳清文知道，那道鴻溝，或許就叫信任。

兩人站在原地，四目相交，心裏頭各自翻湧，卻是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醫療室內，除了一些細微的儀器聲響，楞是再沒有聲音。

直到很久之後，陳清文喉結顫了顫，可他卻是異常冷靜，先開口道：“朗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秦朗目光一沈，然而並沒有開口說話，陳清文仿佛也不需要他這會兒說話一樣，而是看著他，平靜地問他，“我是什麽？”

“小文……”秦朗張著嘴，才剛剛叫了一聲，可他看著在短短幾個小時之間，像是突然褪去了他那一身天真與孩子氣的陳清文，登時覺得如鯁在喉，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陳清文在力奇他們那邊受到了什麽傷害，也不知道他又知道了什麽，可他知道，他所做的事情，陳清文怕全知道了。

而現在，陳清文不接受這樣的自己。

陳清文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到近乎冷漠的冷靜，那是秦朗從未見過的眼神和表情，猶如一把利劍，驟然插在他緊縮的心臟上。

疼痛難當。

秦朗覺得有些喘不過氣，可這些疼順著他的四肢百骸游躥，不知道是習慣了還是覺得有些麻木了，秦朗漸漸地也冷靜了下來，沈默了好一會兒之後，他啞聲道：“你是我的愛人。”

那一瞬間，秦朗清晰的看見了陳清文眼裏閃爍的嘲諷，他搖了一下頭，輕笑一聲，“不，朗哥，我是你的工具。”

“我是你打算用來覆仇的工具。”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平靜的宛如一灘死水。可秦朗卻像是被他這句話刺痛了一般，他閉了閉眼，“我從沒這麽想過！”

“那麽孫修傑呢？”

唐嶸渾身猛然一震，他倏地睜眼，視線落在陳清文身上時，看見的依舊是他沒有絲毫波動過的表情，平靜的讓秦朗突然有些看不懂他。他喉嚨幹澀，一句話都無法說出聲，半晌後，他才啞聲道：“你都知道了，是嗎？”

陳清文對於孫修傑的認知就只是在當初在孫家的宴會上，還有後來孫偉奇那件事情，他在電視上的一些采訪。秦朗和孫修傑合作的事情，除了唐嶸，就再沒有人知道，而他也有把握知道唐嶸不會告訴陳溫行這件事，甚至當初他讓他和陳清文分開的事情，陳溫行和陳清文都不知道。

唐嶸不會貿然分開他和陳清文，否則無論是陳清文還是陳溫行，對於當時剛剛找回他們的唐嶸來說，是一場賭不起的賭博。

所以秦朗本來想利用陳清文讓唐家調查他母親的事情，但最後他並沒有這麽做。

因為他聯系上了力奇，而後來他將陳清文無意間在他面前說過的唐家對孫家的態度告訴了孫修傑，為此孫修傑送來了楊柳，替他調查他母親的事情。還有在他得知他母親早早被殺害之後，更是從他手裏拿到了能沒有痕跡就能殺死孫祿的藥。

如果說有誰比他自己更清楚自己做的事情之外的，就只有後來的楊柳，而現在，他將這些事情，都告訴了陳清文。這些他做過的陰暗的事情，齷齪的手段，還有那些令人作嘔的算計，陳清文都知道了。

陳清文擡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平靜道：“我都想起來了。”

秦朗豁然覺得從頭涼到了腳。

“從你一開始到鎮上接近我，到讓我愛上你，和最後你回京城，你都是計算好了的。”陳清文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是因為咽了下口水潤了潤喉嚨，“你在監獄裏的時候就和一個叫司進的有聯系，後來你出獄後，原本打算去找你外公，但是半路的時候你遇到了他，是他讓你去接近我爸。”

“而接近他，我就是你最好的工具。”

“但是那個司進沒想到，最後你會脫離了他原本的打算，所以孫家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隨著陳清文毫無波瀾的聲音，秦朗的身子越來越僵，仿佛有寒氣從他腳底升起，直達他心肺，讓他的心跳都仿佛停止了跳動，可陳清文卻仿佛什麽都沒察覺，繼續說道：“就算我爸不決定回京城，他肯定也有辦法讓我們都去京城。”

“不過我不知道他這麽做是什麽目的，我也不想知道，就和我現在也不想知道，我在你眼裏是什麽。”

“小文……”秦朗腳步往前邁了一步，可陳清文卻跟著退了一步，他們之間的鴻溝仍然在。

秦朗登時慌了，那種從心底升起的不安，仿佛有什麽東西已經離他遠去。他豁然上前兩步，在陳清文猝不及防之下猛地一下抱住他，“別走！”

“小文，小文！我一開始接近你是有目的，我承認。可是後來我被你吸引了，我只想和你在鎮上好好過日子的，清文，小文……我愛你啊……”

陳清文抿了下嘴角，眼圈兒在那一瞬間就紅了，可是當他被鎖在那張實驗床上時，那些人，那些話，都在如雨，如絲，連綿不斷地直刺他的腦海。

他那次被綁架之後的傷後記憶紊亂，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被打了藥，被擊潰了心理防線。

陳清文手抵秦朗胳膊兩側想要推開他，然而秦朗卻是越抱越緊。

“秦朗，別讓我說你回京城之後都做了什麽。”陳清文發覺自己聲音有些哽，不由停下來，悄悄地深呼吸了一下，力持平靜道：“這些事情我不會告訴我父親，但是……我無法再信任你了。”

“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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