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伏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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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大院。

陣門撕裂虛空, 猝然橫亙於天地間,猶如深淵巨獸張開獸口。

聞時從陣門裏踏出,滾燙顫動的熱風猛撲過來, 幾乎能將人皮膚灼破!偏偏還伴著暴雨如註。上一秒淋得透濕, 下一秒又在熱浪翕張間被猛地抽幹。火星從高空出迸濺而出, 煙火一般裹進風裏,又鋪天蓋地落下來。

幾道青白長影在天空中糾纏,快如疾風,肉眼幾乎捕捉不清!但它們掀起的動靜卻足以讓整個張家, 乃至這一片大地搖蕩不息。

“——草!”大東兩手抱頭,跳出陣門的瞬間就狼狽逃竄, 想要躲過那些流火, “怎麽就已經打起來了?!”

作為一名傀師,他下意識甩出數道傀線。

“你別動!”聞時喝止道。

但是晚了,金色大鳥的翅影已然從傀線另一端躍出, 橫掃而過,想要替傀主擋一擋火星。

卻聽“呼——”地一聲,滾滾流炎如巨龍一般俯沖而下,將還未成型的鵬鳥撞得直墜於地,在淒厲的尖嘯中散成泡影。

大東當即一聲痛呼、冷汗淋漓。

傀和傀師靈神相通, 受到重創時,那些痛苦一定程度上會反饋到傀師身上。攻擊型的傀本就是危險的, 有些在掙紮之際,甚至會倒吸傀師靈神, 為了讓自己多存留片刻。

為了盡可能地全面壓制住傀, 幾乎每個傀師的傀都身縛鎖鏈,只有巔峰時期的聞時和塵不到本人是例外。

大東當然沒到那個境界!

他的鵬鳥被火龍沖得不成原形, 他也像被重物撞擊貫穿一般,踉蹌著就要倒地。傀線被火龍攪去,猛地繃緊,幾乎拖拽著大東朝前甩去——

庭院內假山被削倒半座,尖利如劍。

大東在如山的甩力下擰了手肘,骨骼發出“哢嚓”脆響,劇痛遽然入腦!他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看見假山鋒利的尖頭直指眼球。

我他媽為什麽要出手?!

我要被捅穿後腦了。

瞳孔驟縮的瞬間,他腦中只來得及閃過這些。

他還沒來得及閉眼,就感覺一道漆黑巨影帶著夜色下深重的潮意和金屬冰涼的味道,擦著他的臉直梭而過,超塵逐電!

帶起的風猛地將他朝後掀翻。

天旋地轉間,他看見一只手從後面伸過來,毫無阻礙地撈了一把他的傀線。五指猛地一扣,手背繃起修長淩厲的筋骨線條。

他聽見自己的鵬鳥長唳一聲,在那一刻陡然亮起來,像是瞬間註滿了生命力。

然後在下一秒,完好地順著傀線收束回來。

強勁的靈神如風,迎面撞了大東一下。

撞得他後退幾丈,拎著傀線、捂著扭壞的胳膊擡起頭,看到了聞時的側臉,在颶風撲掃下鬢發淩亂,眉心微攏,輪廓俊秀又淩厲如刀鋒。

幫他把長線收回來的是聞時。

擦著他臉震碎假山,呼嘯著直入長天的,是聞時的傀。

“去後面。”

聞時松了大東的線,手腕一翻。

通體漆黑如墨的巨蛇悍然入局!翻繞盤轉如數百裏綿長山脈,所過之處翻江倒海,籠罩四野的烏雲被攪得細碎,像泡沫撞上灘塗,嘩然驟散。

它直奔火龍而去,像一枚鋼鐵長楔,強硬地楔進那些傀影中間,正對著火龍撞上去!金石相繳的摩擦聲驚天動地,刺激著眾人的耳膜,尖利得仿佛有人拿著針密集地紮下來。

那一瞬仿佛被拉得無限長——

就見它在淩霄的火焰中張開巨口,尖牙在深濃夜色下映著激蕩的火光,瞳孔凝成細長的一條線,在金色的眸子裏像黃泉裂縫。

它發出“嘶”的氣聲,鱗片在火焰下乍然而開,像密密麻麻的尖刺。

下一秒,它便將火龍的頭顱納入口中。在穿雲入地、迅疾如風的動作間,把整條火龍侵吞入腹。

大火在它身體裏瘋狂肆虐燃燒,透過堅硬的皮骨鱗片映照出來,每一寸都泛著金紅色,像熔鍛著的鋼鐵,仿佛下一秒就要燒化。

聞時耳側的骨骼動了一下,手指猝然捏緊,關節發出哢哢的輕響。

身後是大東和夏樵倒抽涼氣的驚呼。

“哥你小心!”

“它不會——”

“死不了。”聞時嗓音沈沈地打斷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就見巨蛇腹中的金紅火焰終於爆發,順著它張開的每一道鱗片淌瀉出來。頃刻之間,群山一般的巨蛇便換了模樣——

它周身流火,踏炎而行。背後那兩塊凸起的怪瘤在烈焰包裹下褪掉了那層堅硬的皮,從裏面抻出鋒利而嶙峋的骨骼,火焰順著骨骼脈絡席卷過去,在深黑的天幕下,聚成兩只烈焰長翅。

翅膀張開的剎那,四野一片流光。

“這是……”大東喃喃出聲。

卻見謝問在烈焰掀起的長風中瞇了一下眼,看著那條許久未見的流火長影,道:“真正的螣蛇。”

他手把手教聞時塑出來的第一個傀,也是聞時用得最多的傀。

螣蛇第一次張著雙翅踩踏火焰盤繞於天邊時,聞時年紀還小,這樣的巨傀召出來撐不了多會兒。他總是繃著臉死死拽著傀線,明明快拉扯不住了,依然倔強地抿著唇。

“要幫忙就叫聲師父來聽。”他那時候總會這樣逗一句。

而那個雪團子總是回一句:“不要。”

到後來聞時成了年,長身玉立於火海山巔,十指纏扣著長線,哪怕控著十二只戰鬥巨傀也風雲不動顏色。他的螣蛇總是直入九霄,繞過金翅大鵬的巨大剪影,再從大小召周身盤轉而過,伴著虎嘯穿雲入野……

那中間的歲月仿佛眨眼就過。

再到現在,又是千年。

那樣的場景,他也太久沒再見過了。

以至於看到螣蛇踏火的這一刻,連他都有些怔然出神。

謝問從那道流光長影身上收了視線,轉眸朝聞時看了一眼。

那是凡人間憑空又無端的想念,因為封印下罔知生死的沈眠遲到了很多很多年,又在這個瞬間忽然漫上來。

當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浩如山霧。

聞時在烈火映照下闔了一下眼,眼睫縫隙裏都落了光。他瞥見謝問的目光,控傀的手頓了一下,低聲問道:“你幹嘛?”

謝問:“想人。”

聞時:“……誰?”

謝問收了視線,道:“松雲山上的雪。”

下一瞬,他勾動了兩下手指。

一雙雪白巨獸從後院上方的天空一閃而過,於螣蛇烈烈長焰中颯沓奔襲,利爪淩空,將纏鬥中的其他幾只巨傀撕成了殘影。

碎片如星辰亂墜,傀主的靈神在那些碎片中發著雪藍色的熒光。

百家眾人順著陣門跟隨過來,從漆黑中探出身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幾乎所有傀師都感同身受地顫了一下,頭皮發麻。仿佛在這種傾碾式的威壓之下,被撕成碎片的是他們的傀。

慘叫聲劃破夜空。

眾人一片駭然。

張嵐剛站穩就看見一塊巨大碎片轟然砸落在她面前!碎片上當啷滾下一道鎖鏈,鎖鏈上是她熟悉的印記,在她看清的下一瞬,碎片就連同鎖鏈一起枯化殆盡,變成了幹枝。

“雅臨……”張嵐瞳孔緊縮,猛地擡頭看向慘叫聲傳來的方向,“張雅臨!”

傀是張雅臨的。

慘叫聲太過嘶啞,辨不出原音,但眾人已經沒有心思細聽了。

“張雅臨……”聞時朝張嵐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見那個向來氣勢昂揚的女人面如金紙,原地晃了一晃,拔腿就往聲音來處跑,卻因為過度驚慌,跑得跌跌撞撞。

聞時說不上意外,但臉色還是冷了下來。他跟謝問對視了一眼,大步流星朝裏屋走去。

說是裏屋,張家這會兒已經快不成形了。

房屋院落沙石漫天,裂縫橫亙,搖搖欲墜。

他們穿過倒塌的雜物和半毀的長廊,看見螣蛇盤繞著整個大宅,蛇頭從屋頂高處俯探下來,周生的火焰將整個屋宅包裹其中。

還沒靠近,就被火浪炙烤得皮膚生痛。

兩頭雪色的巨虎保持著攻勢,如山般立於半塌的房門邊。

其中一只利爪抵著一個人,爪尖寒芒雪刃,堪堪壓在那人胸口,似乎只要再下壓幾分,那人就會在重壓之下爆體而亡、被貫穿心臟。

他重重地喘息著,兩手緊緊攥著胸前的虎爪,手指上纏滿了傀線,淩亂地散落著。原本斯文幹凈的臉因為重壓和重創變得通紅,脖頸間暴起了青筋。

掙動間,他脖子上的黑繩斜滑到一邊,一截雪白的指骨從衣領下露出來。

不是別人,正是張雅臨。

看到那節指骨的時候,聞時又蹙了一下眉,下意識捏了兩下手指關節。

“雅臨——”旁邊一聲驚叫,張嵐惶急失色,便要撲過去。

就聽“鏘鏘——”數聲,一排傀線在瞬間釘入斷墻,自上到下形成一道屏障,橫擋在張嵐面前,線上四散的威壓逼得她直退幾步。

“別過去!”聞時沈聲說。

“可是……”張嵐猛地剎住腳步,她張了張口,似乎想要說點什麽。就看到了另一只白虎爪邊毫無生氣的身影。那個人穿著做工精細的綢布褂子,棕黑色的布料上是隱約的銀繡,紋樣數十年如一日,繡的總是松影遠山。顯得刻板又肅正。

那是她爺爺張正初。

就在片刻之前,他還攥著手杖立於曠野的陣眼中心,試圖吸納承接眾人靈神。這會兒卻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身上滿是塵土,像一團灰敗的布料。

他看上去甚至不像是剛閉上眼睛,更像在黃土裏半埋了不知多少年。

張嵐的目光在那團人影和張雅臨之間來回數次,最終還是停留在了傀線之後。她指甲死死掐著掌心,眼珠一眨也不敢眨。

各家眾人也是一片驚愕。

這副場景只能讓他們想到一件事——張正初那個年邁的身體支撐不下去,又想茍延殘喘,便對自己的親孫下了手,利用邪法占據了張雅臨的身體。

這種邪法不是無人知曉,而是太損德行修為,太過令人不齒。即便活下來,每一天都會是煎熬。他們以為沒有哪個明理人會做這種事……

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會在張正初身上見識到。

“正初你……”雲浮羅家的羅老瞪大眼睛,全然難以相信。

“說不準他現在是誰。”楊家家主從嗓子眼裏擠了一句,“要真是換命邪法,改換的當下最不穩定……誰也說不準他現在是張正初,還是張雅臨。”

“所以說不定還有得救!”有人脫口而出,似要往前,又被人伸手攔下。

“等等——”

……

張雅臨在虎爪之下“嗬嗬”咳了幾聲,血跡順著嘴角蜿蜒而下。

他掙紮著轉了臉,漆黑的眼珠先是看向了聞時,帶著血色的嘴唇張了張,卻沒能說出一個字。他又移開視線,在謝問身上盯留片刻,轉而落在張嵐身上。

他很輕地眨了眨眼,忽然卸了力道,後腦勺磕在地面,啞聲叫了句:“姐……”

張嵐身體一顫。

就聽見張雅臨又急喘了幾聲,艱難地咽著喉嚨,說:“我們被騙了……”

“好蠢啊,騙了這麽年。”

張嵐眼睛倏然變得通紅:“雅臨……”

張雅臨眼珠直直看著天,攥著虎爪的手指繃得青筋暴起,他像在跟某種東西較著勁,看上去似乎痛苦至極。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慢慢松下力來。

“那段……那段記憶……”他說話都是斷斷續續的,總會被喘息打碎,喉嚨裏也像是嗆著血沫,“真的存在嗎……就是咱們常聊的那段,在……在河邊,我的手指被蝦鉗壞了,他說……”

他閉了眼睛,似乎又咽了一口血,聲音終於清晰了一些:“他說,傀師就屬手最重要。”

他的手仿佛再使不上勁,從虎爪上滑落下來,砸在身側。傀線沾滿了灰土,纏繞成一團。他手指抽搐了兩下,又啞聲重覆道:“傀師……就屬手最重要。”

聞時盯著他的手指,忽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下一瞬,他就感覺自己的傀線被人硬沖上來。他轉頭一看,張嵐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終於繃不住,全然不顧傀線阻攔,直沖張雅臨而去。

傀線上強勁的威壓掃得她一身血痕,她卻仿佛感受不到痛似的,眼裏只有虎爪下的張雅臨。

她聽見雅臨說:“姐……他就在我身體,想搶我的位置……我已經……把他壓住了,但我傷不到他,你……你來幫幫我,你幫幫我好嗎?”

“好!好——”張嵐近乎倉惶地撲過去,“雅臨,雅臨你再撐一會兒!”

她祭出符咒——

碩大的雲霧瞬間籠聚於當空,裹雜著驚雷,順著她符咒所指的方向迅移而來,帶著橫掃千軍的氣勢!撞得屋墻分裂,炸為齏粉。

在那巨大的動靜之下,就見一道卷軸從轟然倒塌的墻壁上掉落下來,滾至人群面前。熊熊火焰和雷電都沒能將它燒做焦土灰燼。

那是張家屋內懸掛多年的名譜圖。

“亮了!”有人忽然驚呼道。

“什麽亮了?”

“老祖宗的名字!”

“老祖宗名字亮起來,預示必有大災!”不知哪個小輩提醒了一句,人群瞬間沸聲四起,覺得這道警示簡直正指當下!

這個說法流傳千年,一代傳一代,又印證過多次,從沒有人懷疑過它的真實性。

但這一刻,幾家家主元老看著那個亮起的名字,聽著這句話,突然冒出了一個令他們頭皮發麻的想法……

沒等這個想法變得清晰,他們就聽見一個聲音橫插進來:“哪來的說法。當初制下名譜圖,一為後輩能尋根溯源不忘伊始,二為在世之人緊要時候能通力協作,不至於落入險境孤立無援。從沒有過報示兇吉福禍的能耐。”

眾人覓聲望去,發現說話的人是周煦。

在這之前,各家的長輩小輩不論認識或是不認識他,都只當他是個無足輕重的少年人,既不在名譜圖上,也不是張家親支直系。沒人把他當一回事。

但就在幾分鐘前,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無足輕重的人雲淡風輕地擱下陣石,在屏障重重的張家大院,連炸八層,強行開了一扇陣門。

除了蔔寧老祖,別無可能。

而這張各家沿用千年的名譜圖,正是出自蔔寧之手。

“如果不是報示兇吉,那老祖宗名字亮了表示——”

“表示活著。”

他的話猶如晴天霹靂,當頭劈下,炸得眾人魂飛魄散!

他們看著蔔寧拾起那張名譜圖,圖上此刻亮著的那個名字位於張家的最前端。他們中的很多人曾經都見過這個名字忽然亮起來,只是過不了多久又會熄滅下去。

他們一直以為那是一種警示,因為每一次亮起,都會發生一些事情。上一次,是張家原定的繼任家主,張雅臨和張嵐的父親張掩山死在籠渦裏,灰飛煙滅。

那是張家老祖宗的名字,叫做張岱。

霎時間,所有的事情都在眾人腦中串聯起來。

怪不得張家所有親傳都默認要尊祖訓,像老祖宗張岱一樣做雜修。怪不得每一任家主都在35歲那年接過大權,而上一任家主從不拖延流連。怪不得每一代人在坐上家主的位置後,都會有些先輩的小習慣。

也怪不得……那位個頭不高、叫做阿齊的傀,會無怨無尤地跟著每一任家主,一跟就是一千年。

……

那個占了張雅臨身體的,根本不是張正初,或者說根本不是羅老他們少年相識的那個張正初,而是張岱!

而現在他的名字正亮著,那不就是……

***

“姐……幫幫我。”張雅臨手指又一次痙攣地攥了起來,傀線死死勒著指節。

眼看著張嵐周身繞著十二張黃紙符,用的是金鐘罩頂和雷霆萬鈞!她不管不顧探身朝前時,雪亮的電光伴著炸裂雷音給她開道,一口巨大的古鐘從上空飛墜而下,想要將他們姐弟二人罩護其中——

聞時瞬間收了橫阻在前的傀線,翻手又是一甩。

長線割裂狂風,穿破雷電,直接捆繞在張嵐身上,而後猛地一拽。

古鐘罩頂的瞬間就聽“當——”的一聲。

張嵐周身被傀線捆得一緊,瞳孔震顫著遽然收束。她只感覺一陣撞擊而起的颶風從面前橫掃,又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松枝木香,入鼻的瞬間,頭腦便清醒過來。

眼前是金翅大鵬鳥如雲如海的雙翅,古鐘在撞上翅膀的剎那如迸濺的碎金,煙消雲散!

我為什麽會沖上來?

我在做什麽?

她被聞時的傀線猝然拽離時,幡然悟過來——張雅臨又一次對她重覆了那句埋下的話“傀師就屬手最重要”。跟之前張正初引她和張雅臨失控的做法異曲同工。

只是換了一張皮,就讓她又中了一次招。

“張雅臨”沒等來姐姐張嵐,卻等來了謝問。

他彎下腰說:“別喊你姐姐了,我來。”

“同樣的戲碼哄人一次就算了,兩次實在有點沒意思。”

原本痙攣虛弱的“張雅臨”倏然睜大眼睛,一改之前的模樣。他眼裏驚怒交加,畏懼混雜著懊惱,還有幾分難以描摹的恨狀。

他似乎不太敢看謝問,又死死盯著謝問,緊攥傀線的手指猛地拍向地面——

砰砰砰砰——

土地炸裂的聲音接連暴起,整個張家都在地動山搖,平地拔起數百根長刺,根根都由泥石凝成,淩然如刀!

這顯然是個陣,卻連布陣的過程都沒有,弄得大家措手不及。

盤亙在房屋上的螣蛇和俯踩著人的白虎乍然而起,踏著虛空奔襲入陣局,卻還是晚了一步。

“啊啊啊——”一群人猝不及防被長刺挑個正著。

尖刃直貫而上,捅穿腳背,甚至捅穿了整個人,自頭頂噗呲而出!

一時間四周圍血肉飛濺,濃重的腥味頃刻間彌漫開來。

當那些長刺高指天空時,幾乎每一根上面都穿著一個人,他們掙紮、哀嚎、慘叫,最終無力地垂下手來,淋漓的鮮血就那樣順著長刺蜿蜒流淌,滿地殷紅。

曾經假山魚池的張家大院,赫然變成了駭人耳目的陳屍場。

除了長刺所在的地面,剩餘之處則如高樓崩毀,天塌地陷。那些泥沙就像沒有底一樣朝下急速流淌,躲開長刺的那部分人還沒站穩,就順著那些滑進泥沙深處。

他們連尖叫都沒能發得出來,就已經沒了蹤影。

那是一場瞬息間的活埋。

至此卻依然不算完!

數不清的鎮宅巨獸從地底直沖上來,破土而出,在張家上空圍了一圈。每一只都威壯如山,虬然的肌肉如堅石,大塊大塊地裹覆著獸軀。它們額上貼著黃表紙符,在夜風下獵獵作響。

它們周身纏繞著風帶、縱橫交錯,每一道都鋒利如最薄的刀刃!就連被風吹攪過去的石塊,都在靠近它們的瞬間化作粉末,呼地便沒了。

而靠近它們的人,也同樣屍骨無存灰飛煙滅。

它們形成了銅墻鐵壁,守衛著張家這一大片土地,刀劍不侵。

這些陣並非緊急布下的,而是早有準備,一共有數十重。不知哪一年起就在這片土地底下埋著,只為了某一天的不時之需。

每一重都極具攻擊性,統統是沖著索命去的,像重重鎖套,在這一刻全部運轉起來。

於是整個張家成了修羅地獄。

砂石和塵霧包裹得嚴嚴實實,根本沒人能看清裏面發生了什麽。只能聽見嘩然不斷的慘叫、痛呼、撕裂聲已經爆裂音。

僅僅是眨眼的工夫,整個庭院就只剩下屍體和死寂,唯有鎮宅巨獸淩駕於空,帶起著喑啞風聲。

謝問轉頭看著屍骸遍地的庭院,久未言語。

“張雅臨”卻在風裏嗬嗬笑了起來。

離他最近的那根長刺上,穿著的是一個老人,個頭不高,須發皆白。刺尖就他腳下捅入,從脖頸處捅出,尖頭上的血還在往下淌,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那是雲浮羅家的家主。

片刻之前,還在沖著他上一具軀殼痛呼:“正初。”

這會兒已經無聲無息了。

他其實是有幾分感慨的,他總是喜歡這樣不離不棄、耿直到有點蠢的友伴。像千年之前跟著他的那個小個子張齊。

哪怕他要做些逆天改命的事,對方也是一邊勸阻一邊不放心地跟著他,膽怯又寡斷。

所以他捏了個一模一樣的傀,讓對方死後又繼續跟了他一千年。

相比而言,這位姓羅的友伴就慘多了。直到被紮成對穿才明白,喊了那多年的老友,並不是少年時候認識的那個張正初……

而是張家老祖宗,張岱。

張岱嗅著空氣中的血腥氣,以及靈相快要逸散開來的味道,像嗅著即將開蓋的食物,神情中貪婪混雜著癲狂。就連最初的畏懼和緊繃,都不那麽明顯了。

“師父……”他用的明明是張雅臨的嗓音,卻莫名嘶啞難聽。他盯著謝問,語氣古怪地叫了一聲,又立刻道:“哦不對,除了山上那幾個令人艷羨的寶貝親徒,沒什麽人有資格叫師父。我想想……我還是叫祖師爺吧。”

“祖師爺,你脫離世間太久了,可能不大清楚。”他啞聲說:“再不起眼的人,練上一千年、學上一千年,也是個人物。張家,不是那麽好客的。來了總得留點什麽。”

謝問掃過滿庭院的慘相,從張岱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側臉和微垂的眸光,看不出他有什麽豐沛的情緒。

從千年之前就是這樣,張岱每次見到他從松雲山巔下來,總是帶著半神半鬼的面具。看不見模樣、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如雲的袍擺和沈靜無塵的眸光。

那些卑躬屈膝的人常說,那抹眸光裏總含著悲憫。

張岱最初是信的,懵懵懂懂地跟著誇耀、崇敬。後來就想明白了,悲憫這個詞,本來就是高高在上的。

你看,他修最絕的道、無情無欲、無掛無礙,他住在罕有人至的高山之巔,下到塵世間,連模樣都不願意讓人看見,他是半仙之體,本就跟凡夫俗子隔了一層。

這樣的人,談什麽悲憫。

就像此刻,庭院裏屍骸遍地,裏面是他的後世門徒,還有他曾經當做寶貝養在山裏的親徒。

可即便這樣,他看過去也只是微垂了眼眸而已,連難過都不會有。

有什麽值得後人惦念的呢?

確實只該不得好死……

雖然這麽想著,當謝問轉眸看回來時,張岱還是下意識變得緊繃起來,頸側青筋畢露,那是一種不可抑制的畏懼。

“你剛剛說什麽。”謝問的眸光從他身上掃量而過,看到了他關節扭轉的手腳,“變成人物?”

那目光其實不含什麽。聽在張岱耳裏,卻像是最鋒利的刀貼著他的臉,用寒刃給了他幾巴掌。

張岱臉色猝然變了,漲得青紫,眼裏癲狂的意味又濃重許多。

他充血的眼珠一轉不轉地盯著謝問,咬著牙嘶聲說:“我這樣……我這樣又是誰害的呢?我本可以善始善終,一輩子當個規規矩矩的山下外徒,入籠出籠,穿巷過市,我有那麽多想做的事,那麽多想渡的人,如果可以好好過完那一輩子,好好入輪回,誰又想變成這副模樣?!”

謝問:“你覺得是誰害的?”

這一句反問,讓張岱的氣息猛地急促起來。他嗬嗬喘了幾口氣,哽了好一會兒沒能答話。許久才厲聲道:“因為你不肯救我!”

“你不肯救我……”張岱喉嚨裏滾了一下,“我請你救我,但你想都沒想就遣我走了。我——”

我想求你,想給你磕頭。

你卻招來長風抵著我的膝蓋,連求的資格和餘地都不曾給我……

張岱最終也沒能說出這麽卑微的話:“——我明明救了人,憑什麽?憑什麽是這種下場?!”

他明明救了松雲山下的人,卻落了個天譴加身。他帶著滿身孽債世世不得好死的印記,去求這個人幫忙。卻只得來一句“既然做了就受著,債還清了,自然就解了。”

他後來所有的茍延殘喘與掙紮,所做的那些危險、瘋狂又荒唐的事情,一切一切的源頭,都是這句話。

謝問聽了這句話,垂眸看著他說:“那我也替柳莊那些人問一句憑什麽,憑什麽他們該是那種下場?”

“那是情急。”張岱說,“那是情急之下我踏錯一步而已。”

謝問卻搖了一下頭。

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麽。最終目光掃過張岱赤紅色的眼珠,沒了開口的意思。

張岱心裏的不甘和憤怒卻更甚了。

他生平最厭惡的就是這種目光和這種神情,仿佛對著他就無話可說,不屑於多講一個字。

這幾乎戳到了他最深、最不可言說的痛處。

他不過是不服命而已。

他生於微末,尚未記事就成了村頭田埂上無人要的棄子,沒有爹娘無名無姓。松雲山下那個村子多姓張,他被一個鐵匠撿拾回去,給間茅屋、給口吃的,就算個人了。都說這是恩,他也認了。但他不覺得自己算個人,他連個好好的名字都沒有,喚起來跟叫貓叫狗叫那些牲畜沒什麽兩樣,怎麽算是人?

後來他聽說山上有個神仙客,常給村裏布施,護著一方兇吉。一些無家可歸、無路可去的可憐兒留在山腳,就能算那個仙客的外徒,可以跟著學一些本事。

於是他成了眾多外徒中的一個,給自己改了名字叫張岱。岱,群山之宗。

他比誰都勤勉、比誰都用力,學得不夠甚至會拉上另一個叫張齊的友伴,偷偷摸上山間去。他哄著山上那些所謂的親徒,削尖了腦袋,就為了多學一些、多懂一些,興許哪一天,就能越過那道山門,堂堂正正地住進山腰了。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他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奮進一點,做些大事讓山上的人看見,他就能再上一層。

後來他才明白,那不過是癡心妄想。

仙客高高在上,哪裏看得上他們這樣的螻蟻凡夫。

與其仰賴那些虛無縹緲無心無情的人,不如靠自己。他想要從不起眼的螻蟻,一步步爬到人上人。他想受人拜謁、受人敬仰,想站在山巔,擁有半仙體、壽元無疆。

有人可以,他憑什麽不行?!

“我想做的事太多了,可以做的事也太多了。”張岱說,“我只是一步踏錯而已,就要早早地埋於黃土,這一輩子所有的努力都一筆勾銷,全部重頭再來!凡人以靈相入輪回,我會在輪回裏變成什麽呢?草木蟲魚?飛禽走獸?”

他喘息著,嗬嗬笑了兩聲,神色卻嘲諷又冷漠:“那些東西……那些東西漫無目的地活著、死去、活著、再死去。太卑微了。”

太卑微了啊……

“你說,我債還清了,就解脫了。”張岱反問道:“解脫在哪?我身上是天譴的印記,我就算輪回成人,一步一步努力地活著,依然是不得好死的命。還是一筆勾銷,還是重頭再來。憑什麽?”

憑什麽呢?

只要想想這個過程,他都覺得痛苦又絕望,無窮無盡,不比地獄好受。

所以他不甘心!

他是真的不甘心,人之常情。

他也不是直接走到這一步的。他曾經也試過別的方法,他去求塵不到,明明半仙之體能承受的遠超肉體凡胎,明明塵不到只要沖他稍稍漏下一些悲憫,幫他擔去一些。他就不用走到這一步。

誰都不用走到這一步!

但是塵不到沒有幫。

他只能自己找辦法,試著洗掉那些天譴,結果差點失控把命直接搭進去,天譴也沒能洗幹凈。

他也曾經想過就這樣吧,索性認了命。

但當他眼睜睜看著那個總跟著他、連改天換命都陪著他布的小個子張齊因為天譴早早慘死,他就真的怕了。

他當然知道邪術虧損德行,而且是大損,但沒辦法……

他是被逼的,他無路可走了。

張岱看著謝問,忽然生出一股子沖動。就像明知前面是萬丈斷崖,也想探頭去看一眼。說不上來是挑釁,還是為了說服自己:我不怕你,我已經不再畏懼你了。我活了上千年,換了無數皮囊,從無數人身上又吸納著新的東西,我早就不是當初那個空有天資的山外弟子了。

他咽下口中泛起的血腥味,對謝問說:“你知道我曾經想過多瘋狂的法子嗎祖師爺?”

說完他便笑了起來,唇間還沾著血。

塵不到剛被封印的那一年,封印之地幾乎無人敢靠近。

後來不知哪日流傳了一種說法,說封印之地不見了,任憑用什麽方法都找不到那處地方了。任何人走到那附近就會迷失方向,繞上幾圈,就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就像被人藏了起來,藏在一個誰都打擾不了的地方,消失在了世間。

有人嘗試過,發現確實如此。於是慢慢的,就再也沒有人去找了。

就當那些故事和故事裏的人,已經煙消雲散,再沒留下任何痕跡。

但其實,那些話是張岱最先說出去的。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裏,他一直在那周圍打轉,想盡辦法試著進入那塊封印之地,他找過一些幫手……也抓過人,囚困、詰問。

他的目的很明確,他想活著,想長久地活著。他這具凡人之軀承受不了那些天譴,但半仙之體一定不一樣。

山上那位仙客已經死了,比他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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