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懲罰卷·螂情 (6)

關燈
顧那麽多年,一樣沒弄懂這個兒子在想什麽:“大概是覺得希禾更合適些吧……唐唐是他的親生兒子,要不是因為唐唐實在不適合,我們也不會反對。當年把由美子的孩子寄名在周助那,哪裏想會出現這事?弄得現在希禾還得管由美子叫姑姑,母子不能相認,唐唐不適合,本該是考慮小凱,但這回連裕太那裏也說不過去……”

哐啷。

一陣重重的東西砸碎聲音。

兩個老人心頭一跳,同時回頭看去,只見不二希禾腳邊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滿臉不敢置信,雙唇顫抖,顫聲問:“是真的嗎……我不是爸爸的……”他嘗試著說出那兩個字,卻只是徒勞。

老人幾次張唇,仍說不出否定的回答,徒勞地嘗試解釋:“希禾,你媽媽也是身不由己,你……”

“我知道了。”不二希禾攥緊雙拳,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在今天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存在是這樣多餘,他總以為不二唐是強盜,然而現在才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小偷,不僅偷走了父親,還偷走了他的未來,“我出去走走……”說完,他頭也不回出門。

“希禾!”老夫人要追上去,被丈夫一手攔住。她回過頭,丈夫擺擺手,神色憔悴:“算了,讓他自己靜會吧。”

電話機安靜地立在那裏,靜默無聲。

不二唐在手背貼上溫暖寬厚的手掌時,已經渾身僵硬,汗毛倒豎。那手掌明明是暖入人心的,對他而言卻似最冰最冷的雪,緊緊只是靠近就令他不可抑制地顫抖。

那人的手握住他,另一手輕松地從他手裏抽出手機,掛斷了丟在一旁。不二唐竭力微笑,平緩著呼吸喚:“爸爸,你進來怎麽不出聲?”

問題沒有得到回應,一股大力將他從沙發後一翻轉抱著壓在沙發上,手掌親昵地貼在他的胸口,掌握著他的生命。

“唐唐的心跳真快。”男人似喟似嘆。

不二唐雙手被抵扣在頭頂,他掙了掙沒能掙開,索性柔順地躺著,眸如點漆,靜靜看著不二。

不二唐的眼睛仿佛揉碎了星光的夜,流淌著令人心醉的光華,這是不二無論如何也無法抵抗的蠱惑,他微微低下頭,不二唐條件反射閉上眼睛,眼皮上落下溫熱的吻。

“唐唐,我愛你。”男人將唇抵在少年耳廓,嗓音輕淺柔和,低低傾訴內心即將溢出的情感。

身下的少年驟然一僵,片刻才慢慢放柔身段,然而顫顫的睫羽昭示了心底的惶恐,精致的臉孔蒼白透著無力,平穩的音調毫無起伏,生怕無意間洩露什麽:“我也喜歡爸爸。爸爸是對我最好的人,我……爸爸……”

聽著少年一口一聲“爸爸”,不二低聲笑了,聲音裏一股巨大的扭曲和惡意,少年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牢牢桎梏住少年的雙手,一只手從衣擺下方探入,帶起少年恐懼的細細寒顫。

“唐唐,你知道我在說什麽。爸爸想撕開你的衣服,想親吻你,想要你……”隨著話語落下,那只手毫不留情地撕開了單薄的衣服,滾燙的吻落在胸口顫抖的果實上。

再不能自欺欺人,連日來的猜疑在瞬間被印證,不二唐腦海空白了一剎,隨即危機感上浮,心臟不停下沈下沈。

他竭力掙紮踢蹬打踹,指尖抓撓著桎梏住他的手掌,試圖喚回不二的理智,高聲尖銳叫了句:“爸爸!”

不二不知是被他尖銳的聲音驚到還是別的什麽,怔忡晃神,竟然讓不二唐掙脫了自己的挾制。少年幾個快步迅速逃開,跑到桌邊奪起一把刀子,顫巍巍指著不二。

“爸爸,我……我不介意你給我找新媽媽了……”少年赤著瘦弱白嫩的上身,腰身纖細,陽光映照下肌膚瑩潤如玉,“櫻谷老師也好,誰都好……”

“誰都好?”不二喃喃重覆,眼神古怪地看著少年,“你覺得誰都好?”

少年連連點頭:“對不起爸爸,之前是我太任性,我……”

“呵。”一聲清冷的笑打斷他的話。

不二從沙發上起來,一步一步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藍色的眼瞳沈甸甸,冰冷如同大海裏的冰山,腳下的步伐不緊不慢,如同逗弄著獵物的獸。

強烈壓迫感的註視讓不二唐焦灼不安,抓緊手裏的刀,腳步卻在倉惶後退。不二的腳步越發迫近,不二唐害怕地大步倒退一步,慌亂之下沒註意身後的顏料瓶,一腳打滑就要摔倒,一只手將他帶開,手腕一痛,刀從窗口飛落,雙手被反擰,整個人被動地被控制在不二懷裏,局勢頃刻間就掌握在不二手中。

濡濕的舌頭卷著他的耳垂細細舔舐:“既然誰都好,那就用你來替了。”不二伸手解開領帶,將少年的雙手反綁在頭頂,輕易將他壓在地上,好整以暇地凝望著他寬衣解帶。

生怕他受涼,被男人體貼地放到衣物上,不二唐悚然一驚,寒氣從脊梁骨騰然往上,連頭皮都在發麻。他仰著臉,側過頭,眼角瞥見門邊一雙鞋,微微一愕,狂喜地順著那雙腳往上看,正對上不二希禾呆滯的神情。

救。我。

少年翕闔著唇,目光希冀地看著他。

不二希禾註視少年猶如落水的人終於捉住了一根稻草,眼瞳燃燒起明亮熾烈的求生火焰,一邊恐懼地顫抖著,一邊滿懷希望地盯著他,那樣的漂亮,那樣的讓人想摧毀。

……救我……

他看到少年的唇張張合合,僅有稀薄的兩個字。

不二希禾情不自禁踏出一步,下一秒如被猛獸盯上了一樣無法動彈,強烈的壓迫感和他已經熟悉的殺意噴薄湧來。

不二希禾閉了閉眼,再睜眼已是一片冷靜的漠然,微張唇,無聲的話語消逝在空氣中。

對不起。

門緩緩合上,他看到少年眼中的火焰漸漸熄滅,映在瞳孔中的世界分崩離析。

不二唐再沒有時間分神,他的雙腿被打開,身後被一根手指探入翻攪,戰栗蔓延在每一根汗毛上。不二唐咬住牙根拼命掙紮,然而身上的男人太過強大,他根本無從抵抗。

“爸爸,別這樣……求你……我會恨你的……”

男人垂眸一笑,增加了一根手指,細細開拓領地:“唐唐,我不想等了。”不二緩慢地又添入手指,將潤滑液細密地塗好,終於抽出手指。

火熱抵在身後,不二唐神經緊繃,仿佛只要輕輕一觸就能將他打碎。男人憐惜地吻他的眉眼、鼻梁、唇,身體沈下不容抗拒地破入。

“啊……”不二唐繃緊身體,腰身彎成一道繃緊的弓,所有的掙紮化為虛無,飄零的風箏般從半空蕩下,手指在頭頂虛弱地試圖抓住什麽,卻只撈到一把空氣。

“爸爸……爸爸……”少年嘶啞地叫著,呻.吟破碎,極致清冷婉約的眉目染上胭脂色,如同早春破碎的冰面。

溫度在燃燒,忍耐已久的野獸餓極了,在終於品嘗到獵物之後興奮得不可自抑。少年痛苦的塗上一層重彩的靡麗神色,化作灼熱的晦暗情.欲融入他的身體,聽著細碎的聲音,陣陣陰冷的、悖亂的、隱諱的情感非但不能壓抑,反而遇到空氣的火苗一樣越燒越旺,直到再也不能撲滅。

地上一片淩亂的畫紙,延伸鋪展到窗邊,一盆綠色的植物點綴著一朵迎著太陽的燦爛花朵,被微風一吹,在枝頭輕輕一顫。

第三彈·16·爸爸,再愛我一次

不二周助的小兒子死的突然,一場大火將羅馬式建築群燒毀大半,不二唐就死在火海裏。

據說那一天,不二因公務外出,回來時還沒到家,反倒先看到漫天的熊熊火焰。他下了車,一連問了幾個人,都沒人知道不二唐在哪裏,最後還是管家顫抖說也許是還在別墅裏。

不二周助疼愛小兒子如命,這一句話險些要了他的命。他不顧旁人的阻攔,一桶水打濕身體,瘋魔地沖進火海裏。

那火越燒越旺,時間一點點過去,所有人都惶惶不安地等在外面,即將絕望時,卻見不二周助懷抱少年,如有神助般從火海裏披荊斬棘出來。不二的頭發衣服都被火焰侵蝕燒卷,形容狼狽,但他顧不得自己,慌忙去看不二唐的情況。

眾人一看不二唐的情況,紛紛大吃一驚——纖弱的少年無知無覺地沈睡了,那張精致奪目的臉孔被大火燒去了一半,一眼看過去簡直如羅剎和天神的結合,一半恐怖,一半驚艷。大家都知道不好了,看那情況,就算不是葬身火海,恐怕也吃了不少灰。

不二緊緊抱著不二唐,懷抱著珍寶的狂徒不肯撒手,一路趕往醫院,甚至跟進了手術室,看著心電圖的波瀾一點點緩下去,化為一條直線。耳邊是尖銳刺耳的滴滴聲,還有醫生遺憾而平靜地宣告一條生命的死亡。

那場葬禮極盡奢華,前來祭拜的人除了必要出席的族人和社交圈內的人,還有一些趕來的藝術界名人和慕名而來的普通人。

《天路》這幅畫在網上掀起了軒然大波,藝術圈對畫作的評價只有簡單的“神作”兩個字,卻是至高無上的讚譽,普通人盡管覺得畫得不錯,沒那麽多審美體驗,不過他們對畫背後的故事更加感興趣和八卦。據傳這畫是不二唐的作品,又出現在了好友那裏,平常不能接觸到上流社會,有機會扒一扒,頓時興致大起。

不二家一開始將渡邊影告上法庭,有人迅速將渡邊影的背景貼到網上。父親負債拋棄妻兒,母親受不了打擊而精神潰敗,生活重擔都壓在少年身上,況且渡邊影從小學畫畫,非常有天分,而不二唐據說才學畫短短幾年,誰好誰壞“明眼人”都清楚,就算是著名畫家達斯特都不能速成好嗎?與此同時,渡邊影接見媒體,形銷骨立,戰戰兢兢表示“我什麽也不知道”,那神情姿態一看就是受到了威脅。眾人的同情心集體泛濫,心裏的天平傾向渡邊影,不少人認為是不二家仗勢欺人,企圖剽竊一個貧民的作品,唾棄得不行。

就在網上對這件事討論得如火如荼,就快要給不二唐定罪時,不二家又將櫻谷千葉一同告上法庭,指責她故意誘導渡邊影偷竊作品。這事粗粗看來實在說不通,兩人都是她學生,誰得獎了獲利的都是她,她又何必費力不討好,難道她的目的僅僅是為了破壞不二唐參加比賽嗎?本覺得這是不二家狗急跳墻沒事找事,隔幾天網上又熱傳櫻谷千葉曾經被囚禁侵犯,而對她施暴的人正是曾經在不二家工作的一個司機,盡管那人已經在牢裏呆著了,但櫻谷千葉將心裏無處發洩的怨恨全部堆到不二家頭上,而不二唐顯然就成了她報覆的重要人物。

法庭上,櫻谷千葉承認自己的遭遇,但否認對不二唐實施了報覆。不過《天路》的確是不二唐的作品,渡邊影偷竊畫作,她看管不力,雖然有錯,卻沒有違法犯罪。她還說,不二唐是她最優秀的學生,天賦卓絕,渡邊影學個幾十年也趕不上。當著媒體的面,櫻谷千葉向眾人展示了不二唐近些年的作品,幾乎是超神的速度在進步,這立即引起了藝術圈的高度重視,達斯特組委會立刻委派委員前來調查。

對網上的人來說,被櫻谷千葉一句話啪啪打臉,那怒火立時向渡邊影撲去。渡邊影沒兩天受不了有人時不時的恐嚇威脅,竟然自殺了,臨死前寫下一封遺書,表達了對櫻谷千葉作偽證和不二唐卑鄙行徑的怨恨,更加對這個黑暗世界投以絕望的怒斥。

這事到此,案情撲朔迷離,網絡上眾說紛紜,有人在譴責,譴責不二唐,譴責不二家,譴責弄不清事實生生逼死一個孩子的網友,也譴責這個黑白不分的世界。相比於路人被媒體牽著鼻子走邊看戲邊憤恨,啪啪打兩行字譴責完了繼續過著自己的小日子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真正對這事上心的反而是那些做藝術的人。

網上一個名為“糖粉”的人不對案情做出任何評判,而是單從畫作上來進行評析。他將不二唐的畫和《天路》進行比對,又將渡邊影的畫和《天路》比對,最後將不二唐和渡邊影的畫作進行對比,雖然不二唐的繪畫風格多變,總體上卻保持著一種純凈,畫作裏尤其喜愛藍色,其繪畫的技巧和技巧背後畫裏的感情表達,遠遠不是渡邊影稚嫩的水平能及的。渡邊影別說是畫出這幅畫,就算是模仿都有難度。最後,這人聲稱自己作為一枚“糖粉”,堅定不移地相信不二唐是被冤枉,因為他家大神根本不屑去盜渡邊影的畫啊啊啊!!!

雖然那篇長文裏一堆“具象與抽象”“立體主義”“藍調”“視點的游移與確定”之類讀來生澀的詞匯,但這並不妨礙普通人讀懂他的意思,總之就是不二唐畫得很牛掰,渡邊影一比就是渣……這篇文很快被不少搞繪畫藝術的大師轉發點讚評論,盡管對不二唐畫作的表達看法存有爭議,可無疑都承認了不二唐繪畫功底驚人。

很快,達斯特宣布調查結果:《天路》的作者系不二唐無疑。他們對這個少年天才懷有極大的興趣,並熱忱希望能同他見上一面,不少大牛發出邀請想收他為徒……

可惜,這一切都沒得到回應,不二唐的照片第一次發在報紙上,卻是黑白的死訊。

正如他畫裏的空靈表達,少年半側著臉,面容精致得如同精靈,黑色的眼睛憂郁,唇輕輕抿著,靜靜望著前方。

拿到報紙的人第一秒是靜默的,少年的憂傷似乎能感染到人,連心臟也細微地抽疼一下。

葬禮如期舉行,大堂裏一張黑白照,周圍點著白色的蠟燭,現場肅穆靜默。

棺木不是用水晶棺,因為那個漂亮的男孩被燒得面目全非。

祭拜的人一個接一個上去鞠躬獻花,黑白照裏的少年清淩淩望著這個世界,似乎再沒有悲傷能侵擾他,嘴角帶著小小的調皮的笑意,連帶著眼尾略略上勾。

沒人能忽略一個俊美絕倫的男人地守在玄木棺材旁,一雙藍色的眼眸不含半點溫度,冷冰冰直戳人心,同那棺木自成一個世界,誰也不敢上前打擾。

從靈堂裏出來,棺木被擡著前往下葬的風水寶地,暴雨急下,男人卻固執地跟在棺木邊,任由雨水澆濕全身。

扶著棺木的人小心將它放進坑裏,泥土一層層覆蓋上去,男人沈默地站在上方,眉宇結了霜雪,動也不動。

不二凱對伯父的記憶就停留在那場雨裏,年幼的他不停大聲地哭喊著“哥哥”,沒有人回應。而他的伯父雖然還活著,又像是死了,疏離地與世隔絕。

這一別,就是十年。

十年後春回大地,冰雪消融之際,不二凱回國,重新踏進這片荒廢的土地。

自從大火過後,傭人被遣散,原本九座別墅樓組成的羅馬建築群,燒毀了一半,只餘最後的四座,後來改建,現在只剩一座棲凰樓,伯父把工作交接給希禾堂哥後就深居簡出,不再迎客。

大概是小哥哥的死對他的打擊太大了吧。

他曾聽父親提起伯父的親生孩子只有一個,而希禾哥哥是姑姑的孩子。父親的用意他懂,是不希望他心懷怨恨,去和希禾哥哥爭搶家主的位置。他本來就對家主的位置沒什麽興趣,更加不會對希禾哥哥產生隔閡。

只可惜伯父……

不二凱慢慢地走著,被火焚毀的建築已經夷為平地,改作一片湖泊,斥資引入溫泉,四季調了水溫,蒸騰的水面漂著朵朵睡蓮,湖邊的櫻花樹四季常開著花,粉白的花瓣飄零,仿若仙境。

拱券式建築美輪美奐,從漂泊的霧氣裏望去,如同傳說中的仙境城堡。

藤原管家頭發蒼白,更加老了,聽說他不肯離開,伯父獨獨留了他。管家迎了他進去,帶他到大廳裏休息。內裏的裝潢並不張揚,色調清冷,他不由回想起小哥哥的畫,似乎也是這樣帶著清冷的感覺。

當年的葬禮過後,曾經背叛他的渡邊影的墳墓還不時有人前去破壞,有偏激的人更是將他的屍體挖出來,還好守墓的人發現的早,否則又該有人腦洞大開說他們不二家仗勢欺人了。至於櫻谷千葉,家裏破產之後就失蹤,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他不禁冷笑,有時他甚至覺得正是因為那件事情發生之後,外界如利箭的言論刺傷了小哥哥,令他不堪重負,所以當發生大火時才沒逃出來……因為最初發現失火的時候,火勢還不大,大家都逃出來了,唯獨小哥哥……

大概是重溫故地,才總是想起舊事吧。不二凱搖搖頭,端起桌上的紅茶喝了一口,樓梯那傳來動靜,他放下手裏的杯子,看到來人,站了起來。

第三彈·完·爸爸,再愛我一次

歲月對不二周助是格外仁慈的,即使過了十年,他看起來還是和過去一樣年輕俊雅,氣質溫潤,唯獨身上的氣場龐大,令人不敢小覷。

“伯父。”

男人優雅的擡起下頷輕點,示意他坐下,一舉一動透出三分文秀,三分強勢。

兩人坐著聊了會天,都是近些年的境況,不二凱說著自己留學在外的經歷,最後一默,道:“我昨天去看了二堂哥。”他嘴角露出笑,“這麽多年,還常有人去給他掃墓獻花,都是些喜愛繪畫的人。”

不二低低垂眸,笑意斂去,眉目冷然,似在隱忍著憂傷,默然不語。

“伯父,我想給他舉辦一次畫展,就在東京。如果二堂哥還在世,也會開心的。只可惜現在流傳的畫少,想問問你這還有沒有?”不二凱說出來意,忐忑不安地問。

男人神色恍惚,嘴角慢慢帶出笑:“唐唐是會喜歡。”象牙白的修長手指把玩手裏的杯子,“我這還有一些畫,以前收起來的。你用完了務必還我。”

不二凱忍不住笑,這時的伯父竟像個孩子,對藏著的寶貝萬分不舍的模樣。“用完了就送回來。”

男人這才放下杯子:“那些畫都裱好了掛在畫室,你現在也帶不走。我過後讓人給你送過去,省得你麻煩。”

“我可以先看看嗎?”

不二點頭,帶他上了二樓的畫室。偌大的連貫打通的三室屋子裏,掛滿了裝裱精致的畫作,有信手的塗鴉,也有耗時的費心之作。不二凱對不二唐的畫作很喜歡,花了段時間研究,輕易看出這些都是他臨近去世前的作品,只是看著看著,竟看出些不同尋常。從左側的屋子的墻上開始,帶著少年的憂郁惆悵,漸漸的畫風轉由輕快明媚,甚至用上了不多用的諸如紅色、粉色的色調,但轉到右側,那畫風越來越詭異,線條扭曲、畫面破碎,仿佛有一只恐懼絕望的幽靈就要從畫裏掙脫出來……

畫的最後一幅是一張臉,但那臉扭曲在一起,有三只眼睛,一張唇,卻是三種情緒。從左往右由笑到哭,笑的淡然縹緲,中間的冷漠悲憫,而哭的則歇斯底裏,眼角流著血淚。那唇生生分成了三部分,既不協調又詭譎地融合。

他看得怔忡,直到不二一連叫了幾聲才回過神。

他低落問:“伯父,二堂哥是不是最後的那段時間裏,過得十分絕望?”

男人瞳眸幽深,噬人心魂的魔鬼一樣令人心悸,側過的臉對著那張三臉面具,聲音是和表情不相符的低淺溫柔:“何止是絕望。”

想來也是,彼時的少年,哪裏能承受住外界潑汙水的汙蔑行徑?不二凱再沒有心情,他想再去看看小哥哥,地底那麽冰涼,孱弱的少年是否感到淒冷?

不二親自送他下樓,剛到一樓就聽見二樓傳來一陣重物砸地的沈悶聲響,似乎是有人打翻了東西。不二凱註意到伯父的神情有一刻的凝滯,只以為是管家弄壞了什麽珍貴的物品,忙說不必再送。

男人也不推辭,轉身往回走,是和畫室相反的方向。

不二凱獨自往外走,管家正拿著裁剪枝葉的大剪子進來,恭敬地目送他。不二凱隱約覺得不對,等一個人走到湖邊才想起來,管家不在樓裏,那剛剛的聲音是……

他回頭穿過霧氣註視那座樓,原本覺得是仙境,此時陡生怪異,猶如一只張開了口的巨獸,窺伺著什麽。

打了個寒噤,不二凱怪自己胡思亂想。伯父最是溫柔的人,被他想成巨怪,也是好笑,只怕是有不便出面的客人罷了。

陽光穿透霧氣,湖岸落英繽紛,湖心睡蓮綻放。

不二開門進屋,果然看到裹著被子從床上摔到床下的人,遂走過去,無視那人隨著他靠近而淒慘發抖的可憐狀,強勢地把人抱進懷裏坐到床上。

白皙優雅的手指像打開新娘的蓋頭般,緩緩撩開卷在青年頭頂的被子,露出一張令人說不出驚悚的臉,一半被燒焦了猙獰虬結引人發嘔恐懼,另一半俊美得經過天神雕琢,拼在一起只覺悚然。然而男人似看不見,疼愛地一手扳過青年的臉,吻落在凹凸不平的褶皺臉孔上,聲線沈溺:“唐唐,你又不聽話了。”

青年顫顫,喉嚨裏發出“啊啊”的嘶啞聲音,破鑼嗓子折磨著人的耳朵,原來已說不出話。

明明拼湊不出完整的句子,男人卻讀懂了青年的意思,眼底閃著笑意。“爸爸知道你想出去,午飯後就陪你到湖邊走走。”被子被青年緊緊卷住,男人輕而易舉地以不容阻止的力道將阻隔在兩人之間的東西扯開,“距離午飯還有兩個小時,現在,爸爸要教訓教訓你這個不聽話的壞孩子。”

裹在身上的被子被扯開,珠玉在蚌,赫然露出青年赤.裸的蒼白身體,皮膚瑩瑩如玉,線條美好似經世界上最優秀的雕塑家親手琢磨而出,肌理分明,骨架勻稱。

青年被壓制在床上,纖細優美的脖頸圈著鑲鉆貼金的鐵項圈,一條細長的金鎖鏈連著項圈,另一頭深入到墻裏。

恰如被豢養在黃金打造的籠子裏,用金鏈子囚禁起來的金絲雀。

重重窗紗覆蓋下來,擋住了窗外的陽光,只有一線微弱的光明鉆入,落在青年黑玉的眼珠裏,寒潭似的黑眸吞噬掉光線,漆寂一片。這一點光很快被壓下來的男人擋去,青年習以為常的甚至懶得反抗,任由一雙手在身上游移,握住他的脆弱點。

男人蹂.躪著他,看它顫巍巍擡頭,臉孔蔓延開潮紅,在他耳邊低聲眷語。“剛剛來的是不二凱。”見他閉眸忍著欲望,鴉羽似的睫翼輕輕顫抖,繼續道,“他想為你辦個畫展,開心嗎?”

青年身軀細微一顫,卻逃不過男人的眼睛,不二越發技巧地揉.弄他,寵溺道:“爸爸知道你的心願,所以我同意了。”男人淺淡微笑,面容清貴無雙,清冽雅致,手中的動作和面上的神色判若兩人,嘴裏吐露的話語似刃,“如果不是你‘死了’,爸爸會親自給你辦畫展,帶你去看看那盛況。可惜……”

可惜他“死了”。

十年前那場他放的火,如果真燒死了他該多好?

至少不會被囚禁在牢籠裏,任人褻玩,更不至於屢屢求死卻被在死亡線上被人硬生生拉回,以至於現在連求死的意志也無。

男人垂眸一笑,改為撩撥他,折磨著青年的意識,任由他在清醒和沈迷之間撕扯纏磨:“唐唐,你想要了。”

身體燃燒醞釀著一場欲望急待發洩,可那處卻被人掌控著,不二唐繃直了軀體,連腳尖也繃成了一條直線,委屈艱難地用手拉緊男人的衣袖,喉嚨裏發出嘶啞難聽的呻.吟。

“不可以呢。我們要一起。”男人一手掌握他,另一手慢條斯理解開皮帶……

不二唐再忍耐不住這似乎要將他燒毀的溫度,睜開朦朧的醉眼。知道如何能最快速獲取快感,他不再同意識抗爭,任由自己沈溺在欲望裏,渾身肌肉緊繃,雙唇翕張,唇形的弧度分明是在祈求著叫著身上的人——

——爸爸——

——爸爸——

溺愛著孩子的父親瞳孔驟縮,無奈地選擇縱容,放開了手,幾乎是同時,青年如同離了水的魚猛然彈跳起來,無意識收緊絞住對方。

男人眉一皺,保持著歲月沈澱而浸潤到骨子裏的優雅持續撻伐,將青年送到頂端。

青年纖長的睫毛顫顫巍巍,恍惚化蝶,欲要沖破重重阻礙,最後卻被桎梏在一方狹窄的虛空。

擡起的手無力地落下,似隕落的蝶,毫無生機地棲息在那,只是片刻,手指輕輕彈動屈起,再次被迫卷進無望的席卷的潮水裏。

***

畫展取得空前成功,不二凱忙得腳不沾地,中間看到伯父帶著一個裝扮奇怪的青年模樣的人出現在現場。那人戴著鴨舌帽和口罩,不二凱擡頭對視上一雙清澈無暇的眼睛,如同一汪泉水淌入心底,莫名的熟悉和親近之感。他邁開步伐正要走過去,還未到達就被人叫住搭訕,神思不屬地勉強應付兩句,再回頭,那裏空蕩蕩的,哪裏還有什麽人影。

不二凱悵然若失,但事情太多,工作積壓,時間一久就忘了這事。這一忘,直到五年後才從記憶的角落裏拾起。

畫展之後,他又趕往國外處理事務,被叫回來是因為收到伯父的死訊。

不二凱初初得到消息,楞了許久,手邊的咖啡都涼了,他才笑著說不可能。他的伯父那麽強大一個人,身體更是好得很,怎麽說死就死了?

但這的確是真的,報紙上的訃告都出來了,滿世界報導著他的死亡,死因是突發的疾病。

趕回家後,不二凱從家人諱莫如深的語氣眼神裏才知道並不如報紙上所寫,他的伯父竟然是自殺身亡。不二凱如何也不能相信,可家人悲痛的神情並不作假,尤其是姑姑和希禾堂哥,更是悲痛欲絕地跪在棺槨前,喃喃低語著說對不起。

不二凱莫名其妙,就算是伯父真的……和他們又有什麽關系?

祖父祖母年事已高,過去十分疼愛姑姑和希禾堂哥,這一回也不阻止,反而似是在愧疚,又似在生誰的氣。父親母親對他搖搖手不讓他多問,他只是上前寬慰著兩位老淚縱橫的老人。

不二凱很快註意到一絲細微的詭異,那棺槨做的有些大,放兩個人都夠了,藤原管家滄桑著佝僂著腰,一遍一遍擦著棺木,聽不清說什麽。

棺蓋還沒合上,不二凱不自覺斜眼去看,隱約看到兩個人影,心裏一驚,耳邊又聽到老管家說了句“小少爺,先生”,驀然不可置信地睜大眼,匆忙低下頭。

電光火石之間,不二凱腦海裏浮現一雙眼睛,心裏既驚又慟,更是茫然不解。二堂哥當年的火災沒死,為什麽又躲起來了?伯父顯然知情,卻為何像模像樣地舉辦葬禮宣告他的死亡?還有姑姑和希禾堂哥,祖父祖母……

不二凱被一團迷霧籠罩,很多年裏他都不敢深想,直到父親臨終前才告訴他當年的真相,但他又寧可什麽也不知道。

五年前的棲凰樓,他曾離他那麽近,也許對方還曾向他伸出手渴望他的救贖,他卻愚蠢地錯過了。

他無法想象,還是個少年的小哥哥是如何在所有人都背叛他拋棄他的情況下,將心裏的絕望畫在紙上,無人傾訴地陷入黑暗。長達十五年的囚禁生涯,直到因病逝世,他不曾再提起畫筆,因為再多的色彩也無法描繪心底翻湧的黑潮。

前半生的孤獨,後半生的絕望,窮極一生,僅有短暫的歡愉,如夢似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