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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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三日下午四點五十點,靈臺公園西南門。

季蘅從車上下來,站在原地環顧四周,靜悄悄的。

她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耳麥,手擡到半空卻被一道聲音制止。叮叮語調嚴肅,“別動,會引起懷疑。”

她悻悻垂首,又因為這一句話而加深了焦躁和不安。盡管是她自己主動提出要親自前來和綁匪交易,但她到底也只是個平凡婦人,面對未知的或兇殘或恐怖的交易對象還是會心慌害怕。

警方的車就停在另一條路邊,周圍有茂密樹叢所形成的天然遮蔽,且視線也恰能看到季蘅所在的位置。

監視器畫面裏是西南門各個角落的實時監控,正中央的那臺直對準季蘅。

叮叮關了麥,扭頭對身邊的鐘愈說:“那車廂裏真有三千萬現金?”

鐘愈的目光緊緊鎖定著季蘅那道微顫著,卻握著拳似乎在給自己加油打氣的身影,啟唇回覆道:“沒有,空的。”

“啊?空的?”叮叮奇怪道,“你不是說綁匪目的不單純,所以演戲演全套,大不了真的拿錢換命的嗎?”

畫面裏季蘅不斷地擡手看表,急促間更帶上了一些對即將見到兒子的期待感來。

鐘愈微微瞇眼,輕輕“嘖”了一聲,然後語氣平淡地說:“人家受害者家屬不願意承這份情,我有必要上趕著找不自在嗎?”

叮叮頓了頓,說了一句“牛逼”,然後自己嘟囔著,“女人心海底針啊。”

指針“嘀”地走到頭,鐘表的時針位已然落在了“5”上。季蘅打了個激靈,全身肌肉一瞬間繃緊了。耳麥裏清晰地傳來短信提示音,他們看到季蘅打開了手機。

叮叮:“說了什麽?”

季蘅:“把車廂門打開……”

叮叮心頭一緊,又去看鐘愈。

鐘愈依舊表情平淡,聞言也只是微一點頭,“照做。”

叮叮對季蘅說,“按他的要求,把門打開。”

季蘅步伐僵硬地挪到車尾,用盡了畢生所有的力氣似的,把一個簡單的鎖開得如同拆炸彈一般精細。

可是拖延改變不了現實,扳手一按下,鐵皮箱門蕩開,日光照進黑黢黢的四方體內,裏面空空如也。

季蘅緊張到腿都在打顫,那邊消息又傳了過來。沒等叮叮問,她主動念出聲,“為什麽是空的?”

鐘愈盯著其他視角裏空無一人的監控畫面,沈聲道:“因為家裏實在拿不出這筆錢,贖不起孩子。”

叮叮轉述了一遍,又閉麥問鐘愈,“這是什麽套路,萬一綁匪惱羞成怒,撕票怎麽辦?”

鐘愈篤定道:“不會。不僅不會撕票,還會放人。”

“為什麽?”

話音剛落,季蘅低低驚呼一聲。

“怎麽了?”

她帶著一些不敢置信,“他說,孩子在東邊負一層的倉庫裏。”

叮叮立馬派人去找。靈臺公園的年紀和嘉餘市一般大,東區是最早開辟的一塊地,已經在更疊換代中變成了少有人來的一角。再後來政府順應潮流,把這塊改建成了真人cs基地,集裝箱防空洞一樣不少,自然也有地下室和儲物倉。

兩名便衣刑警再帶一個馮定川,把東區翻了個遍,總算找到了那個短信裏說的負一層倉庫所在。被鐵銹塵封的鎖形同虛設,輕輕一推便能打開,天光從頂頭往下直射,落到潮濕的水泥地面上形成一個圓形的光圈,馮璟呈就蜷縮在那裏,緊閉著眼睛發抖。

馮定川一看到人,立馬踉蹌著撲過去,“小呈……小呈!你沒事吧,是爸爸來晚了!”

馮璟呈當時沒能反應過來,直到馮定川擁抱時過大的力氣壓得他喘息艱難,他才轉動著眼珠微微瞇開一條縫隙。

熟悉的懷抱,熟悉的聲音和氣息,確實是他的爸爸。

“爸爸……”他嗚咽了一聲,克制了很多天的情緒終於爆發,大聲哭喊了出來。

兩名刑警給叮叮傳去消息,鐘愈道,“讓他們倆等會兒再上演父子團聚的感人場面,先到安全的地方去。”

叮叮自然不能像她這麽說話,叮囑了兩句盡快轉移,讓人把馮家父子直接帶回警車這邊。

季蘅還茫然地站在原地,四面半點風吹草動都讓她情不自禁側目,可風動之後留下的不過是一地葳蕤,完全沒有可疑的人影出現。

等刑警們帶著馮家父子上了車,鐘愈不欲與他們照面,拉開車門跳下去,徑直走向了季蘅的位置。季蘅看到她先是一驚,也顧不得自己是什麽處境了,下意識就擡高了音量,“你怎麽在這兒?!”

鐘愈聽著她隱隱有責問的語氣,也沒搭理,視線往車前那片花壇掃去,然後從兩朵花中間摸出一個早就自動關機了的針孔攝像頭。

叮叮緊隨著她過來,看清她手裏的東西之後一楞,“這綁匪從頭到尾就沒親自出現過?”

鐘愈點了點頭,其他警員又分別從四面八方找到了三個同樣的攝像頭出來。

叮叮摸著自己的後腦勺,“我還是不明白,他是知道受害者家屬報了警所以沒來?但錢沒到手,人也沒順著他的心意做事,這情況難道不該惱羞成怒直接撕票嗎?”

“你怎麽就這麽期待撕票,因為……”鐘愈還沒來得及解釋,就看到季蘅鐵青著一張臉,她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去看自己剛剛獲救的兒子,“我說了不要你管,你怎麽還要來插手?你們鐘家人到底什麽時候才肯放了我!”

季蘅兩步上前,臉上早已沒了方才的恐懼,轉而變成了怒不可遏的氣憤,“如果不是你,小呈根本不會出事!都是你害了小呈!現在小呈得救了,你是不是很不舒服?還想來再橫加一腳害死我們全家是不是!”

叮叮離鐘愈最近,難免受到波及。他對這母女倆的關系並不是特別了解,但也因為季蘅的一番話皺起眉,“季女士,請您註意言辭。”

季蘅雙目圓瞪,指著叮叮的鼻子橫眉道:“怎麽,現在連警察也要被這些有錢人收買了嗎?案情可以隨便洩露給無關人員是嗎?!你們有錢人整天管別人家的閑事很有意思嗎!”

叮叮剛想解釋,鐘愈不耐煩地拿出證件,“別一口一個有錢人,有錢人得罪你了?再說我是刑警,專管你這種閑事的。”

季蘅微一楞怔,看著懟到眼前的證件一時間沒能說出話。

叮叮挑了挑眉,突然覺得鐘愈這說話的口氣耳熟得厲害。

鐘愈收回證件,冷著臉,和季蘅之間也沒了上回在街頭偶遇時的尷尬和客套。“人救回來了,麻煩你們一家人跟我們回一趟警局再做個筆錄。”

季蘅一句話卡在喉嚨裏,不甘心地怒目對她。

“還有疑問?”鐘愈垂下眼眸,很輕的嗤笑了一聲,“季女士,不去和你的家人團聚……是覺得和我一個外人講話更有意思嗎?”

謝珹握著手機,“誰在叫?你們該不會背著我玩嚴刑逼供那一套吧?”

霍璇琳顯然沒預料到會有這一出,她人在現場,聽到的比謝珹更要刺激,頓時覺得自己耳朵聾了一瞬。

“我還沒碰上人呢,怎麽可能嚴刑逼供。”她看了看驚恐得連退三米的王簡,“是不是王簡長得太兇嚇到人家了?”

王簡聞聲回頭,“別造謠,我可是公認的和藹親切。”

老婦人住了嘴,抄起身邊的拐杖朝腳下的地面一頓敲擊,嗚哩哇啦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霍璇琳露出詫異的目光,“縣城裏和這兒用的不是一種方言?”

王簡還沒說話,謝珹倏然出聲,“閉嘴,你再啰嗦我聽不清了。”

霍璇琳一楞,“你聽得懂?”

“大概吧。你走近點。”

霍璇琳遲疑地上前了兩步,老婦看到她不退反進,敲擊的動作更加焦急起來,不斷地又擡手比劃著什麽。

“現在聽得清嗎?”

謝珹閉上眼聽了一會兒,然後道:“她說,不能提那個名字,讓你們快點跑。”

霍璇琳“啊”了一聲,“怎麽了,吳建民是伏地魔吳家村分魔?”

謝珹頓了頓,“有點道理啊,話糙理不糙。你看她是不是挺害怕的?”

霍璇琳與老婦對視著,放慢了語氣逐字逐句說清:“你是說,他很可怕,讓我們跑,對嗎?”

老婦人連連點頭,右手在半空畫了個圈,拄起拐棍做了個敲打的動作,又嘰裏呱啦說了一通話。

“他會把我們捆起來用棍子打?”

她根據老婦的比劃猜測著意思,回覆她的卻是電話那頭擔任翻譯的謝珹。

“不是用棍子打,她說,他會把你們抓起來殺掉。”

“什麽?!”在場眾人都驚訝了一瞬,王簡忍不住道,“老大,你這翻譯靠不靠譜啊,以前怎麽沒聽你說過你還精通這麽些小語種?”

“我精通的多了,一個個數給你聽得數三天三夜。”謝珹輕哂,“告訴她你們是警察,讓她別害怕,交待吳建民家在哪。對了……留兩個人保護她。”

“知道,放心吧。”

謝珹掛了電話,低頭看了一眼趙志鵬,“你真不認識吳建民?”

“警官,都到現在了我怎麽可能還說謊啊!”

“不好意思,我就是問問。”謝珹一笑,“主要是你這王八蛋幹的事兒太畜生了,讓我現在很難相信你的話。”

他退出了審訊室,一看消息列表,和置頂的那個人最後一條聊天記錄還是昨天晚上。他戳開對話框,咬著手指頭想著發點什麽。

【怎麽不說話,手機揣著是圖個好看?】

不行,似乎有點過於擡杠了。謝珹又把這一行字刪掉,想著好像自己不久之前才說過“上班時間不許玩手機”之類的話,怕是被她記住了。

【事情辦得怎麽樣了,也不積極點主動向領導匯報。】

嘶,又好像太官方。

他盯著剛打出來的一排字,盯著盯著突然有種怪異的情緒攀升起來:我平時說話怎麽這麽賤啊?

謝珹快步走到辦公桌前,在桌子底下的大紙箱子裏翻了半天,終於抽出自己要找的東西來。嶄新的一本書,封面上寫著《說話的藝術》,好像是潘遠哲前年送他的新年禮物。

他剛要翻開勉為其難地看兩眼,手機“叮”地一聲響了起來。置頂那個對話框後邊亮起一個紅色的小圓點,鐘愈難得打這麽多個字。

【見不到你的時候也在想你。】

謝珹楞在原地,肢體上沒能反應過來,嘴角卻已經不受控制地瘋狂上揚了,他驀地感覺自己就像剛剛跳進糖水裏泡了個澡,甜得直冒泡泡。

【誰見不到我的時候在想我?】

謝珹估摸著以鐘愈那種動不動就害羞的性子大概是不會再回了,結果對方幾乎是秒速回覆,【是我,我好想你。】

屏幕上掉起了星星,一閃一閃的。他突然就覺得,這種土味特效也不是沒有可愛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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