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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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

謝珹剛坐下,梁遲煜照常帶著他那個泡著枸杞菊花之類雜七雜八養身保健品的茶杯往他身邊坐。

謝珹睨了他一眼,一腳踩在椅子腿上,“你又沒跟這個案子,來湊什麽熱鬧?”

梁遲煜正彎腰,屁股往椅子上挪了大半,聞言才反應過來:“哦!嗐我這,我都習慣了。”

他朝監控器打了個手勢,完了又面向謝珹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阿珹,雖然我們這次沒有並肩作戰,但你在我心裏依然占據著不可撼動的位置。我知道你並不在意這些,可你記得,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德行。”謝珹笑罵了一句,“別惡心人,我對金剛芭比可沒興趣。”然後他看著鐘愈開門進來,隨手拉開身側的椅子。

溫妍在警車上時,向霍璇琳要了濕巾擦掉了自己手上臉上沾到的血跡,只是衣服上的血跡卻是擦不掉的,她坐在二人對面,目光卻盯著自己胸襟上的一團已經發暗的殷紅暈染,有些不愉快。

上一次他們三人見面也是這樣的排座,情景換了,身份也變了。

鐘愈心情很覆雜,她凝視著對面的少女,那人的半張臉被碎發擋著,周身籠罩著一股陰郁的氣息。一小時前的癲狂與歇斯底裏目下只留了些許殘影,她既沒有恢覆原本的和煦溫柔,也沒有再比失控更深的狠戾,就像是靈魂被抽離開,餘下了一具空蕩的軀殼。

謝珹倒也沒指望鐘愈能鎮靜地發問,他摸了摸眉骨,然後朝溫妍道:“現在你可以說實話了嗎?”

溫妍沈默了片刻,然後啞著聲音開口,她擡頭時眼神看向的是鐘愈:“我想換一件幹凈的衣服。”

鐘愈一楞,轉而看向謝珹。

謝珹:“隨便你。”

她去自己的儲物櫃裏拿了件沒穿過的新T恤過來,又考慮到溫妍似乎很不喜歡身上的血腥味和灰塵,順便拿了條毛巾給她打了一盆清水過去。換上幹凈衣服洗完手之後,溫妍的臉色明顯好看了一些,甚至還問能不能讓她洗一下頭發。

謝珹把手銬給她銬上,嗤笑了一聲:“行了啊,別得寸進尺,當我們這是酒店包房呢?待會兒是不是要再給你開桌席面接接風?”

她很有禮貌地說了聲抱歉,又解釋了一句:“我不喜歡不幹凈的樣子。”

三人重新落座,不需鐘愈提問,溫妍便主動開了口。她講述時語氣平淡,像是個旁觀者一樣,不帶半點情緒。

“我和劉心怡是好朋友,很要好的那種。所以她後來和裴青青也成了朋友時,我也願意去接受裴青青,我們三個起初相處還算融洽。

裴青青性格張揚,她很喜歡那種被追捧被萬眾矚目的感覺,很多時候還會拉著我們一起做那些……嘩寵取寵的事情,我和她合不來。再加上平時那些小矛盾,我漸漸不再和她說話。

不過這樣也好,當個普通同學相安無事也沒什麽大不了。

心怡她是個心軟的人,不懂得如何拒絕別人,經常因為這個弱點吃虧。我勸說過她好幾次,她都沒有改正。再後來我們越來越疏遠,我想關心她也已經沒有合適的身份,那她自己做出的選擇,後果就要自己承擔。”

謝珹挑眉:“怎麽被你說得好像她和裴青青一起玩兒就跟進了什麽火坑一樣?”

溫妍笑了笑:“怎麽不是呢?她一向患得患失,總擔心自己會被朋友拋棄,所以一旦有人對她表露哪怕一絲絲的好來,都恨不得要八百倍去回報人家。

裴青青是不是真心和她做朋友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在她心裏,裴青青有了很重的分量。也因此,她盲目地跟從裴青青,陪她做任何事情,哪怕是一些壞事。”

鐘愈:“什麽壞事?”

溫妍身體朝桌面上傾了傾,“當然是,一起欺負我啊。”

“我其實也搞不懂,怎麽一個人就能這麽輕易取代另一個人的地位,就好像我所有的好一瞬間變得一文不值,付出的一切都被忽略了。”她一副困惑的樣子,“警官,你說呢?為什麽會這樣?”

她顯然沒真想聽到什麽回答,也許是難得有了個能盡情傾訴的機會,緊接著又說了另一個人。

“賀隱帆去年的時候喜歡裴青青,追求了她一陣子,不過裴青青態度暧昧不清,始終沒同意。賀隱帆的熱情磨滅沒了,就不再搭理她了。他一直不是個在意別人追求的人,所以並不知道我其實已經默默喜歡了他很久。

我知道他放棄了裴青青,所以才敢鼓起勇氣去和他說話。我甚至學著打游戲,學著看球賽,學習一切他所感興趣的事情,只為了能在他得空願意理我的時候能多接上幾句。

後來我終於等到了那一天,他告訴我,他也喜歡我。

我是個被拋棄過的人,愛情和友情或許也沒什麽兩樣,甚至更需要忠誠與專一。這時候我才發現我其實和劉心怡一樣,也只是個患得患失,害怕被丟下的普通人。

我們在一起之後我常常能感覺到周圍人對我若有若無的惡意,也漸漸聽到了一些關於我的不好的傳聞。這群人真是無聊啊,想象力這麽豐富不去當編劇拯救一下我國的影視劇行業實在太可惜了。”

溫妍輕蔑地笑了笑。

謝珹冷下聲音:“所以你就要殺人?”

“不不不。我的承受能力還沒那麽低,一些無中生有的謠言根本不值得被我放在心上。”

謝珹心想溫妍心理承受能力還真可以,畢竟那些說她的文字惡毒至極,他們幾個大老爺們兒看了都覺得很過分。換位思考一下,一個大男人整天被各種奇奇怪怪的人刷屏罵賤/貨,心態早晚得崩潰。

“只要我覺得我是個好人,沒有她們形容的那樣不堪就行了。

我原本一直是這樣想的。”

溫妍十指交握在一起,指節被壓得發白:“可她們究竟和我有什麽仇怨,要一而再再而三變本加厲地侮辱我呢?她們編造各種謊話,給我按上無數重莫須有的罪名,甚至還說我……一個女生,被這樣羞辱,你覺得她還能繼續無動於衷下去嗎?

我只不過是和我喜歡的男生在一起而已,我做了什麽天大的錯事?

所有的人都覺得我是賤人,臟話不要錢一樣往我身上砸,就連我走在路上都隨時能接收到一些充滿厭惡的眼神,而那些散發惡意的人我甚至從來沒見過,我根本不認識他們……

他們輕易地相信別人的誹謗,從來沒有一個人想過是真是假,從來沒人考慮過自己的所作所為到底是對是錯。

我想辯解都辯解不來,因為人們只願意聽信謠言,根本不在乎謠言背後的真相。我說破了嘴都沒有用。警官,你說這是不是很無力?我那段日子就是活在這種極致的絕望當中,我覺得自己難過得要死了。

而後來我發現,引導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居然是我昔日的‘好朋友們’。你說可不可笑啊?

我是真的想死了,可我把刀對著自己的時候還是很不甘心。我死了一了百了,我的清白沒有人會還給我。她們甚至會覺得那些謠傳其實都是真實發生在我身上的,我一死就更加坐實了一切,她們也絕對不會因為我的死而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一絲懺悔。

我憑什麽讓他們瀟灑快活地活著,自己背負罵名無辜地死掉?我是不想活,可她們也不能活。”

鐘愈聽著她所描述的一切,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只覺得自己的心也像被一只手攥緊了一樣,連呼痛的氣力也沒有。

她從來沒有想過言語會給一個人造成這樣大的傷害,像一座山一樣壓在眾口所指的那人單薄的肩背上,謾罵的沙礫將她剮蹭得體無完膚。

她張了張嘴,連幫受害人辯駁的話也難以說出口。

相較之下,謝珹見慣了這種事後爆發反殺報覆的罪犯,並沒有生出過多的同情。只是溫妍的身份和遭遇,和那些成年人又有不同。

他早些年在派出所摳腳的時候也接過幾起校園欺淩的報案,同學之間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生了口角,彼此心懷報覆,強者向弱者施加打擊,很多很多。

警方處理這類事件的方法都是調解為主,未成年人的身份註定了他們受到的處罰有限。只有極個別性質特別惡劣的,才會被重視一些,但即便對方屢教不改,也終究不會被嚴厲懲罰。更別說溫妍這樣被在網上散播謠言的類型,根本沒有為自己平反的機會。

那時候他也像鐘愈一樣,本著一腔的熱血正義,覺得不公平。就因為他們十幾歲,所以做錯了事情就不需要負太多責任。大家都說,孩子年紀小不懂事,會改正的。可到底懂不懂事,這些小孩子心裏都清楚,他們的監護人也清楚,只不過拿著年齡當擋箭牌罷了。

十七八歲欺淩同學的人,長到二十七八歲時能是什麽好東西?

鬧到警察面前的,大多數的結局都是商談、和解、賠償,可任誰心裏都清楚,在世界上的各個角落每天都有無數的欺淩事件發生,受害者勇敢一些的選擇了報警,還能得到一兩句不走心的道歉,大多數人則是因為各種原因,只能打斷了牙齒往肚子裏咽,帶著永遠無法磨滅的心理壓力度過一生——甚至不到一生,就因為無法忘卻受過的傷而自我了結了生命。

溫妍自然不可能向她的老師家長說自己因為和賀隱帆談戀愛了,所以受到了男朋友愛慕者們的辱罵,也不可能直白地向親人們說明自己被造謠“不幹凈”、“做/妓”、“劈腿”之類更難聽的言語。

而裴青青她們又何嘗不是仗著這一點,才肆無忌憚地對她大加欺辱,以至於打破了溫妍的承受底線,為自己招來了災難呢?

謝珹皺著眉,問她:“先前那些謾罵都是發生在網絡上,她們再怎麽不待見你,也沒有面對面對你進行過挑釁。你那些被打的視頻是怎麽回事?她們因為什麽和你徹底撕破了臉?”

溫妍有些茫然:“什麽視頻?”她剛才在露臺和鐘愈對話時也聽她說了視頻的事,只是當時她的神志有些不清,沒有在意到這個話題點。謝珹再次提起,她才反應過來。

鐘愈補充道:“你之所以選擇在水族館那裏殺秦悅,是因為你自己曾經在這裏受到過欺淩吧。有人拍下了那些過程,匿名發給了賀隱帆,而賀隱帆剛才把內容提交給了警方。”

溫妍聽到賀隱帆的名字,眼神暗了暗,然後有些疑惑和傷感:“她們還錄了視頻?哈……”

“我不知道她們為什麽突然打我。第一次是劉心怡跟我說,她想調解我和裴青青之間的矛盾,約我到學校旁邊廢棄游樂場的大樓頂層見面。我顧念著和劉心怡的那點交情,雖然沒想著和裴青青和解,但我怕她難做,還是同意了。

誰知道我到那裏時,很多人都在等著我。她們圍著我辱罵我,最後又動了手,還說我不應該在背後說裴青青的壞話。”

溫妍捏緊了拳頭,怒極反笑:“她們明裏暗裏說了我那麽久,我都沒有和她們計較些什麽。別說我從來沒在背後說過裴青青一個字,就算我真的說了,那又怎麽樣?他們可以說我,我卻不能反擊,這是哪裏的道理?”

“這次之後,就是無休無止的糾纏。警官,”溫妍激動得想要站起身,“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自己下賤,還要把別人想得和她們一樣惡心?其實那些所謂的矛盾點都只是借口吧,她們只想趁機好好欺辱我一頓。”

她面如死灰地慘笑了兩聲,自己回覆著自己:“需要理由嗎?不需要啊。”

謝珹定定地看著她:“不管在什麽時候,親人永遠是你可以依靠的對象。你如果勇敢一點,早點把這件事情告訴你家長,不會落到現在的結果。

賠上自己的性命來報仇是最愚蠢的方法,她們即便是先做錯的那一方,但是死了一了百了,人們只會記得她們是喪命於殺人犯之手的可憐少女,世俗和理法都不會站在你這一邊。

你這樣的處理方式,只會把自己變成過錯方。你也別覺得自己多無辜多可憐,你殺了人,就是犯罪,再多說什麽悲慘經歷都無法洗脫你的罪名。”

溫妍輕輕一笑:“那又怎麽樣?我不在乎。我反正不想活了,能報仇我還挺開心的。殺了裴青青,我的心願就了結了大半。只是可惜你們來得太快,秦悅的那條賤命只能留給她了。”

鐘愈:“劉心怡果真不是你殺的?”

溫妍搖搖頭:“我都承認我殺了裴青青了,如果劉心怡的死真的和我有關系,我為什麽不認?我不知道她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不過那天——”

她閉著眼睛回憶了一番:“那天,就是五月三十日,她在晚自習的時間段內給我發過消息。”

“什麽內容?”

“她說自己對我做了這麽多不好的事情,真的感覺很抱歉,所以她想要好好反省一段時間,讓我最後再配合她做一件事。

我也不知道她從哪裏打聽到023省道監控質量差,看不清人臉,她讓我穿著她的衣服從路邊走回家,我就照做了。不過因為有前車之鑒,我不敢再完全相信她的話,所以我在便利店買完水,就把外套脫掉了,按著原本的路線回了家。在此之後她一直沒聯系過我,還讓我把消息記錄都刪除,直到你們查到學校,我才知道她失蹤了三天,被人殺害了。”

鐘愈了然,她偏過頭告訴謝珹:“那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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