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川覺得自己吃了很大的虧, 他那邊事情忙, 米陽也不好多打擾他, 臨掛斷的時候白少爺還不忘了又叮囑一遍：“周末要記得回來，不然我就過去找你。”

米陽只能認了。

不管他再說什麽，他這個“家長”已經出名了。

米陽領完了自己的物品, 也趁著軍訓之前去辦公室找了一趟章教授。

暑假那會他回山海鎮的時候，米鴻給了他一份書稿，這次正好原物奉還。

章教授正戴著老花鏡慢慢看文獻, 瞧見他拿著那個木盒子進來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 等打開之後看到那幾本書忍不住“啊呀”了一聲，立刻如獲至寶地捧在手心裏翻看了一下, 老人在看到上面的藏書印章和一些字跡還在，忍不住激動地手都微微有些顫抖了, 擡頭看著他道：“這書，你從哪兒找來的？”

米陽笑道：“這是我爺爺讓我帶給您的, 他還帶了一句話，讓我問問您記不記得肄三堂的米鴻？時間過得太久了，原先那張票據他已經丟了, 勞煩您再寫一張收據, 他惦記了這麽多年的一樁心事也可以放下了。”

章老擡頭看了他一會，恍然道：“原來是他！米鴻是你爺爺嗎，這可真是……”老教授想了半天，高興的也不知道說什麽好，拍了拍米陽的胳膊道, “這可真是緣分，你爺爺不但把書給我送回來，還送來一個教的這麽好的學生，我應當謝謝他。”

章老拿出紙筆，認真寫了一張收據，按照早年間的那種格式，簽了自己名字並蓋了私章。

米陽認真把那紙條收起來，有了這個他就能回去跟米鴻交差了。

章老不肯讓他走，翻了一下自己身上，又打電話去問陳白微：“白微啊，我錢包放哪裏啦？”

陳白微聽著老人語氣有些著急，問了地方，親自跑來給送了一趟。

章老鄭重其事地從錢包裏面拿了五百塊給米陽，對他道：“當初只給了五角錢當做訂金，其餘的一直都沒給，這些是修理費，你回頭告訴你爺爺，多的也甭退給我啦，多出來的就權當保管費。我知道再多他也不肯收，但是我是真心謝謝他，這套書還是我父親那兒傳下來的，上頭有他老人家的字，對別人來說只是一套書，對我來說是無價寶……”老人說到後面，自己都帶了嘆息，又是激動又是感慨。

陳白微怕他年紀大了，一激動心臟不舒服，就打岔道：“現在不是回來了嗎，回來就好，您電話裏也不告訴我要錢幹什麽，看給我嚇得，剛才還在樓下一口氣提了五千塊，生怕不夠用。”他笑了哄老人道，“老爺子，小師弟做了這麽一件大好事，咱們中午請他吃飯吧？”

章老立刻點頭道：“對對，應該的，米陽啊，中午沒約人吧？要是有朋友也一起帶過來，不用跟老師客氣。”

米陽笑道：“有空，我請您也成，畢竟我們家剛拿到工錢，是‘富戶’。”

早年間也有這種說法，發了薪金總要請朋友小吃一頓，米陽這麽一說，章老和陳白微都跟著笑了。

中午還是陳白微定了一家魯菜館子，帶著米陽一起過去吃了一頓。

陳白微給他盛了一碗大蝦白菜湯，一邊對他笑道：“怎麽樣，知道你是魯市人就想起這家來了，這味道還正宗吧？”

米陽點頭道：“很好吃，謝謝師哥。”

陳白微道：“不用客氣，我媽也是魯市人，後來搬到這邊來的，說起來咱們還算老鄉。”

章老也笑著道：“米陽多吃點啊。”

陳白微道：“對，放開了吃，一會我去刷卡。”

米陽一頓飯吃完，果然陳白微去前面刷卡去了，米陽覺得有些疑惑，但是也沒問出口，跟著他們一起回了學校。

等送下章老之後，陳白微跟他勾肩搭背的一起走，言語裏也盡是感謝的話，“小師弟，這次你可立功了，老爺子多長時間沒跟今天這麽高興過了，你這個月的食堂我包了，我飯卡……”

米陽聽見這倆字立刻擺手，連連拒絕道：“不用，師哥我飯卡裏有錢。”

生怕他不信似的，又補充一句：“很多錢，夠吃了。”

陳白微看他神態不似作假，笑了道：“那也成，你回頭有什麽需要，就給我打電話，這附近好吃的館子不少，我帶你嘗嘗。”

米陽跟他熟了，也開玩笑道：“師哥是不是發財了？跟他們說的不一樣，一點都不摳門。”

陳白微笑道：“摳啊，但這個算是公費，能找人報銷。”他沖米陽眨眨眼道：“老爺子雖然就領一份兒工資，但是外孫會賺錢，咱們花任景年的。”

米陽沒聽懂：“啊？”

“小任家裏就這麽一位長輩了，賺了錢也不知道給他買什麽，就一直往這張卡裏打錢。”陳白微胳膊搭在他肩上晃晃悠悠走路，對他道：“老爺子年紀大了，除了心心念念的那些材料文件，自己東西丟了好幾次，一轉手就忘了放哪裏，老人丟的次數多了也自責，一般都放我那兒了。”

米陽道：“難怪剛才章教授打電話問你要錢包，原來是這樣，你們關系真好。”

陳白微得意道：“比親生的外孫做的還周全吧？”

米陽笑著點點頭。

歸還了那份書之後，也結下了一份善緣。

章老認可才華，更認可人品，對米陽格外關照，老人家喜愛米陽，陳白微自然也盡可能地多關照他，有些事他順手就跑兩趟替米陽一起做了，選課的時候更是幫他一起分析，陳白微來的次數多了，米陽才從同學口中得知，陳師哥在院裏也算個小名人，手上功夫非常厲害，最出名的還是他做的仿品，肉眼無法辨別的那種，有兩回做草書仿件，連章教授都沒瞧出來。

米陽字也不錯，做做修補足夠，但是跟陳白微比起來還是有一段距離。

一個擅長書法，另一個各類都多有涉獵，兩者都很得院裏教授們的喜愛。

米陽對陳白微的關註也只是看完驚嘆一下，也就過去了，他更多的精力放在白洛川那邊。

白少爺跟他不是一個院，雖然隔幾天就見一次，但明顯少爺覺得還是不夠，電話打的非常頻繁。

05年的電話費還是比較貴的，那會兒還沒取消漫游費，經常能聽到在走廊裏打完電話之後又打“10086”查詢自己餘額欠費的同學。男女生寢室裏都安裝了一部座機電話，用這個接聽免費，米陽寢室裏也有同學特意買了電話卡來給外地的女朋友打電話，一解相思之苦。

軍訓的時間最難熬，有南方的同學剛來北方什麽都不適應，米陽他們每天訓練完了，回到寢室躺在那湊在一塊偷著吃泡面。

睡在米陽下鋪的那個男生是東北人，嘆氣道：“食堂的米飯不好吃，太硬了，一點都不香。”

一旁四川的一個同學也跟著點頭，一邊吸面條一邊道：“饅頭也是噻，都不是甜的。”

“饅頭怎麽會是甜的？”

“饅頭都是甜的噻！”

東北人和四川人為了饅頭是不是甜的爭論了起來，米陽看了旁邊沈默吃泡面的另一個同學，對方目光呆滯地看著面前的泡面桶，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

米陽猶豫道：“怎麽了，你覺得這個面不好吃嗎？”

對方眼淚都快下來了，“我一個蘇州人你問我這個面好不好吃……這在我們蘇州根本就不能叫‘面’，它就是個‘泡面’，我想吃同德興、朱鴻興面館的爆鱔面，實在不行給我一碗萬長興紅湯面加小籠饅頭也可以呀！”

東北同學戰力非凡，一邊跟小四川爭論，一邊還有餘力回頭疑惑道：“饅頭？饅頭還分小籠和大籠的嗎？”

對方給他比劃一下，他就懂了：“哦，我知道了，你說的是小籠包。”

蘇州同學怒了，泡面也不肯吃了，認真跟東北同學講起小籠饅頭來：“你怎麽好講是小籠包，不是的呀，是饅頭！”

魯市出身的米陽吃了很多年饅頭，但是也在滬市讀書多年，解釋道：“帶餡的那種饅頭。”

東北同學一時也懵了：“饅頭還有帶餡的啊？帶餡的是包子吧？”

“不是，帶餡的是饅頭，小籠饅頭！”

“啊？？”

旁邊的四川同學和東北同學也加入混戰，最後也沒掰扯清楚饅頭和包子，米陽豁達地接受了南方饅頭帶餡，但是東北同學表示堅決不屈服，帶餡的饅頭那是異類，在大東北帶餡的全部統稱包子。

蘇州同學不服：“那湯團呢，你怎麽講？”

東北同學想了一下，道：“啊，你說湯圓是吧？”

“對！”

東北男生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學著他說南方話：“我不高興講了，不講，你能咋地！”

軟糯糯的南方話到他這邊，簡直要像拍桌子打架，米陽和四川同學在旁邊樂的不行，泡面都快吃的嗆著了。

嬉嬉鬧鬧的，四盒泡面都吃了個精光。

軍訓的時候，白洛川的名字第一次上了學校論壇，破了一個之前保持的記錄。他體能特別好，還代表院系去參加了一項個人障礙賽，有人偷拍了兩張照片發到論壇上去引起了小範圍的討論，那會兒剛興起校草的這個說法，大家都談的津津有味。尤其是在一眾文藝男青年裏冷不丁冒出這麽一位，眉眼冷厲，光憑一雙眼睛就把不少女生的心都勾走了。

也有人提出抗議：“他那麽白，也是小白臉啊！”

頓時不少人紛紛回應“你懂什麽”“看身材好嗎”“體能三項訓練的成績看一眼謝謝”“快閉嘴吧讓我們安靜看會小師弟”……抗議的人少，回應的多，沒一會又歪樓開始舔屏了。

米陽他們學院的人少，只分到一個偏僻的角落裏，他們這個專業的人都帶著點隨遇而安的意思，不爭不搶，雖然也服從命令，但是想要大演習上取得排名實在是難為這幫人了。估計教官也看出來了，幹脆帶著他們訓練半天，剩下的半天就盤腿坐在那一起拉了幾天歌，考古文博院的一眾學子特別知足。

等到休息的時候，大家上去表演才藝，其他班大部分都是表演個唱歌舞蹈，米陽他們班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最後推了兩個人上去講了鑒別古董的小知識。

教官覺得這幫年輕人太不年輕了。

他在隊伍裏看了一圈，挑了一個看起來比較帥的，喊道：“米陽，你來表演一個！”

米陽起身上前，站在那略微想了一下道：“那我說一下古籍修覆的幾個常見問題吧？”

教官：“……”

教官：“行了，你下來吧。”

軍訓大演習的時候，米陽他們果然拿了一個末尾的成績，但也發了一個友情鼓勵獎。經院的白洛川拿了一個優秀學員獎，還上臺做了簡短的演講，表現的一如既往的出色。

米陽坐在臺下，和周圍無數穿著迷彩軍裝的同學一同仰起頭來看著臺上的人。同樣的衣服，白洛川穿起來就是特別精神，雙手背在身後，兩腿微微分開站立在那，神情淡漠聲音清晰，那張臉依舊帥氣吸引人註目。好像就是有人天生不用特別費力，就能做到最好，光是站在那就能成為人群裏的發光體，讓人忍不住追隨。

米陽坐在下面看了好一會，自己笑起來。

軍訓之後時間就寬松許多，白洛川還特意找過來，請了米陽他們宿舍的人一起吃飯。

白洛川之前就來過京城很多次，有些時候是為了和堂哥那邊談生意，有些時候是和米陽來找人，知道一些比較不錯的飯館。米陽他們寢室的人跟著一起去的時候，見他熟門熟路的，還以為他是當地人，白洛川聽見楞了一下，很快笑道：“不是，我和米陽老家在一個地方，之前父母工作的關系，換過好幾個地方。”

對方點頭道：“難怪聽著你說話沒什麽口音。”

另一個也笑道：“之前在論壇還看過你照片，以為你特別酷，沒想到還會笑呢！你人挺好相處的嘛。”

白洛川客氣笑笑，拿了菜單點了菜和啤酒，瞧見米陽拿杯子的時候按住他的手道：“你就算了，酒量不好別喝了，醉了怎麽辦。”他擡頭對服務生道，“再要一打酸棗汁。”

宿舍裏的人瞧見了，拍著胸口道：“米陽醉了我可以照顧他！”

白洛川把菜單遞給他們，讓他們再補充一些，對這個回答像是沒聽到一樣。

餐桌上鋪了厚實的餐布垂下來，他和米陽肩並肩地挨著坐下，躲在餐布遮蓋的地方握著手，他拇指在米陽手背上滑動兩下，像是安撫又像是表達親密，他怎麽可能讓米陽醉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根本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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