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白微帶著他們進去, 他們住在一個挺簡陋的臨時住處, 頂多就算是遮風擋雨, 唯一一處比較好一些的房子還讓給了帶來的機器，那些都是章教授特意申請帶來的高科技精密儀器，分析取樣用的, 半點都舍不得損壞，老爺子自己都跟學生們同甘共苦，惟獨舍不得它們損傷一點。

住處前面已經停了三輛吉普, 臨時收拾出來的房子裏, 拼湊起來的幾張木桌上鋪著白布，放著剛搶修出來的一些文物, 章教授正在帶著學生說著什麽，瞧見他們進來, 停下來笑道：“回來了啊。”

陳白微把人帶過去，不過昨天晚上才認識的, 就已經能非常流利地跟章教授介紹了，而且還能說出各自的特長：“老師，這是孫叔那邊的幾個學生, 這位是單靜, 研二的，基本功紮實統籌能力也不錯，這是米陽，年紀最小，什麽都能修一點, 家裏長輩是手藝人，從小學的，有十來年的功底，這是孫叔從油畫系的挖來的學生，研一在讀，色彩控制的好……”

幾個年輕人在陳白微面前還略微有點小不服，但是到了章教授跟前，都忍不住激動起來，他們但凡學這個專業，接觸這些事兒，就都聽過章老的名字，不少教材都是章老負責編寫的，可是說是這一行的前輩先驅了。

四個人站在那屏住呼吸，看著章教授笑著跟他們打招呼，還親切握了握手，都有點雀躍。尤其是單靜，眼睛亮晶晶的，要不是場合太過科研，簡直像是參加偶像握手會。

章教授對他們非常和氣，握手的時候還一直道謝：“真是太感謝你們了，讓白微這麽把你們請來都嚇了一跳吧？呵呵，不要怕，咱們這次是國家重點搶修項目，時間緊，人手少，我從京城抽調的人也要等半個月才來，實在等不及啦，只能先讓大家這段時間先來幫幫忙，你們放心，我親自幫你們跟導師請假。”他看了陳白微又笑著吩咐道，“白微啊，你帶著他們先去那邊把名字登記上，搶修完畢，到時候給大家論功請賞。”

站著的那四個年輕人聽見章教授這話，心一下就穩下來，都是來幹活的，只要導師那邊有交代就好辦了。而且聽著章教授的意思，這邊的項目更大一些，而且幫忙半個月還能留下個名字，怎麽聽都是好事。

陳白微答應了一聲，帶著人去登記了，看著他們在那簽字低聲對他們笑道：“你們運氣不錯，孫叔和咱們章教授都是不錯的老師，倆人都不會占學生便宜，瞧見沒有，你們現在簽的這個名字等年底的時候就知道分量了。到時候這份工作完成了不管是整編成冊出書，還是報到上面算科研成績……”他手指在簽名冊的一串名字上劃過，笑了道，“能抵得上你們發表兩三篇論文。”

除了米陽，其餘幾個人眼睛都亮起來。

陳白微帶著他們去分配了工作，幾個人各司其職，都有已經在那邊忙碌著的師哥帶著，清一色的男生，女生就單靜一個獨苗，她一進來的時候還有一個蓬頭垢面頭發微卷的藍眼睛小哥驚訝喊道“哪裏來的丫頭子呢”，他外貌本來有點混血的感覺，這話一說出口單靜都樂了，一看就是新疆同胞。

那小哥估計也在這處風沙席卷的地方待了很久，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臉上也有不少塵土，笑起來的時候就那一口牙齒最白。

單靜工作上一貫認真，尤其是有心想在章教授面前好好表現一下，戴上專用手套，麻利地把頭發紮起來，帽子也扣好，跟那小哥一起幹活去了。

另一邊，先斬後奏的章教授也打通了電話，孫教授那邊都快要蹦起來了：“章老！你敬重您是前輩，但前輩也不能老幹這種事兒吧？！”

章教授笑呵呵道：“年輕人不要急……”

孫教授：“我不年輕了，我今年五十好幾了！”

章老和善道：“你們不是有十三個人嗎？”

電話對面的孫教授已經開始怒吼了：“那是加上我才十三個！加上我！！”孫教授稍微平息了一下怒火，深吸了一口氣商量道，“別的不多要，您就把我那個叫單靜的學生還給我，我哈密那邊還有一半隊伍呢，您把我指揮官都抽走了！”

章教授答應了一聲，然後慢慢悠悠地往後面喊著問了一句：“單靜去哪裏啦？”

孫教授也在屏息聽著，盼著自己好歹能收回一個學生來，隔著電話老遠就能到陳白微的聲音說了什麽，緊跟著章教授和氣道：“哦，我剛問過了，單靜呀，去幹活啦。”

孫教授：“……”

孫教授氣的都哆嗦了，道：“我十二個清清白白帶來的學生，您就讓陳白微那小兔崽子一口氣給我順走四個！四個啊！您自己算算，這都三分之一人馬了，還專挑最好的偷，太過分了，簡直太過分了！您昨天晚上走我就覺得不對勁，您走了怎麽這小混蛋還留在這兒，一準就沒好事兒！”

章老笑呵呵道：“哎呀，也不要這麽說嘛，他也是為了我好。”

孫教授氣道：“他怎麽不為我想想呢！昨兒就偷我的茶葉，今天又來偷我的人，有完沒完了，陳白微這個兔崽子！這個小王八蛋！”

章老脾氣還是挺好的，勸慰他道：“不要這樣說，白微都大了，你也不能總罵他嘛。”

孫教授說氣得把電話掛上了，再說下去他怕自己撐不住要開車追過去打人。

章教授那手機有些舊了，打電話的聲音特別清晰，周圍的人在旁邊聽見了都忍不住側目。

反倒是當事人陳白微跟沒什麽事兒一樣，還在那笑瞇瞇地幹活。

米陽跟著陳白微，也是離著章教授最近的，章教授年紀大了，陳白微在他身邊悄無聲息接過來許多重活，實在替換不了的也在一幫盡可能的幫老教授，簡直就是萬能小幫手，什麽都會一些。整個場地上有什麽事，找他準沒錯，他人雖然不在，但也像是長了四雙眼睛八只手臂，哪裏都能插上一點，把事情解決。

不說別的，光看他對章老這份兒伺候的孝心，米陽都覺得章老和他像是親爺孫倆一般。陳白微拿著他老人家的事，當成了自己的家事，盡心盡力，又做的自然。

章教授正在臺子上帶著他們看那副唐卡，略微出來一點形狀了，但還是看不清原本的樣子，只能憑借一點邊角的圖案和色彩來猜測。章教授指著那邊小聲道：“瞧這裏，看到他肩上沒有？‘左經右劍’的形狀已經拼湊出來了，應該是一幅宗喀巴大師唐卡……”

陳白微小聲點頭稱是，按照老教授說的，開始小心動手整理。

米陽也戴上了口罩，聽著陳白微的話，幫他做一些小事，陳白微並不敢讓他一開始就接觸大件的東西，怕他碰壞了，只讓他做一些不是很重要的雜事。

米陽性子沈穩，手也足夠穩，吩咐什麽都做的認真，而且他還有一個優點就是不說話。

陳白微如果不是停下來休息片刻的時候擡頭去看，都不能察覺身邊還有一個小師弟，簡直太乖巧了。

陳白微笑了一下，走過去看米陽手頭的活計，他剛才吩咐米陽去磨顏料，這邊修覆的時候顏料都是礦物顏料，而且必須現場研磨，這樣效果更柔和自然也更能和原色協調，也就是說這活兒需要不停地、一點點地去弄，又細致又瑣碎，米陽就安靜坐在那手上動作非常穩，正在那把花青和藤黃混合調成草綠色，旁邊已經放著幾只小碗，裝著調配好的顏色，極清淡的色彩，瞧著就賞心悅目。

陳白微觀察了他一陣，瞧著小孩耐性足，心裏也挺滿意的。等著米陽做完手頭的這些，陳白微就道：“這些顏料 今天就夠用了，你擱在一邊吧，先去洗個手找副手套來幫我拼碎片。”

米陽答應了一聲，收拾好了去幫忙。

陳白微人看著輕浮，但是對著手上的這些殘片卻十分細心溫柔，一邊帶著米陽做事，一邊小聲跟他說著需要註意的事項。

“這裏，比著這個來拼，對，手上再輕一點用鑷子，這裏太幹燥很容易脆裂。這是肩膀以上的部分，這黃色的部分是帽子，你負責這個吧。”陳白微道，“有拿不準的再問我。”

米陽點頭，拼湊了一會，陳白微看著點頭，誇讚道：“做的不錯。”

米陽跟著陳白微，自然也是和章教授接觸的最多的，不過兩天，就讓章教授自己來問了他名字：“你叫什麽？也是滬大的嗎？”

米陽搖搖頭，道：“不是，我是高二的學生，孫教授讓我來幫忙的。”

章教授最喜歡聽話的學生，米陽手又靈巧，很快就慢慢把一些瑣碎的拼湊事情交給他來做，打發陳白微去那邊記錄文物信息去了。

“纖維檢測分析要快點弄出來，還等著調配，你去做那個，還有數據表也盡快弄好，還有……”章老拍了拍他肩膀，笑呵呵道，“那邊有把椅子，你坐著寫啊，寫好了就去睡會。忙了兩天就睡了4個小時，鐵打的也不行，快去吧。”

陳白微笑著道：“哎，知道了。”

趕著陳白微去休息了，章教授又帶著米陽繼續做事，老人知道的多，一邊做一邊講解，米陽第一次接觸唐卡，對這些很是好奇，但也謹言慎行，只點頭應是，下手特別小心。

章教授看他一眼，笑著搖頭：“你這性子也太沈穩了，白微跟你這麽大的時候，雞飛狗跳地沒少折騰事兒，我啊，那個時候最盼著他念大學了就沈穩了，喏，就像你現在這樣。”

米陽笑了一下，道：“陳師哥現在也挺好的，大家都很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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