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安娜靜靜地看著斯巴達王,斯巴達王也在看著狄安娜。

沒有誰家女兒會這麽大膽，敢在兩軍交戰的時候指名道姓要見聯軍國王；也沒有哪家國王會這麽傻冒,只帶了幾十個親衛就過來了。

只因為那個“月神轉世”的傳說。

斯巴達王的膽子再大,也不敢拿自家主神去賭。

眼前的少女略嫌嬌小了一些，沒有自家主神英姿颯爽的樣子，倒像是個沒長開的小女孩。但是她的容貌,卻與斯巴達神殿中供奉的月神一模一樣。斯巴達王一面琢磨著，一面提高了聲調問道：“你是在拖延時間嗎？——若是敢說一聲‘是’……”

“……是。”

斯巴達王怒了。

他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嚴重的挑釁，對面那位少女依舊高高站在城墻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明凈的眸子裏透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光,感覺就像是見到了自家主神。

哦,這不對。斯巴達王痛苦地捶了捶腦袋。

“陛下。”城墻上的銀發少女終於開口了,“如果我讓你退出整個聯軍——”

“不可能！”斯巴達王斷然否決，“勇士絕不會背棄承諾！”

銀發少女似乎楞了一下，淡琉璃色的眸子裏閃過幾分欣賞，卻不知怎麽地，輕輕搖了搖頭：“你在加入聯軍之前，有沒有算過一筆帳？”

“什麽帳？”

“戰爭的成本，以及你得到多少回報。”

“當然！”斯巴達王一副被小看了的表情，“就算我不是土生土長的斯巴達人，就算斯巴達生來好武、不喜歡動筆，我也絕不能讓人占了便宜！你，未來的太陽神祭司，你想挑撥離間嗎？”

挑撥離間？

這頂帽子可扣得太大了。

狄安娜又輕輕搖了搖頭，問他：“聯軍的主導是誰？”

“阿伽門農，邁錫尼的王。”斯巴達王倒是答得很快。

“阿伽門農是個什麽樣的人？”

斯巴達王楞了一下，半天才說道：“……是個絕不肯損失自己利益的英雄。”

——那就是梟雄。

狄安娜又輕輕笑了一下：“你認為，拿下特洛伊城之後，這道通往東方絲綢之路的關卡，會由誰來執掌？希臘十國聯軍，又該如何分割？陛下，我打個並不恰當的比喻，假設你的王後被特洛伊人奪走，那麽你進特洛伊還情有可原，可現在麽……”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麽。

“……現在，你們進攻特洛伊的理由又是什麽呢？”

是啊，進攻特洛伊的理由是什麽呢？

原本是因為特洛伊王子帕裏斯劫走了斯巴達王後海倫，才讓斯巴達王怒不可遏，拼死了老命也要圍攻特洛伊城；如今海倫好端端地留在內米湖神殿，許下承諾的美神維納斯也還在秩序神殿中苦思冥想，帕裏斯王子估計還在放他的牛……那麽，圍攻特洛伊的理由，又是什麽呢？

斯巴達王甕聲甕氣地說：“這是天神的神諭。”

狄安娜楞了一下。

天神的神諭？

她怎麽不知道？

斯巴達王今天似乎特別多話，不但將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竟然還加上了自己的一點分析和看法，還有對久攻不下的特洛伊城的一點兒敬畏，再加上那麽一點點的忿忿不平。

原來自從拉美西斯王去世之後，人間界就已經很久沒有過戰爭了。

身為戰神的阿瑞斯感覺到自己很沒面子。

剛好阿瑞斯這次被擋在了秩序神殿外頭，眾神又在裏頭商討著關乎神界生死存亡的大事，沒空去理會他，所以他就琢磨著，是不是該弄幾場戰爭來玩玩。

於是幾個野心勃勃的國王決定征戰天下。

再於是，就變成了今天這個局面。

狄安娜聽完之後，有種想要吐血的沖動。

好不容易才幹預掉的特洛伊戰爭，竟然被戰神就這麽給……給……

好吧，人間界沒有戰爭，戰神所得到的祭品、祭禮、祭司自然就會少了，甚至十二主神的排序也可能會變動。所以阿瑞斯他這麽做……

狄安娜很努力地說服自己，這是一個合適的做法，卻發現她根本就很討厭戰爭。

她討厭戰爭上的血，更討厭戰爭中死去的戰士和平民。雖然她自己就是個百戰百勝的將軍。

“陛下。”狄安娜輕聲開口，“其實你的內心裏已經相信了，不是嗎？”

“相信”什麽，她沒有明說，卻依舊笑吟吟地看著斯巴達王，眼裏透著濃濃的笑意。

斯巴達王臉色微微一變。

正常情況下，沒有誰會為交戰的敵人解釋這一切，尤其是在對方的城墻下。

沒看見特洛伊士兵的弓箭已經對準了斯巴達人麽？

沒看見斯巴達人已經高高舉起了圓形的盾牌，在王的旁邊圍成了一個堅實的壁壘麽？

沒看見所有士兵都驚愕地長大了嘴，無論是特洛伊還是斯巴達麽？

原因只有一個。

無論斯巴達王承認與否，他心中已經將眼前的少女當成了王國中侍奉的主神，那位傳說中已經轉世為人的月神殿下。

他的臉色慢慢變了，知道今天已經連續犯了軍中的很多忌諱，有可能……

“您與諸位國王的盟約，估計會在今晚被阿伽門農王撕毀。”狄安娜輕聲說道。一個在敵軍城門下侃侃而談的國王，一個對敵軍祭司表達敬意的國王，簡直就是拖後腿的不二人選。

狄安娜撐著城墻，從高高的特洛伊城上跳了下來，恰好落在斯巴達王的馬車前。她走上前去，將一塊鑰匙形狀的寶石交給了斯巴達王，用只有他們才能聽見的東西說道：“你可以去內米湖神殿迎娶海倫了。記住，不要讓帕裏斯王子找到你們。戰爭結束之前，不要回斯巴達。”

斯巴達王慢慢地張大了嘴。

周圍的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呆滯了，隨即響起了乒乒乓乓的盾牌摔落在地面上的聲音。

“至於戰爭的損失，我會補償你的。”狄安娜用更低的聲音說道，“我會還你一個，足以橫掃馬其頓地區的強盛軍事帝國。”

斯巴達王楞住了，緊接著，他慢慢接過了女神手中的鑰匙，帶著驚疑不定的目光離開了特洛伊。

狄安娜目送著他遠去，隱隱松了一口氣：

“第一個。”

斯巴達王並不是斯巴達土生土長的人，而是上任斯巴達王為海倫公主招贅的女婿。只有真正迎娶了斯巴達公主，他才能成為名正言順的斯巴達王。

狄安娜不會認為斯巴達王會乖乖聽自己的話，退兵。

但是，他也同樣不會幫助阿伽門農圍攻特洛伊，他不敢。

狄安娜松了口氣又松了松筋骨，才看似不經意地對周圍的空氣說道：“您看夠了嗎？殿下。”

話音未落她便聽見了一聲輕輕的“哼”，隨後是天後殿下搖曳生姿的步伐。真難為她能把一件端莊的希臘白裙穿出了這種味道，不過……

“殿下倒是很令我意外。”狄安娜平平淡淡地開口，看上去根本一點都不意外，赫拉居然這麽快就從絕對零度的規則限制裏走了出來。

赫拉微微變了臉色。

不過眨眼之間，她又恢覆了先前那副高傲的樣子，斜斜睨了狄安娜一眼：“你要插手？”

狄安娜不答。

她沒來由地想起了前世那個清脆的耳光，還有屠戮了整個特洛伊城的巨大木馬……

“是雅典娜將您放出來的，是麽？”狄安娜輕聲開口。

赫拉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狄安娜知道自己猜對了。赫拉沒本事走出絕對零度的限制，但雅典娜卻可以。

很明顯，現在兩位女神已經綁在了同一輛戰車上，而且看樣子，還要對付他們共同的敵人。

她轉頭看向希臘聯軍駐紮的方向，一陣飛揚的塵土已經超這邊卷了過來……

為首的那位，她見過兩次，上輩子，和這輩子。

是阿喀琉斯。

那位註定要死在阿波羅手中的希臘英雄，阿喀琉斯。

狄安娜認為這個預言簡直就是扯淡。

雖然阿喀琉斯的母親海洋女神，是第二位執掌德爾斐的預言之神，連阿波羅見了也要恭恭敬敬地稱一聲大人，卻並不妨礙狄安娜認為那個預言很蠢。

阿波羅會殺人？

除非他的眼睛變成了金色。

除非達芙妮又從月桂變成了女神。

除非……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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