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安娜一步步走上高臺,指尖輕輕碰了碰阿波羅的手臂。

熾熱、滾燙，絕非她所創造的冰涼世界。

他怎麽會？……

阿波羅突然伸臂將她抱在懷裏,用後背擋住伊阿佩托斯的目光,深深吻上了她的唇。

仍是記憶中軟嫩甜美的滋味，卻像是分隔了千萬年那般長久。

“這就是你對我說過的……是嗎？”他抵著她的額頭，低啞著嗓子問道。

她點點頭,突然有些想哭。

“別擔心，寶貝兒。”阿波羅沙沙的嗓音回蕩在冰冷的月之世界中，透著陽光般的暖意,“你做得很棒，真的很棒。”

他總算知道為什麽狄安娜總會用一種擔憂的目光看著他。

總算知道為什麽狄安娜總會在他變成人時,強迫他學這學那。

總算知道為什麽……為什麽狄安娜會突然性情大變……

阿波羅的吻漸漸上移,吮去了她眼角晶瑩的水珠。

“將一切都交給我,好不好？”他低聲對她說道，一把將她抱起，放在了空著的太陽神席位上。

阿波羅重新走到高臺上，望著瞠目結舌的伊阿佩托斯，一言不發。

周圍的神殿開始破碎，如同玻璃罩子一般層層裂開，喀啦喀啦地極有層次感。眾神詭異地維持著同一種表情，身體表面漸漸出現了裂痕，最後像玻璃一樣喀啦啦地崩碎了。狄安娜側過頭，不著痕跡地拭去了眼角的淚痕；再轉頭時，目光已經如同往常一般柔和和寧澈。

阿波羅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伊阿佩托斯，嘴角噙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伊阿佩托斯踉蹌了兩步，額頭上的汗珠涔涔滾落，口裏卻近乎瘋狂地咆哮起來：“這就是你們的目的？哈——太陽神阿波羅，月神狄安娜——好，好得很！”他惡狠狠地瞪著阿波羅，從衣服的領口裏又抓出了一支羽毛筆，憤憤地在秩序卷軸上寫……

不，他沒有成功。

阿波羅五指如同鷹爪，牢牢鉗制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取過羽毛筆，當著伊阿佩托斯的面，在秩序卷軸上一字一字地寫下：

——太陽，並不是世界的中心。

——每一顆星辰，都是熊熊燃燒著的太陽！

——無窮的星體構成了無盡的夜……

伊阿佩托斯的臉色漸漸白了。

他瘦削的身體不住地顫抖著，在阿波羅的鉗制下像是一只瘦弱的小雞。阿波羅手中的羽毛筆一刻不停地寫著，伊阿佩托斯也一刻不停地顫抖著……狄安娜漸漸站了起來，手握權杖，從左到右緩緩劃過，在身邊布下了一層濃郁的銀光。

破碎的世界開始恢覆，像是時光漸漸倒流，將一塊塊破碎的玻璃重新粘結成了神殿、神柱、夜空、星辰……甚至是姿態各異的眾神。伊阿佩托斯已經大汗淋漓，但他並沒有表現出半分畏懼，甚至連一點惶恐的意思也沒有。

阿波羅依舊專心致志地在卷軸上書寫著，一個個金色字符在卷軸上緩緩鋪展開來，強勁大氣，微微透著熾熱的光芒。隨著他落筆的速度漸漸加快，伊阿佩托斯的臉色也越來越白。狄安娜漸漸睜開了眼睛，握著權杖的手微微一松，望著阿波羅高大挺拔的背影，抿唇微笑。

只要有他在，一切難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不是麽？

好像自己也應該加快速度了……

狄安娜深深望了阿波羅一眼，轉身走出神殿之外。

整個世界已經恢覆完全，從天空中的明月到大.地上的小草，每一點每一滴都閃耀著碎冰般的光芒。澄澈的月光傾瀉而下，為人間界蒙上了一層透明的紗。她隨手將權杖擱在了神殿之外，雙手像是握著什麽，朝兩邊狠狠一拉——

嗤嗤兩聲過後，像是一層輕紗被拉開，整個世界在畫卷中翻卷起來。

狄安娜最後朝秩序神殿望了一眼，朝裂縫外走去。

一步踏出，便是另一個天地。

神殿中的霧氣還在彌漫，四個角落的月光寶石依舊閃爍著耀眼的光。眾神全部都歪歪斜斜地靠在神座上，至於伊阿佩托斯，他已經握著羽毛筆，在秩序卷軸下方睡了過去。

是的，她利用那四塊月光寶石，創造了一個強大的夢境。

就像上次阿波羅做過的那樣，將強大的敵人拉入自己所創造的夢境中，然後將他打敗。

阿波羅還在夢境中和伊阿佩托斯討論世界的構成，而她自己，也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要趁著眾神尚未醒來，將她所知道的、真正的世界，向他們一一講述。

至於眾神能接受多少……

狄安娜覺得，她已經盡力了。

她目光四下搜尋著，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三位秩序女神的所在。她們正歪在雅典娜的神座下，替這位智慧女神整理著新近的卷軸。

狄安娜輕手輕腳地從秩序女神身上取下了鑰匙，轉身走到神殿之外，無視赫拉睜圓的雙眼，哢哢兩聲，鎖上了門。

四道明凈的月光從她的手心裏迸濺而出，月光寶石的光芒愈發明亮起來。

“在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我們所不了解的東西。譬如太陽，譬如星空……”

“我今天想要告訴你們的，是有關這個世界的，最初始的真實。”

“記得我曾經對你們說過的，萬物之間相互吸引的力量麽？”

“現在我們就從這股力量開始……”

狄安娜的聲音很輕柔、很緩慢，盡量從最簡單易懂的部分講起。阿波羅曾經對她說過，沒有哪一位神會認為自己比別人更差，除非受到了當頭棒喝。

“太陽神殿下曾經整理過一些有關數學的邏輯與學說，你們是否都曾經看過？……智慧女神，我親愛的姐姐，請到這裏來，我需要你的幫助。”

隨著她話音的起起伏伏，雅典娜低垂的頭漸漸擡了起來，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向她。

狄安娜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雅典娜現在樣子，像極了……夢游……

“請到這裏來。”狄安娜向她伸出了手。

智慧女神軟軟地擡起手，擱在了她的手心裏，眼睛卻依舊是閉著的。

“現在請告訴我，剛才我所講述的，你聽懂了多少？阿波羅所闡述過的數學基礎，你、宙斯，還有其他的神祗們，又聽懂了多少？”

智慧女神喃喃自語，聲音很低，如同夢囈，但狄安娜卻聽得很清晰。

果然像是阿波羅說過的那樣，沒有哪一位神，會認為自己比別人差。

所以，當米利都學派的數學水平發展到巔峰的時候，神界的數學也迎向了另一個高峰。

但是……

但是，就算他們承認了阿波羅是對的，卻仍舊不認為自己錯了。尤其是雅典娜，她一直信奉著“理念是萬物之源頭”。

狄安娜皺了皺眉，刻意忽略掉心頭湧上的那種微妙的不安，用最輕柔的聲音說道：“那麽請各位在紙上推導出這個世界最合適的運轉規則。記住，就像阿波羅殿下說過的那樣，簡潔和齊一，才是這個世界最根本的所在。”

地心說究竟自相矛盾在哪裏呢？

狄安娜思考過很久，最終還是將目光放在了天體運行的軌道上。

她記得那位偉大的天文學家曾經說過，星體運行軌跡不能太覆雜。

在阿波羅因為無聊，自己動手做出了一個真正的天體模型，又繪制出了真正的天體運行圖之後，她就隱約明白了一點：地心說最矛盾的地方，就是天體運行的軌道太覆雜、太不整齊。

“秩序，是整個世界的秩序，應該為整個世界所遵守，‘大.地是世界的中心’，最最自相矛盾的地方，就是無法找到一個‘整齊’的規則，讓所有的天體，無論是日、月、群星，還是別的什麽……都遵守這個‘整齊’的規則。”

“身為主神，各位應該輕而易舉就能解決這個問題，對不對？”

她娓娓道來，聲音如同綿軟的雲霞。強行加在眾神身上的理論，正是將他們推向沈寂的劊子手。而她要做的，就是一點點地，將他們從這種泥淖中拔.出來。

而拔.出來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他們自己想個通透。

這並不容易，因為眾神隨時都有可能因為鉆牛角尖，而陷入永恒的沈眠。

不過……

她已經做完了她該做的。至於後果如何，只能聽天由命。

事實證明這種辦法很好。

在智慧女神聽完了她的一番論調之後，急匆匆地就將高臺當成了羊皮卷，在上面雜亂無章地演算著什麽。她擡眼望去，除了依舊沈睡的伊阿佩托斯之外，眾神幾乎都執起了筆，閉著眼睛，推衍著這個世界應該遵循的規則。

一道道斑駁的光在神殿中漂浮，夾雜在清清冷冷的月光裏，美得驚人。

狄安娜低頭計算了一下時間，阿波羅差不多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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