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七十章 一座木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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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了聶南潯的父母與祖父母之後,我們二人沈默著回到了最先停留的那座木房子前。

彼時眾人已經收拾好了東西,除了房子與外界有很大不同之外,內裏和當年南親王府的布置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我走進去,看著小竹等人對著新生活的期待,看著大家其樂融融的笑臉,忽然就不想說話了,沒力氣的坐在了繡墩上。

聶南潯敏銳的察覺了我的不快,趁著眾人都出去做飯的時候,半蹲在我身前,拉著我的手問我,“羲和,可是不喜歡這裏?”

我搖了搖頭,“沒。”

“那是怎麽了,從出了石廟就一直愁眉不展的。”聶南潯有些好笑地看著我,“還不說實話,你我之間有什麽可瞞的嗎?”

是啊,我也想知道,你我之間還有什麽可以瞞著的麽。

思及此,我擡起頭,鄭重的看向聶南潯,將藏在心底的疑惑,痛快的問了出來,“你不讓我觸碰的那個被紅布蓋著的,到底是什麽?”

聶南潯有些啞然,似乎沒想到我問的是這個。

我瞧見他這個模樣,心底愈發的不開心了起來,甩開他的手,從繡墩上站起來就想離開房間。

冷不防的,聶南潯從身後環住了我的腰身,並俯身在我耳畔輕聲道,“原來你為這個耿耿於懷啊,其實我是不準備告訴你的,不過你既然想知道,那待午飯過後,我便帶你進去,你瞧如何?”

我回頭瞥他,見他雖語氣柔和,但神色間十分鄭重,可見定不是安撫欺騙的話語。

沈默了片刻之後,我點了點頭,“好。”

恰在此時,聶湛兒抱著囡囡,笑容滿面的走了進來,沖我道,“羲和,吃飯了,原是尋思著我們自己動手做飯的,沒想到周圍人如此熱心,竟送了熱飯菜過來,還擺了桌子說是要歡迎我們呢。”

“好。”我笑了笑,伸手將囡囡接了過來,抱在懷裏,同她一起走了出去。

聶南潯緊隨我其後,入了桌。

畢竟是山間,許多物什都是自用自取,比不得繁世中來的口味多變,但勝在淳樸清新,一時吃來,也別有滋味。

用過飯後,安頓了大部分人,我跟在聶南潯的身後,再一次來到了石廟裏。

推開一道門,二道門,進入了那莊嚴肅穆的祠堂裏。

這一次,我們不祭拜祖宗,我們的目地,是那個被紅布蓋住的木盒子。

是的,在我的心底,這只是一個木盒子而已。

然而當聶南潯一把扯掉那紅布的時候,我才發現,那竟然是一個金絲楠木的棺淳。

如此大一個棺材,竟然被一輛馬車,從蒼都拉到了大燕,又去了古羌,最後回到了兩國交界處。

“你……”我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聶南潯,“這棺裏裝的到底是誰,怎讓你如此上心,不辭辛苦帶這棺淳走了那麽遠的路,到底是誰……”

不可否認的,我心底十分的不是滋味。

聶南潯向來待我如珠如寶,我也習慣了自己是他心尖尖上的那個人。

而今,得知他竟然對別人另眼相待,尤其那人可能還只是個屍身,心底便忍不住酸酸澀澀的,想要大哭一場。

只是,在聶南潯哭笑不得的一把推開那棺淳之後,我視線落在了棺淳裏面,頓時就僵在了原地。

“這……”我吃驚的捂著嘴,看著那靜靜地躺在棺淳裏的女子,難以說出話來。

只因為,這女子屍身雖被燒的焦黑了許多,那面龐卻於我來說,熟悉到骨子裏。

這……這可不是上一世,我那本該隨著鳳翎宮一起被燒成焦炭的軀體麽。

怎麽,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我震驚的扭過頭,定定的瞧著聶南潯的眉眼,腦中不期然浮現好幾次意外的聽到“李佳淳屍身不翼而飛”一事,我數次生出了調查之心,奈何也查不到什麽蹤跡,便只能不了了之。

誰能想到,十五年前失蹤的軀體,竟然一直躺在一副金絲楠木的棺材裏。

並且,一直保持了不腐?

縱觀屍身上下,除了下半身被燒焦了一半之外,上半身完好無損的躺在棺淳裏,雙目緊閉,肌膚猶在,整個人如同睡著了一般。

“那年,我突然醒來……”聶南潯在我耳邊緩緩道,“憶起了你死時的日子,便拼了命的到處尋找吳先生,或者應該叫他姬先生更合適,他乃我表叔父,一直不放心被帶走的我,便出了敘脈山尋了我數年。爾後,我提前找到了他……讓他幫我救你……只可惜,到底沒來得及,你心肺被嗆入了灰塵,藥石罔救。於是,我便央求了叔父,利用姬家人血脈的力量,將你從輪回中拽出,爾後找了適合你的軀體,妄圖讓你重生……”

“血脈的力量?你醒來?”我震驚的看著他,低聲呢喃,“為什麽,我有些聽不懂呢。”

“是啊,突然醒來……從一名五十老翁,突變成青蔥少年……我當時,也是許久都沒回過神來。”聶南潯緩慢一笑,“至於那血脈力量,我無法講述清楚,只知道姬家人的血液,可以挪人魂魄,使人附於別人身體上重生……”

一剎那,我全都醒悟了過來。

“傻瓜,我縱是得了聶家太祖皇帝的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卻也絕然不會如此了解破解敘脈山屏障的方法啊……”

“我能通暢無阻的進了敘脈山,全然是因為……在我曾經孤寂的數十年裏,孤身游蕩,爾後才遇到了叔父,知道了敘脈山……”

“我沒想過,還能再回到過去。”

“正如我沒想過,我還能和你在一起。”

“你知道我年少的時候多麽仰慕你麽?”

“你就是我心裏……唯一的曙光。”

在他倔強的忍受著太監和宮女的侮辱時,那個突然闖入的姑娘,穿著大紅色的裙衫,睜著一雙明媚的大眼睛,矜貴卻又不拘束的沖著那些壞人大喊,“你們在做什麽?”

於是乎,身上的拳打腳踢消失了,被硬生生扒掉的衣服也蓋在了身上。

年幼的阿潯一仰起頭,就看到了一雙活潑的笑臉,還有那清脆的聲音,“你沒事吧?這群人真討厭,不過你別怕,以後我罩著你,他們不會再欺負你了……”

蒼都。

乾清宮批閱奏折處。

一身龍袍的聶千翎雙手背在身後,嚴肅著面容,看著眼前跪著的侍衛,聲音冰冷無情,“為什麽失敗了?”

“回陛下……”侍衛低下了頭,“是大燕大皇子那群人太過不力,短短兩盞茶時間便戰敗了,以至於大燕皇帝騰出手來,兄弟們支撐不住了,才……”

“廢物,廢物!”聶千翎氣的擲了茶盞,“都是一群廢物,那燕鼎天是個廢物,你們也是一群廢物!”

侍衛不敢出聲,只低了頭,任由那還燙的茶水潑到了自己的身上,蹙眉強忍。

良久,待帝王發洩完了怒火,才沈了聲音,陰鷙的道,“朕要你們再去,將人盡數殺光,再把朕要的人給帶回來,記住,不能傷她分毫。”

“可是,陛下……”侍衛有些遲疑的道,“陛下,他們前陣子忽然失去了蹤跡。”

“失去了蹤跡?”聶千翎的眉頭擰了起來,“但凡人還活著,就不會從天下消失,朕要你立馬去探查,就在她消失的地方,一直查,找不到人,就不要回來了!”

侍衛臉上一呆,心底有萬般苦楚,面上卻還是乖乖的點了點頭。

“去吧。”帝王見狀,滿意的點了點頭。

侍衛慢慢的從地上站了起來,餘光瞥見毯子上摔的頭身分離的茶盞,長嘆一口氣,挺直腰身,出了乾清宮。

他,已經做好永不回蒼都的準備了。

我突然做了一個夢,夢見那棺淳中的女人醒了過來,施施然的走到了我的跟前,感謝我替她報了仇,也感謝我這些年替她照顧聶南潯。

而後,我滿頭是汗的驚醒。

身側的男人立馬擔憂的坐起身,攬住我的肩膀,柔聲道,“怎麽了?羲和?”

我拉住他的手,許久都沒有說話。

等狂跳的心臟平覆了下來,我才笑感這夢有多好笑。

且不說我就是李佳淳,李佳淳就是我,便是那棺淳中的女人,忽然醒了,就沖她那被燒成焦炭的下身,也是無法走動的。

或許,是我這些日子的身體不適,造成了我如此失眠多夢吧。

我低下頭,看著男人伸出手,輕撫我圓滾滾的肚皮,不由得啞然一笑,“阿潯,我沒事。”

“怕是做了噩夢了吧。”聶南潯在我額頭上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不要怕,你還有我,羲和。”

至此,所有的恐懼都已煙消雲散。

我看著聶南潯刀削斧刻般的側臉,忍不住沖他柔柔一笑。

佳人已逝空餘恨

中宗皇帝還在位的時候,蒼周已是頗為繁華。

那時大燕尚且內憂外患,無力覬覦蒼周地廣,是以百姓過的還算安居樂業。

這人吶,一旦過的舒心了,就容易折騰出各種幺蛾子來愉悅自己。

比如,用詩會,才氣,容貌,以及家世來評斷這蒼都妙齡少女們的排行。

雖爾後也伸延出了男子的評判排行,但到底沒妙齡少女們來的更引人關註。

而且,這排行的的確確也是會帶來好處的。

一是名聲大好,說不定能高攀個好親事。

二是滿足了虛榮心,連自己爹娘說出去都有面子。

所以當時蒼都的貴女們,可是爭破頭皮的去提高才氣,去打扮自己,去出口成章,只為在那榜單裏,爭個排行。

說起來,李佳淳對這種事情向來是不怎麽關心的。

她雖有妍麗容貌,也有滿腹詩書,更有一手古琴絕技,但對她來說,這些都比不上跟著小舅舅偷偷的溜出去,玩個一天來的爽快。

這天,陽光明媚,小風徐徐吹,端得是個舒適又愜意的天氣。

李佳淳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裙衫,在明月的幫忙遮掩下,悄悄地從李府後門溜了出去。

小舅舅甄明術正站在門口,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等待。

一瞧見李佳淳來了,舅甥兩個像做賊一樣,悄悄地上了等待已久的馬車。

李佳淳坐在馬車裏,甄明術坐在車轅外,一甩馬鞭,在空氣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爾後,馬車疾馳。

顛簸中,李佳淳不忘掀起簾子,伸出頭顱,小聲的詢問,“小舅舅,你說的事情靠譜嗎?今天真的有熱鬧看嗎?”

“當然有了。”甄明術得意的一笑,吐掉嘴裏的狗尾巴草,咧嘴笑道,“柳尚書家的那個獨女,在上次詩文比賽裏輸給了馬大學士家裏的嫡次女,只得了第五的名頭,心裏不高興得緊,便下了戰書,說要在月閣樓重新挑戰馬大學士家的嫡次女,若是這次贏了,便重新動那排行。”

“可是,這熱鬧不怎麽好看啊。”李佳淳扁扁嘴,“我覺得還不如去城南買串糖葫蘆吃呢,瞧那些文縐縐的你來我往作甚,一點都不爽利,明明心底不高興得緊,面上還要姐姐妹妹的喚著,回頭就暗暗地咒罵對方,簡直無聊極了。”

“不不不阿淳。”甄明術搖了搖頭,“這一次你可就錯了,若是往常我也不喜歡這種鬥文之類的比賽,可是呢,早就聽聞那柳家獨女性格暴戾,被柳尚書寵壞了,一言不合便愛與人動手,我思來想去,認定今天有熱鬧看,便帶了你過來了。”

說話間,他已找了地方,將馬車停了下來。

“那好吧。”李佳淳不滿的扁了扁嘴,都已經到地方了,有得玩總比沒得玩強,將就看吧。

這麽想著,舅甥兩個便大搖大擺的進了文人才子最愛講些酸腐之文的——月閣樓。

剛開始,的確如李佳淳所說,無聊至極。

不是那兩個人說些狗屁不通的詩文,互相對著,還自我良好的互相誇獎。

要不就是兩個人說著還算可以的詩文,但下一刻便開始講起誰家誰家女子有才氣又有美貌,娶回來可是真不錯等等。

對此,李佳淳給以一聲嗤笑。

只因為,能排的上榜的蒼都貴女們,紛紛都是家世雄厚,父兄無一不是身在高位,哪裏會看得上這些文縐縐的,除了酸腐什麽都沒有的學子啊。

但偏生那些學子都沒有自覺,一個個異想天開的想著與某某家美麗的姑娘來個浪漫的邂逅,而後雞犬升天……

直到柳尚書家那個獨女柳如眉來了,眾人才紛紛的棄了之前有些不雅的幻想,或遠遠與其打招呼,或靠近欲與其套近乎。

然而,柳如眉穿著一身淺綠色衣裳,腰間掛著一個油光鋥亮的鞭子,高昂著頭顱,一路走到了廳堂的最中央,也還是沒與那些學子說一句話。

世家貴女,矜持,驕傲,不屑一顧,全都在柳如眉的身上展現了出來。

眾學子紛紛掃興的低下了頭。

直到馬大學士家嫡次女馬欣襄也來了,柳如眉這才哼了一聲,說了來到這月閣樓的第一句話,“馬欣襄,這一次,你休想贏我。”

相較於身材高挑的柳如眉,馬欣襄身材嬌小了許多,只是她雖不高氣勢卻不弱,淡笑著同那柳如眉道,“不過是切磋比試,柳姐姐何必如此在意。”

一句話,便將彼此的高下給分了出來。

柳如眉面色不好看,擡腳就要沖到馬欣襄跟前,卻被身後的丫鬟給死死地攔住了,“小姐,比試,您是來比試的。”

對面的馬欣襄恰在此時,淺淺的笑了,“不知這一次,柳姐姐要如何比試?”

“試題當然要別人來出,才公平。”柳如眉強壓下內心的惱怒,胡亂的指著周圍的一個人,道,“為了避免你說我作弊,就隨便指一個人把。”

結果好巧不巧的,指到了李佳淳。

李佳淳面色有些呆滯,她不明白,明明自己是來看戲的,怎麽就被牽扯到戲裏來了。

當即,她就想推遲掉這吃力不討好的活計。

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小舅舅,竟然戳了戳她的胳膊,讓她答應下來,並暗示的指了指月閣樓的牌匾。

舅甥倆常年一起混跡,早就心有靈犀了,故此李佳淳雙眼一轉,指著那月閣樓的牌匾便大聲道,“既如此,就用這樓的第一個字當試題吧。”

“好。”柳如眉和馬欣襄一口答應了下來,兩個人在一旁便拿起早就備好的筆墨紙硯,開始書寫了起來。

旁邊有月閣樓的人點上了一炷香,以此為時限做出來的詩方才管用。

若是出了時間——便是再好的詩,都敗了。

事實上,這兩個女子,能上了那才女榜單的第四和第五,都是有兩把刷子的。

那柱香才燃不過一半,兩人就紛紛的擱了筆,吹幹了墨跡,便拿來讓眾位學子評判。

等到香完全燃完,眾位才子也將兩首詩分出了個高下。

不出意外的,馬欣襄勝了。

爾後,果不其然的,柳家姑娘怒了,從腰間抽出那油光鋥亮的鞭子,對著馬欣襄就抽了過去。

事出突然,馬欣襄躲閃不及,險些就被抽到——還好一位學子,閃身拼命救了馬家的姑娘,並順勢將馬家的姑娘推到了人群中。

如此,柳家姑娘抽不到馬家姑娘,便氣的在原地跺腳,一張還算精致的小臉,被憤怒沖的無比猙獰醜陋。

果然是好戲,好戲啊。

李佳淳站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盯著柳家姑娘的表情,看著她從猙獰,變成十分猙獰,變成特別猙獰。

到最後……竟然一鞭子對著李佳淳抽了過來!

一邊抽,她還一邊怒吼,“你起的什麽破題,什麽破題!”

無妄之災啊!

李佳淳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沖那柳如眉喊道,“是你指的我,讓我起的題,怎地輸了就賴到我的身上。”

她這話是不說還好,一說那柳家姑娘愈發暴怒了起來,一條鞭子舞的虎虎生風,鞭鞭對著李佳淳抽了過來。

還好,有甄明術幫忙,總歸柳家姑娘傷不到李佳淳。

只是……一直這樣被動挨打也不是辦法。是以,甄明術一個狠心,一個咬牙,一把將外甥女給推出了月閣樓。

原是想著,這樣就能讓她先行跑出去,躲起來,等自己找到她,再道歉賠償。

結果沒想到,這手勁兒使的有點大,李佳淳竟然直接被推倒了,“咕嚕”“咕嚕”的在月閣樓跟前,灰頭土臉的轉了兩個圈。

最後,停在了一雙靴子前。

“呸呸呸。”李佳淳一邊吐著嘴裏無意中吸入的泥土,一邊暗自腹誹著,這小舅舅的確是太不靠譜了,每每跟他出來都要弄的灰頭土臉的回家,這樣爹娘怎麽可能不發現呢。

冷不防的,一件淡青色的衣衫從頭頂罩落了下來,遮住了李佳淳的頭,也遮住了李佳淳的視線。

“什麽人,什麽人?”她驚恐的大叫著,手腳麻利的從地上爬了起來,還沒來得及掀起頭上的衣衫,便聽得身前人溫潤的話語,“姑娘如此不雅的摔在月閣樓前,若是沒露出臉也就罷了,眾人不過揣測一番姑娘的身份,若是讓眾人瞧見了姑娘的臉……”

到時候,李佳淳一定會淪為眾人的笑柄。

原來是這樣啊……

李佳淳呆呆的站在原地,很是感激的沖著那人道,“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不必客氣。”那人笑了笑,轉身離去。

李佳淳有些想瞧一瞧這麽好心的人是誰,便忍不住扒開眼前的衣衫,露出了一雙嫵媚的大眼睛。

而後,她便瞧見了一個極為瀟灑的背影。

這樣的瀟灑的背影,這樣溫潤的聲音,那正臉該是如何的模樣呢?

這麽想著,李佳淳忍不住大喊了一聲,“餵。”

沒說明喊誰,那男子卻驀的回了身,露出了一張淺笑著的面容。

幹凈柔和的五官,清秀的眉目,白皙的皮膚,溫暖的笑容。

這邊是聶長安留給李佳淳的第一印象。

那時,李佳淳十四歲。

本是無拘無束的少女,忽然間就像是懷了春一般,喜歡上了一個僅僅見了一面的男子。

甄明術很是疑惑,“為什麽,你見過那麽多兒郎,英俊的也不少,為何獨獨喜歡上了那人?”

李佳淳狡黠的笑了。

為什麽獨獨喜歡上這個人呢?

大約是因為,她出現的方式太奇怪,而他的應對也如此奇怪。

就像是,一個有些豁口的茶盞,忽然找到了一個多出一塊的茶杯。

兩兩疊蓋,水乳交融,渾然天成。

至少李佳淳是這麽覺得的。

可等到她興沖沖的去尋了那男子的身份,找到那男子,想與其好好接觸了解一番的時候,對方卻對她避之不及的閃躲了起來。

“聶長安,你為什麽要躲著我?”李佳淳眨巴著一雙大眼睛,用刁蠻的語氣沖聶長安喊道。

“李大小姐。”聶長安收起臉上的笑容,有些無奈的道,“長安沒有躲著李大小姐,只是男女授受不親,李大小姐屢屢來找長安,怕是會引起他人猜測,故此……”

“你胡說。”李佳淳怒了,“我籠統找你才兩回,一回把你的衣服送回來,一回想來感謝你,可你倒好,衣服也讓別人接過去,感謝也只說心領了,就是死活不與我相見,我李佳淳哪裏不好了,讓你避如蛇蠍?”

“姑娘很好,姑娘哪裏都好。”聶長安苦笑,“只是姑娘父乃如日中天的實權丞相,長安不過是一介生母早逝的小皇子,最近父皇身體又多有不好,長安與姑娘接觸,只會對雙方不好。再說,當日幫助姑娘不過是舉手之勞,若是知道姑娘的身份……”

若是知道她的身份,怕為了避嫌,連出手相助都不肯了吧。

一剎那,李佳淳那顆被父親寵的如同琉璃一般的心受到了傷害,她睜著一雙嫵媚的大眼睛,滿含淚水的盯著他,“好,好,聶長安,你越是不肯與我接觸,我便越是要同你接觸。”

迎著困難而上,不怕逆境。

這原是很好的品質,也是聶長安十分讚賞的品質。

只是有一天,當這個品質出現了在了一個姑娘身上,便讓聶長安啼笑皆非了。

他為了躲避兄長的忌憚,一直小心翼翼的活著,不敢接觸任何重臣,生怕被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

還好,他生母卑微,自身又無野心,又加之小心躲避,總的來說,過得還算平靜。

可現在,平靜被打破了。

當朝丞相嫡女喜歡上了他,一直不停的接觸他。

盡管他已經千般躲避,但到底還是落在了有心人的眼裏,給他造成了不少的困擾。

有時候,聶長安便忍不住惱了這姑娘,厭煩她打破自己的生活。

但有些時候,在深夜裏,那顆一直被小心翼翼的壓制著的心臟,會忍不住跳出瘋狂的想法——假如他得到了李丞相的支持,假如他能坐上那個位置——那麽,他是不是不需要如此小心翼翼的茍活著,求他人饒過自己呢?

最開始,這想法只是偶爾出現。

到後來,隨著兄長對他的忌憚加深,聶長安竟也願意同那李家嫡女接觸了——不因別的,只想給自己留個退路。

那時他對李佳淳並無多少感情,但隨著日日逐漸接觸,他發現自己也挺喜歡這個姑娘的。

她活潑,燦爛,沒有那些骯臟的手段,但卻不傻,十分的聰穎機智。

最關鍵的是,她有一個好父親。

一個願意為了女兒,來找聶長安交涉的父親。

滿漢樓的包廂裏,李正德坐在聶長安的對面。

明明一個是臣子,一個是皇家人。可偏偏的,臣子氣勢十足,皇家人卻有些佝僂著身軀,顯得氣勢弱了許多。

“五皇子,小女心儀你的事情,你應該知道了吧。”李丞相轉著手中的扳指,目不轉睛的盯著這位很不顯眼的皇子,不明白他除了皮相還不錯之外,到底有什麽可取之處?

為什麽,自己那個傻女兒,就是那麽的喜歡他呢。

“知道。”聶長安清了清嗓子,直起腰身,努力想讓自己不被李丞相的氣勢給壓倒,“感謝令愛擡愛,本宮……本宮可能……”

有些躊躇的話沒說完,李丞相已沈聲打斷了他,“我知道,你不想蹚這趟渾水,想要做一個籍籍無名的皇子,日後做一名籍籍無名的王爺,不求榮華富貴,只求平安到老,除了那身份之外,過得就像一個普通百姓一樣。”

這番話,無疑的刺激了聶長安。

誰不想登上那寶座啊,誰不想榮華富貴唾手可得,誰不想一言九鼎無人可動搖。

可他聶長安有什麽資格?

生母卑微,無有力外家相助,自身也一直被那幾個兄長打壓,總的來說,除非那幾個兄長全部都意外的斃了,聶長安是沒有可能坐上那個寶座的。

所以,為了妹妹,為了母妃,他不得不忍氣吞聲,做一個無用的皇子。

只因為這樣,才能保護住自己的親人。

然而,聶長安還沒來得及為自己辯駁,坐在對面的李丞相,像已經看透了似得,咧嘴笑道,“五皇子殿下,有些時候,一味的求人,將生命置於別人手裏,雖目前活著,但以後的活還是死,都掌控在別人手裏,這種,真的是平安的生活嗎?”

一語猶如雷劈,聶長安當即就楞在了原地。

許久之後,他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

因為李丞相那話說的太對了,雖然他現在安安分分的,保住了妹妹和母妃,但倘若有一日,兄弟之中的一個人上了那位,對自己心生不滿,想要怎麽作踐他們母子三人,便會怎麽作踐他們母子三人。

只因為,他們弱,他們無法反抗,他們做不了自己的主,他們只能聽別人的命令。

一剎那,聶長安連身體都顫抖了起來。

良久之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李丞相……李丞相的意思是?”

“本相沒有什麽意思。”李丞相笑了,“只是想要提醒五皇子殿下一句,若是不喜歡阿淳,大可狠狠地傷她的心,雖然痛苦難過,但終究短痛好過長痛,如此對於阿淳,也是一件益處。待他日阿淳完全忘記了你,我再為她擇一良婿,過簡單快樂的日子。”

說完,他站起了身,象征性的對著五皇子行了個禮,便轉身離開了這滿漢樓。

徒留內心震撼的聶長安一個人,守著滿桌子的佳肴,卻無心下咽。

傷她麽……

好像,不太容易。

因為她笑起來的樣子,比她哭泣來的時候,好看多了……

這麽一想,聶長安的心就軟了。

再加上那日心境的變化,他便開始不再拒絕李佳淳的邀約,並且開始主動的邀李佳淳。

如此轉變,自然換得李佳淳欣喜萬分,只以為自己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心底愈發的歡喜。

少女時期,對於良人的期待,對於未來親事的期盼,全都寄托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兩年後,聶長安主動向李府提親。

半年後,將十七歲的李佳淳娶進五皇子府,做了五皇子妃。

彼時,曾經畏畏縮縮的五皇子,像脫胎換骨一般,不僅培養了自己的人手和心腹,還獲得了李丞相以及其身後勢力的支持,整個人赫然已經能同當時最為火熱的三皇子和二皇子相提並論。

加之靜心公主同其夫婿的傾力相助,一年之後,中宗皇帝斃,留了遺旨,要五皇子聶長安繼其皇位,並將二皇子三皇子貶斥到了荒蠻之地。

二皇子三皇子自是不服,可礙於在李丞相的攛掇下,中宗已把所有權利虎符已經交給了聶長安,兩人大鬧了一番,沒討到好處,便只得灰溜溜的離開了蒼都。

如此,淳安帝即位。

成親這一年來,最初是為了安撫李丞相,才日日對李佳淳甜言蜜語,雖其中也有真心成分,但終究還是利益占了多大數。

只是後來,一年的時間,竟讓他習慣上了對這女子好,且習慣了她的存在,好似離不開一般。

一直到即位的時候,他忽然明白自己真的喜歡上了這個姑娘,於是在國號中,嵌了兩個人的名字。

本以為就此相守,可花好月圓,美滿如斯。

然而到底抵不過現實。

聶長安心知,李佳淳是真的喜歡他,所以才會討厭他的侍妾,不許他生庶子庶女,嫉妒的一點都不像是個大家閨秀。

可是,他還是五皇子時,尚且能為了他不納妾。

等到他真的成了帝王,為了維持前朝平衡,這女子就不得不納入宮裏。

且一個接一個的,不停歇。

於是,李佳淳生氣了,耍起脾氣來,關上鳳翎宮的大門,好幾日都不讓他進。

最開始,他總是好言好語的哄勸,後來時日長了,面上雖哄著,心底卻到底不好受。

再加上,每每望著她,就能想起自己當初懦弱的連接受她的感情都不敢的那段往事。

自然而然的,心疏遠了。

而就在那時,他見到了李稷如。

一個明明長得十分艷麗,卻性子柔和似水的女子,總是低著頭站在李佳淳身邊,不如若李佳淳明艷,卻自有一番風味。

一個有心勾引,一個有心接觸。

一來二去的,便暗結了珠胎。

彼時,李佳淳已經懷胎八月,雖扔偶爾鬧脾氣,但多數時候,已學會做一個賢良的皇後。

比如,在他面前為他安排侍寢妃子。

比如,笑他要多生幾個孩子。

再也絕口不提,當年甜蜜之時,她笑言,只能她為他生孩子,不許別人為他生子一事。

那時,他就明白,二人早已不覆從前。

是這帝後身份的原因也好,是那些妃子的原因也好。

總之,甜蜜已成為過去。

聶長安心底不好受,不想面對李佳淳,幹脆咬牙把李稷如給納進了宮。

當然,托詞還是李稷如自己找的,他並不關心這些,只告訴李稷如,“若是阿淳允許了,我便同意。”

爾後,李佳淳難產大出血,雖保下了一命,但卻已經臥病在床,不得起身。

他心底隱約覺得這事兒不簡單,但是那時他早已沈浸在李稷如的甜蜜鄉裏,不再顧著那些事情。

有道是,時間是磨滅一切的良藥。

三年的時間,李稷如成功的讓聶長安忘記了李佳淳的存在。

忘記了他們當初的甜言蜜語,忘記了他們當初的恩愛無雙。

其中,當然也有聶長安自己故意的成分——於他來說,李佳淳見證了他從前不好的一切,懦弱無能的時期,最後還是靠著娶了一個女子,才成功的坐上了這個位置。

以及,當初那些甜言蜜語恩愛無雙,多少都有刻意的成分。

對聶長安來說,這些算不得美好的記憶,再加上政務繁忙,還有個溫柔似水的李稷如相伴……

時間一長,他便真的忘了。

忘了有個姑娘曾熱烈的愛過他,忘了有個姑娘不顧身份追著他不放,忘了有個姑娘,躺在冰冷的鳳翎宮,一臉哀戚的等死。

直到——鳳翎宮被大火淹沒。

乾清宮的龍案前,他正執著毛筆,在那奏折上一批一劃,冷不防的,有侍衛前來通報——鳳翎宮燃起大火。

倏的,一滴墨汁滴在了奏折之上。

聶長安僵著身體,在原地站了半晌,傾聽著心底從遲疑到碎裂,到瘋狂的叫喊。

他猛地擲了手中的筆,一邊奔跑,一邊大喊,“救火啊,救火啊!”

然而,被桐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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