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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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滾下床後, 霍鈺交代完外頭守著的女使,便一路冒著風雨去了文在津的臥房。甫一推門,還未出聲, 雨水滴答地往地上敲。

文在津不動聲色,他並不願再管這閑事, 若從前幾回,霍鈺能將他的話聽進去一次, 聞人椿的今日又怎會是這般景象。

癡男怨女何解, 他所研習的佛法談得不多。

而霍鈺, 不顧一片寂靜, 伏在桌前,似哭非哭地罵了起來:“老天是不是故意整我們!只差一味藥, 偏偏找不到。再下去恐怕小椿就要記起一切了!”到那時,她又會變成剛回來的模樣,不哭不笑不說話, 沈浸在那些苦痛之中。

而他所有付出, 休想得到一絲絲回應。

“都是我的錯, 從頭至尾都是我的錯。我知道錯了!為什麽老天不能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呢?為什麽所有懲罰都要給小椿, 這不公平啊!她那麽純善、那麽堅強……”

霍鈺絮絮叨叨, 一句不停, 他先恨老天,再怨自己, 明明喝的是涼了的白水,卻比喝了酒更癲狂。他似是不需有人理會的,只是想找一個不會丟臉的地方、一個懂他的人,好肆無忌憚地吐露心腸。

就算窮兇極惡的人進了寺廟,佛門亦會敞開。

文在津終是披了外衣翻身下床。狼藉的桌幾看得他連連搖頭, 於是點火,重新煮水。

“霍鈺,事到如今你還是不明白。你與小椿這一世並沒有緣分。哪怕那藥制出來,你真的舍得讓她一次次忘記、一次次想起,再一次次吃藥嗎?這有多殘忍,你知道嗎?”

“難道我有其他選擇嗎。文在津,你是沒見過她剛從渠村回來的樣子,大暑的日子,日光熱得嚇人,她站在那裏卻像冰凍三尺,身上沒有一點點活著的氣息。我想盡辦法對她好,她卻根本感受不到。”其實即使是現在,聞人椿也只是知道他在對她好,禮尚往來地向他表達著感激。

她沒有因此愛上他。但至少,她也沒有繼續背負著霍鐘和孫家給她的陰影。她可以像尋常女人一般吃茶逛街,可以牽著小籮的手四處周游,可以偶爾地讓他擁有一絲相愛的錯覺。

“若是帶著那些回憶,她要怎麽活下去!”

霍鈺說得看似有理,文在津卻不禁長嘆:“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象。你可曾問過小椿她是怎麽想的?她願意忘卻過去嗎?她可還希望困在高墻大院中?”

三句問話,便將霍鈺堵住。

猛火煮水,蓋子很快咚咚跳個不停。

文在津掀了茶壺蓋子,很不講究地丟了一小摞的碧綠茶葉下去。茶葉四散開來,沒有一片黏連。

世人愛它,大抵就是愛這股清爽、灑脫,有看破紅塵的禪意。

文在津將下方的火滅得小了些,輕聲如誦經:“別逼小椿,也別逼自己了。”

霍鈺沮喪極了,撐著頭,仍像是伏在桌幾上,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你是不是曾經說過讓她去雲游?”他忽地開口,眸光漸漸亮了,被扇動中的小小火苗點燃,“只要她願意,我陪她去。”

錯了,都錯了。

文在津烹茶的手不由凝住,他忘了,霍鈺的偏執已經到了連命都不要的地步。

而一旁的霍鈺卻像打通了任督二脈,神采飛揚地對文在津繼續講道:“你說得對,一直都是我在做選擇,才會把她害成這樣。往後讓她來選,不管她想做什麽,我都陪著!”

“你能為了小椿什麽都不管不顧嗎?”近的有還瓊、有孩子、有霍府家業,遠的有許大人、有他的娘親、還有他一直想要施展的抱負,他當真可以全部放下嗎。

聽他講得這樣懷疑,霍鈺大為受傷,擡了眼皮,哀傷道:“你和小椿一樣,都不肯信我。”世上沒人相信他愛她。

再下去,真是連他自己都要懷疑了。

霍鈺深深地喘了一口氣,說道:“你們放心,我都想好了。比起我,還瓊更在意的是聲名與家業,我將霍府一切交托於她,既能讓她減免悲傷,也算沒有辜負娘親的臨終囑托,還能教舅舅安心。若舅舅堅持插手我的去留,我手中亦有他受賄的鐵證,他沒法不顧及。只是……兩個孩子,我確實要對不住了。”

“你——是當真為了她要放下一切?”

“那一切本就不是我要的啊。”霍鈺的語氣裏染上薄怒,裏頭更多的卻是對自己的不滿。

自從小椿消失之後,他細細追溯,發現還瓊、家業、覆仇,都是娘的念想。他想要的始終只有小椿,可是走著走著不知為何迷失了、走偏了,他居然會將小椿交給大哥那個瘋子,居然親手害得他的小椿回不了家。

每每想起,淚眼朦朧,新煮的茶裏都有了悲苦的味道。

唉,文在津別過頭,不去看他的追悔莫及:“你有沒有想過……”說到一半,連他都哽咽,“小椿或許想要一個人走完這一生。”

“如若是蘇稚被這世間欺辱辜負,你能讓她一個人走完這一生嗎!?”霍鈺恨恨地舉起桌幾上的素描圖。

若隱若現的幾筆,相熟之人卻能立馬認出蘇稚的模樣。

無論霍鈺願不願意相信,文在津確實比他猜得更準。

眼前的聞人椿特地候著霍鈺出門的時候,借托付小籮的事情來尋他。

誠然,她失卻了記憶,卻並沒有按霍鈺的想象回到最初的起點。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聞人椿的身體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知道如何避開跳過的泥坑。

譬如最重要的一樁——不要為了愛人放棄自我。

聞人椿的身體甚至更極端一些,直接將其演變為——不要愛人。

她淡漠地講著自己對過往、對如今的疑惑,只字不提qing愛,與昨夜霍鈺的癡狂,實乃冰火兩重天。

文在津收拾了心思洗耳恭聽,待她講完,眼眸清明地笑著問她:“小椿,難道你不喜歡他對你的好嗎?”

“可他能對我好多久呢。”聞人椿反問,“男女之間相處,總要有些身心牽絆。我給不了他真摯的愛慕,也不喜歡被他碰觸,日子長了,他如何堅持?他是明州霍府的主君,府上有大娘子、梨小娘,府外定然還有仰慕他的小姑娘,到時他能不委屈,委屈了會不會投向他人懷抱。更何況……”

文在津有了不好的預感。只見聞人椿扯起一小截的袖子,將手腕伸到文在津的面前,因手腕上有塊可怕的疤,她還立馬調換了一只。

“文大夫能為我把個脈嗎?”

“你,是知道了什麽嗎?”皺著一副墨黑的眉,文在津再度為她號脈。

依舊是藥石無靈的脈象。

這是當時文在津與許還瓊達成的默契——隱瞞聞人椿的病癥。他不想霍鈺再陷於歪門邪說,不忍再見他們雙雙受罪。

沒想到竟是先被小椿戳穿了。

聞人椿收回手,因在醫館裏頭受過一回沖擊,此刻頂多是有一點點悵惘。

好可惜啊,最後的希望還是似蝴蝶飛走了。

她望了一眼窗外的藍天,琉璃般澄澈,雲彩肆意劃過,她卻不知還能看幾天。她悲哀地搖了搖頭:“我還是什麽都不知道,也許到死都是一無所知。”

“過去……”文在津不忍心,透露了美好的那些,“你能記起系島嗎?那時霍鈺落難,原本被他托付於我的你想都不想,跳車就要去救。你們飄於大海,輾轉落腳在系島,而後相愛,以夫婦相稱。這些年,他只有在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才會展露一點點笑顏。”

“那為何他不讓我想起呢。”聞人椿等不及打斷他,“一定是委屈更多、傷害更多、痛苦太多,他才會選擇一並抹殺吧。我……”聞人椿曾默默猜想過一些戲本子裏的傷害戲碼,想過她為何這樣害怕男子靠近,光是想想都心頭發顫,“其實也不該怪他,我看得出,他很想彌補我,不想我難過。只是他不明白,我們長久不了。”她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麽,瞪著文在津,“莫非他不知道我……”

文在津避開她眼睛,點了點頭:“他那時近乎瘋了,竟然聽信歪門邪說,要拿十年命換你十月安生。我們只能……”

“他好傻啊……”克制不住地哭泣,胸口起伏不平,聞人椿捂著嘴,分不清傷心來自於從前的自己還是現在的自己。

她多希望霍鈺是在報恩、是在可憐她啊。

氛圍是淒苦的,連風的吟唱都只剩凜冬的殘忍,文在津瞧不下去,仰頭抹了抹眼睛。佛法都白念了,這兩日為了他們一次次凡心大作,嘆命運不公。

他終於緩過來,遞了塊帕子給聞人椿。

“小椿,昨夜他也來找過我。我想很快,只要你想知道,他會慢慢告訴你的。當然,最煎熬的那部分他大抵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開口。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就不先代勞了。”

“文大夫,你覺得我應該知道嗎?”

“要不要想起以前的一切,要知道多少,知道了還要不要留在他身邊,答案都在你自己的心裏。我想說的只有一句,無論你做了什麽選擇,沒有人會怪你,你只管暢快地憑心而為。”

哪怕是將霍鈺痛痛快快地甩到身後嗎?

聞人椿抿著嘴,猶豫不決,她的個性真是天生不暢快。

總要命運將她往前推一推。

那一日,聞人椿難得下廚。她本是立在門邊遠遠觀瞻的,奈何小籮手拙,佛家素齋被她做得牛頭不對馬嘴,莫說廚娘惱怒,聞人椿都看不下去。

“你個笨丫頭,幸好將你送出去了。”聞人椿踏過門檻,接過鍋鏟,一邊教她如何煮出勁道有滋味的觀音面,一邊不忘打趣。

小籮卻是聽不得,又開始抹眼淚。

說起來,聞人椿還沒走,她這廂已經為了離別哭過數回。文在津有一回還說她是河神轉世,日日就知道哭。

面都好了,哭聲卻愈演愈烈,聞人椿趕緊將面盛妥,拿出帕子替她擦拭:“又想把我惹哭呀。我的眼淚可沒你多。”

“姐姐……唔,姐姐……讓我陪著你吧。”她泣不成聲。

聞人椿只好抱抱她:“好吧好吧,你盡情哭吧。會哭總歸不是一件壞事。”

小姑娘的哭戲唱罷,明州突然傳來快報,大娘子臨盆在即。

聞人椿覺得自己心狠,那一剎那想的竟是那串滾落的冰糖葫蘆,它的糖霜裹得那麽均勻、晶瑩,裏頭的山楂去了核,酸中帶一絲甜,不會太脆、不會太酥,咬下去味蕾大開、頓失煩惱。

她還想再嘗一回,想讓霍鈺也嘗一嘗。他若也愛吃,他們或許可以一人一個分食,當作結尾。

可惜了。

霍鈺思慮片刻,便決定打道回府。

他說:“小椿,我們回去吧。”

她看著桌上只吃了一口的觀音面,只想問他:“要不要再吃一口?”只是連她自己都覺得矯情。自然說不出口。

許是沒了小籮的說笑,許是大娘子的存在終究礙眼。

聞人椿在上了馬車後安靜極了,她不曉得該說什麽,沈悶著、沈悶著,便陷入熟睡。

日出之後,晃動的簾布讓晨光陸陸續續地漏了進來,聞人椿這才睜了眼、探頭向外。

嘖,太明亮了。她閉上眼睛,可還是架不住喜歡,試問天下有誰不憧憬溫暖的光明,可以遮掩一切絕望的光明。

聞人椿擡起手,遮在自己的腦門前,又湊到了窗外。

“什麽這麽好看?”霍鈺為表親近,也跟著湊了過來。

“太陽。”

“小心看傷了眼睛。”他扭過頭,趴在窗帷上,一雙眼睛直勾勾地往她臉上盯,哪裏還容得下太陽。

誰料她忽地也扭了頭,他倒有些措手不及地害羞了。

“夫君。”她喚了一聲,英氣的眉眼裏有著別扭的嬌氣。

“娘子請講。”

“你……能陪我看一回日出嗎?”

“當然。”

不過霍鈺很快想到自己從前那些未完的諾言,他不想讓聞人椿再失望,補了一句:“待還瓊生下孩子,我再帶你去。”

“嗯。”

她沒說不好,他卻看見她眼裏的光被太陽收回去了。

“小椿。”他心如亂麻,恨不得將心掏出來,一勞永逸,“我只是還需要一些時日料理府上的一切,等安排妥當了,無論你要做什麽、去哪裏,我都會時時刻刻陪著你。你是最重要的,相信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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