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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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工巧匠能有多厲害呢, 就是可以把一枚碎得沒有一處好地方的玉塊粘連成最初的模樣,甚至連其中的水光流動都能和完好時不差分毫。

聞人椿從霍鈺的手上接過它,指腹輕輕觸碰花瓣凹陷的地方, 竟也沒有一點點毛糙刺痛。

可它碎在聞人椿的心裏,能工巧匠進不去的地方。

那兒仍是四分五裂, 心頭一想就發酸。

“修補的手藝真好啊。”聞人椿能說的只有這麽多。說完,她還看了一眼文在津以求讚同。

文在津抿嘴, 沖她點了點頭, 可他不說話, 像是與霍鈺達成了一種默契的沈默。

聞人椿自覺待不下去了, 氛圍正在往悲痛處走。

他們還想聽她說什麽?

又或者,他想聽什麽。

太遲了, 很多東西都已經不重要了。她肝腸寸斷、垂死掙紮的日子過去了,犯不著晾在太陽底下,要每個路過的人都來遺憾一番。

有這空閑, 不如去外頭數數紅了幾片葉。

聞人椿想走了, 將玉椿花遞回霍鈺面前, 可霍鈺垂著兩只手, 不肯擡起, 一副眼睛裏有著散不開的幽幽紅色。

外頭的葉子都沒有紅得如此秋意盎然。

“它是你的!”也不知道他忽然在倔強些什麽。

聞人椿搖了搖頭:“我配不上這麽貴重的東西。”

“你配得上!”

她呼了一口氣, 不想跟他無窮無盡地爭下去:“主君,不管是不是我的, 配不配得上,我都不想要了。你若也不想要——就丟了吧。”

“丟?”霍鈺不可置信。她可知他費了多大力氣才能將它恢覆完璧,不就是一直盼著她回來能物歸原主。

“小椿,你從前不是很喜歡它的嗎?”

“不喜歡了。”她那麽堅定、利落,像握著一把無情的刀, 想也不想捅進了霍鈺的胸膛。兩年的祈願與奢望剎那捅破,虛幻的念想落空了,剩下的都是血淋淋的殘忍。

縱使如今沒了情絲牽絆,聞人椿還是感應到了他的灼心之痛。因而她避著他的眼睛,彎了腰,將玉椿花硬生生塞回他的手掌。

她一邊塞一邊解釋:“我真的沒法喜歡它。一看到它,我就會想起同你大哥茍合的那一夜。”她的語氣是輕飄飄的,甚至還有幾分莫名的歉意。

霍鈺想抱抱她,想說不必抱歉,想請她忘記一切折磨,想要重新開始好好愛她。

可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不像是心痛,沒有洪水決堤,也未大廈傾塌。倒像是整個人被抽走了魂靈。

什麽都想不了了,四肢軀體都不屬於他了。

那枚玉椿花就這樣直直地滑落,墜在地上,直到飛起的幾顆碎玉珠子濺在了霍鈺的身上,他才回神。

他忙著去撿。

聞人椿的裙擺卻不停留,消失得很快。

一晃兩個時辰,夜將一切秋色吞沒。

屋子裏沒點燈,只有外頭守著的小廝彰顯著裏頭有人。見了文在津,他指著屋子的方向,為難地搖了搖頭。

文在津離開的時候,霍鈺就坐在那個地方,佝僂著背,只有一小截的身子倚在了細細的桌腿上。他握著剩下的半塊玉,動也不動,衣衫亂糟糟地散在身下,一旁不知何時多了兩壇酒。嘆一聲就胡飲一口,活像遭過潑天大罪。

“你做這幅樣子給誰看呢。”文在津又氣又惜,卻仍舊沒有好臉色。

霍鈺不理他。文在津索性扭頭向別處,桌上正擺著打開的食盒,還冒著熱氣,菜色精細,應是許還瓊選的。

“你也別和自己過不去,將飯吃了,這霍府上下還得倚靠你呢。”

霍府,霍府,“那小椿怎麽辦!”她如今這副樣子,可還有一點點人樣,滿身的傷,表裏內裏都是狼藉不堪。

日日夜夜,連夢裏他都在想著彌補啊,可醒來只能看著,甚至是躲在遠處偷偷看著。然後明知她嫌棄,還要一次次給她送飯送藥。

也不知道她看著那些東西的時候,有沒有想起霍鐘。

呵,他到底都做了什麽,沒有一件是為聞人椿著想的!他連她喜歡什麽厭惡什麽都分不清。

“她說得對,我不愛她。”霍鈺笑自己,拎起酒壇就往下灌,一半滾進喉頭,一半撒在了身上。

他又連著喝了好幾口,怎麽喝都不醉,辛辣的味道倒是散得到處都是。

他終於放棄了,酒壇清脆地擊打在地面,隨之而來的是他拖長的聲線,“我怎麽可能不愛她啊!”

“文在津,你知道的,這兩年再苦再難我都沒有碰過酒。我不敢糊塗,就怕錯過關於小椿的任何消息。那些什麽道士仙人、民間探子,我相信的,我不信的,我全信了。只要能替我找到小椿。可他們廢物!一個個收了錢卻都找不到小椿,害她吃盡苦頭。”

“今日衙門的人還來找我,大講霍府施粥、派糧、濟游民的善行,稱我是明州城裏的頭號大善人。多諷刺啊。我做那麽多好事、救那麽多人於危難貧困,難道真是我本心善良嗎!我不就是想求老天開眼,教我的小椿在外頭也能遇上好心人,讓她吃飽穿暖,讓她平平安安地過活。結果我的小椿受盡磨難,他們居然、居然……”

他從未忘記要娶的人啊,就這樣被逼去做農家婦、去給人延續香火。

渠村之事,霍鈺至今不敢窺其全貌。

前因後果,沒有一樣不是殺人的刀。

即便如此,他已是怒火攻心,時不時就想沖破衙門大牢。

文在津不再刺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遺憾地勸道:“霍鈺,放了小椿,也放過自己吧。你和她不能一直活在那兩年的陰影裏。”

“放,當然要放!”霍鈺起身,他手掌大,一下子就抹完了半邊臉的眼淚。他振振有詞道:“無論小椿要留要走,我都不該強求。當初要不是我被蒙了心,不準她離開我,她就不會被我害成這樣。下半輩子我都聽她的,不管她想去哪裏,我在遠處守著就好了。”

人到傷心處,淚水不值錢。

霍鈺搖著酒壇子,當真是說到做到,徑直就往小椿的屋中跑。

一旁的文在津是攔也攔不住,勸也勸不動,恨不能奪個掃帚將他打昏。

好好一個良夜,硬是雞飛狗跳起來。

“主君,椿姑娘早就睡了。您……要不請回吧。”

“霍鈺你別發瘋,小椿不能受刺激!你不是要為她好嗎,你喝得這般醉,說錯話、弄疼了她,她又該難過了。”

“鈺哥哥,先回去吧,等天亮了我們再跟小椿好好說。”

……

千種聲音繞著她,也繞著他。

“夠了!”

霍府主君,不發火則已,一發火無人敢應。他環顧四周,染了醉意的雙眸在每個人身上掠過。

“能不能讓我們清靜一會兒?”他很誠懇,比起命令更像是請求。

“我就在這兒呆著。”他指了指腳下的地,那兒有一灘水,半個月亮在裏頭晃啊晃。他卻看不見,目光挪向身後那扇緊閉的門上,“你們用不著都來提醒我。我知道她不願見我,我有自知之明,不會打擾她的。”

“倒是你們大驚小怪的,要害她睡不好了。”

在霍鈺的這場怒火之後,外頭的吵鬧終於消停了。

聞人椿看見門外有一個黑漆漆的影子,它慢慢變矮,最後變成小小的一團。明明圓滿,可是看起來哀傷極了。

它偶爾會開口說兩句話。

聞人椿有時聽得清,有時又聽不清,不過其中有一句她聽了便不會忘。

他問:“難道這就是娘親所期許的嗎?”

還是有些心疼吧。

畢竟她也曾癡癡地愛過他。

所以有些秘密就讓它一直成為秘密吧。

接近臨盆的日子,聞人椿的身子更加不舒服了,不是頭疼就是脖子疼,偶爾胸口、胃腸都跟著一起疼。

大夫日日來為她請脈,臉色也是一日比一日更難看。

“您盡力而為就好。”聞人椿清楚自己的身子,也猜到霍鈺給人施了壓力。她沒奢求過母子平安的好事,對大夫直言道:“一切請以腹中孩子為先。”

她只是覺得有些遺憾,沒法替籮兒嘗遍臨安的糖葫蘆了。等她下了陰曹地府,籮兒一定會很失望的,不過籮兒一定會諒解她。

送走大夫,聞人椿服了藥便睡下了。因而不知道外頭的風起雲湧。

衙門又遣了人來霍府,是個新面孔,塊頭比之前幾個還要大。算上今日,這已是第四日。小廝與他們周旋得吃力,霍鈺讓人教他們的道理都要講完了。

“去去去。”新面孔初生牛犢不怕虎,“你們這樣苦心包庇,我瞧就是真的有鬼。”

“怎會是包庇呢,椿姑娘才是被害的那位,我們主君實在不忍心讓她揭了傷疤再受罪啊。”

新面孔摸了摸鼻子:“不就是個奴才嗎?哪個奴才沒受罪。何況我們又不是存心刁難,只要她如實答完話,是非曲直自有定論。”他作勢就要硬沖。

小廝急得直跳腳:“椿姑娘這幾日就要生了,真的妨礙不得!”

幸好火燒屁股時分,許大娘子掐著步子走到了跟前:“這位官爺莫急,若在府中繞迷了路,耽誤事可就不好了。”

“見過許大娘子。”新面孔借機打量了許大娘子,果真是冰清玉潔,端的是儀態萬千。他更加不信霍府主君喜歡農家婦的搪塞之話了,定是另有乾坤。

他拱了拱手,道:“還請大娘子帶路,讓小人既能交差,也能為百姓尋得公道。”

“嗯,那官爺可想好了要問什麽?能否給我瞧瞧?”

“這……”

“官爺不是女子,不懂女兒家心思細膩。小椿在渠村受過那番苦,有些字當真提都不能提。我鬥膽猜測,從渠村回來的女子大多已癡傻、抑或死氣沈沈,你們大人這才不得不顧和氣,為了辦案只能上門叨擾吧。”

“大娘子明鑒。不瞞您說,椿姑娘還扯在一樁命案之中。”新面孔顯然是得意了,想在許還瓊面前邀功,卻聽身後拐杖聲近了,很快便有厲聲逐客,“什麽命案?你是說將她買回家中強娶強占的那戶人家都死了嗎?你且回去問問你們大人,這算不算老天有眼、惡有惡報。等他想清楚什麽是善什麽是惡,再派人來。若想不清楚,往後天寒了、蝗災了、決堤了都莫要再來。”

新面孔被他唬住,夾著尾巴掉頭走了。

霍鈺將目光轉回許還瓊的身上,他臉上閃過一絲厭煩,問道:“舅舅又有何處不滿意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一直在聽張信哲和太一版本的《太想愛你》,高潮部分歌詞和現在的霍鈺有點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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