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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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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其實沒那麽難。

無非是像個傻子一般退讓, 以近乎成本的價格向郡主名下的藥材店供貨,再以重金收回兩處連年無所出的田產。

那大娘子見霍鈺答應得豪爽,想要再訛幾筆, 卻被霍鈺一口回絕,甚至要將前頭那些一一推翻。

“許大人好歹是朝中官員, 若哪日表妹發了瘋鬧得城中人皆知,旁的不說, 郡主府在百姓、在聖上面前定會顏面盡失。不如見好就收, 各家太平。”

“呵。”縱使不屑, 大娘子仍是遣人去拿了當初的籍契婚書。

一個交人, 一個交錢。

那許還瓊說起來是書香門第嫡姑娘、郡主別府小娘子,但此刻她同巷尾女奴並無兩樣。明碼標價、銀貨兩訖。

許府救不出來, 無非是給不了郡主想要的東西,又或者——能給,卻要霍鈺親自出馬。

想到這裏, 霍鈺不免露出一絲苦笑。他算計著, 也被人算計著, 也不知最後誰能棋高一著贏下這盤棋。

馬車晃得厲害, 車軲轆一圈一圈地磨在地上, 惹人心煩。

先前落下的雨還未幹。有道是“好雨知時節, 當春乃發生”,可霍鈺以為這雨實在算不上好, 將不少細沙粗礫沖到路上,硌得來往的人渾身不對勁。

他終是忍不住,沖外頭交代了一句:“不必著急,穩一些吧。”

然後習慣地將手搭在那只病腿上。

他不是個聽話的人,因此病痛纏綿不肯走, 總在壞天氣時來叨擾他。也就聞人椿在身邊的時候能勉強好過一些,畢竟吃藥、敷藥,他一個都別想逃掉。

身邊人將他拉回狹窄的車廂。許還瓊的嗓子仍舊沙啞,不知是連日哭壞的,還是今日特別,她不敢看霍鈺的眼睛,只將目光落在他撫摸著的膝蓋上。

“鈺哥哥,是我連累你了。”

霍鈺沒法怪她:“不要自責,這是我應該做的。”

她怎麽好不自責。他背負著奪回家業的責任,卻將好不容易攢下的第一桶金狠心丟棄一半只為救她。許還瓊無比確信,世上除了霍鈺,無人再會如此真心待她。

她攥緊了裙擺,極為慚愧:“我知道父親和哥哥有太多考量,無法一心救我,所以我才……”

“不必多說,我知道的。”

“不,我……”打斷之後她生出猶豫,反而很難拾起之前的話。

然而霍鈺是真的知道,她今日種種哪裏像是瘋掉,不過是想讓眾人以為她瘋掉。從那聲陌生的“表哥”開始,他就什麽都知道了。

她費盡心思,將自己從前心性抹得幹幹凈凈,無非就是為了自救,他又有什麽資格不去幫她。

“還瓊,這幾年難為你了。”

這話不是頭一回聽,父親說過、哥哥也說過,可他們要的是她迎難而上換取利益,只有霍鈺,他會放下身家救她危難。

眼眶無法不濕潤,只是這次鴉雀無聲,靜謐卻沈重。許還瓊無比後悔,在霍鈺最需要她的時候做了個懦夫,奔向了父親為她選的粉飾太平的日子。

那日子塌了,偏偏只有霍鈺肯救。

“別哭,都過去了。”他從小就見不得許還瓊哭,大抵許還瓊每次哭的時候,他娘都會心疼不已。

許還瓊抹了抹眼淚,難得用了重音承諾:“鈺哥哥,從前往後無論發生什麽,我定會站在你一邊!”

縱使他的對面站著她的父兄,她都不會猶豫一分一毫。

有雨絲又開始飄,從窗子裏撲進來,染深了霍鈺的袍子。

許還瓊倚著窗口,忽夢忽醒。她終於能卸下給人看的戲妝,卻是放不過自己了,連怎麽好好酣睡一場都忘了。

霍鈺被她起初幾聲夢囈嚇得不輕,於是像幼年時候娘親那般坐到她身邊,往她背上一下又一下柔和地拍起來。

“鈺哥哥。”她不真切地確認著。

“我在,睡吧。”

得到霍鈺的保證,她這才漸漸睡得安穩。

雨一直飄,穿過荊棘灌木,擦過柔嫩花蕊,飛過無邊海岸,一路去往別處。

聞人椿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她自己倒是無所謂的,在戲班子裏養成了習慣,有的睡便能睡,再苦再累,只要睡著了就什麽都能忘記。可今日蘇稚家的娃娃睡在她屋裏,一道雷劈開天空,那光亮雖一瞬即逝,卻把它嚇得啼哭不止。

“不怕不怕,嬢嬢抱,嬢嬢抱。”她抱著它、哄著它,便是霍鈺都沒有過這般溫柔待遇。

說來奇怪,每當抱著這個娃娃,每當娃娃的手攥著她的衣袖,每當娃娃親昵地貼著自己的臉,那無形之中就像長出了一根引線牽扯著聞人椿的心。

她想要孩子的心情愈發迫切。

她想再次擁有家人。

然,回明州的日子遲遲定不下。許是如今船運興盛,錯過今日這班再等十日即可。

“你就不想他嗎?”蘇稚尋常般提起。

“當然想啊。”她同每個人都是這樣說。怎麽可能不想,孤獨慣了的人在人海茫茫裏找到了伴,晚上夢醒發覺身旁空空如也都會格外惆悵。

“可總不能一直綁在一起啊。”他有大事要做,而她似乎也更喜歡在系島忙活的感覺,“何況我在他身邊幫不了什麽,要是礙手礙腳豈不是更不好?”

“嘖,又胡說。”蘇稚沒再說下去。因前頭的商隊隊員給她遞了一本商品名錄,她正要開始清點。

這些活計並不難,但她從前從未想要嘗試,是聞人椿讓她萌生自力更生的想法,所以她敬她,要不是有霍鈺橫亙其中,她真想讓聞人椿永遠留在系島。如此她們便可以一起做活、一起養孩子、一起變老。

聞人椿哪知蘇稚將她擺在這樣高的位置,她只是嘗過世道底層的艱辛,如今能選擇自己要幹的活已是難得,故而一定要做好、要珍惜。

“這次怎麽忽然要了這麽多野天麻?”核查完所有藥材的品質,聞人椿又將它們歸到一起重新掃了一遍,這才發現此次采買有了些許不同。

“明州起了吃天麻的風潮?”她猜測起來。從前待在戲班子的時候,她便見識過那些人上人的手段,他們不滿足眼下,隔三差五整出新風潮實屬正常。

“是臨安。”陳雋回道。他翻開采買賬簿的某一頁,上書一個渾然陌生的藥材房。

“臨安又開了新的鋪子嗎?”

陳雋搖頭:“這一間是郡主府名下的。”

頓了頓,聞人椿才小聲應了一句,而後再也沒問下去。

她還不夠天真愚昧,也不夠勇敢無畏。

猜到了三五分事實,卻不敢打破砂鍋再問三五分。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貨物一箱箱地往上搬,直到陸地上所剩無幾。等到最後一個箱子搬上船的時候,她忽然小跑到蘇稚身邊,不等蘇稚明白事情因由,她已經急急匆匆道完別,一頭紮進了船。

什麽都不要了。

她只想親自去看看這個郡主府的藥材鋪憑什麽能夠用低廉價格收購這批藥材,又憑什麽說服為了報仇重利重益的霍鈺。

答案呼之欲出。

她不肯承認,卻早早開始安慰自己,哪怕霍鈺做這些都是為了許還瓊又如何,這都是應該的啊。他們的舊情不可抹殺,出於道義,出於親緣,怎麽能不救呢。

不要急,不要躁。

“他們也太猖狂了!”到了臨安的第一句,便是氣勢洶洶。若不是陳雋攔著,她怕能當場引起爭端。

可那位管事實在欺人太甚。系島商隊不僅要給他們送藥,還要兼當夥計,按他們的吩咐爬上爬下歸置完,卻連一個“謝”字都得不到。

賠錢、費力、不討好。

她少有地冒了火。

陳雋還是頭一回看她這幅模樣,趕緊倒了些涼水遞給她:“無礙的。霍先生講了,做生意有好的時候就有不好的時候。”

“這算什麽生意。”賠本買賣吧。後半句的抱怨聞人椿沒說出口。

陳雋雖是個直來直去的男人,此時到底還是知道她在氣什麽,正要鼓足勇氣同她講些私下的話,卻聽岸邊傳來人聲,沸沸揚揚,直到徹底引走他們的註意。

聞人椿小心探出頭。

臨安,這座繁華熱鬧城市再度回到她的生活。無論是她走之前,還是她走之後,這裏永遠喧鬧,日日都有悲喜劇交疊上演



岸邊柳樹不知抽了多少回新芽。嫩的綠,焦的綠,從頭至尾分得清清楚楚。

柳樹下圍著無數人,枝丫把人的臉龐都照綠了。

她原本也只是無數看熱鬧人中的一個。只是弄明白這熱鬧是什麽,她便縮回了頭,不想再看。

罪婦沈塘。

有何可看。

只是撤回眼光的那一刻,她看見了熟悉的臉,而且是兩張,一張仿徨無措,一張視死如歸。

聞人椿再也無法置身事外,哪怕她冷下心腸不顧四娘,也不好不顧籮兒啊。

單純愛笑的籮兒,旁人說什麽都信的籮兒。

她能犯下什麽錯。

聞人椿不敢怠慢,船正下著錨,她已經輕巧地跳了下去。因心急,她還在地上踉蹌了一記。

人群中有專愛看熱鬧的,知曉不少事情,譬如霍家老爺久病不治,譬如霍家老爺的病就是被眼前這個女人害的,又譬如今日霍家少爺要替父除害。

他們七嘴八舌說得歡快,好像不是在看人赴死,而是在等人降生。

唯有聞人椿,他的心徹底亂成了一鍋煮沸的白米粥,那米粒都要爆開跳到鍋外了。

“我不想死不想死,大少爺,與我無關,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霍鐘,你沒有心。祝你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如今生一般可憐可悲。”

“籮兒願意終生守在柴房,求大少爺網開一面!”

“夠了,求什麽求,像他這般人,說話從來是欺是騙,今日答應你,今晚便殺你!”

兩個女人的話緊鑼密鼓交織在一起,截然不同卻又相同。

因霍鐘對棄子素來一視同仁,罵也好,求也罷,甚至重不過耳旁一陣風。

他用指甲揉了揉耳骨,懶洋洋地揮揮手:“行了,熱鬧夠了,都動手吧。”可話音剛落,他又懊惱地敲了敲拐杖:“瞧,我都忘了。”然後扭頭看向身後,“二弟,你沒意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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