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城本來約好要和李帆去吃韓式大烤肉，只好說家裏有點事推了。

說理由的時候，華城都覺得自己恐怕用了畢生的力氣了，總覺得自己要對不起人，特別是李帆問都沒多問一句，一副無條件相信他的樣子，讓他特別過意不去。

說是學校外面的咖啡館，其實還是有點遠的。

李帆爸爸定的地方還挺貴，而高中生總喜歡去一些比較貼接地氣的地方，所以，咖啡館什麽的，都沒有太過靠近學校。

華城這次去是坐的公交車，正趕上下班的高峰，一路上又上來不少人，公交車上特別擠，不過他因為上得早，還是坐上了一個位置。

卻沒想到，在這裏碰上了葉西禾。

華城看到葉西禾上來的時候不是很利索，華城往她的腳上看去，才發現那裏綁了一圈繃帶。

車上人太多，葉西禾並沒有看到華城，她一路拒絕了別人的讓座，扶著不銹鋼桿來到了車尾，就在華城不遠的位置。

華城嘆了口氣，不容置疑地站起來，把葉西禾按進了自己的座位上。

“哎你誰啊？”葉西禾還沒看清是誰，公交車拐了個方向，她就順著被就搖進了座位上，一時間有點莫名其妙的感覺。

不過等她註意到是華城的時候，就正了正身子，坐得安安心心的：“這麽巧，是你啊華城，你這是對我獻殷勤麽？”

華城現在就站在葉西禾之前的位置，他認識葉西禾還是因為李帆，聽到這句話，他眉頭都沒有動一下，只用下巴隔空點了點葉西禾腳上的繃帶，說了聲：“不是，傷殘人士優先。”

“噗哈哈……”葉西禾忍不住豪放地笑了起來：“別誤會了，我也沒那麽喜歡你，剛才逗你玩的！”

沒人告訴過華城，他們年級的級花竟然是這樣的性格，華城本來還以為是那種比較靦腆的女生，聯想到許孟那個樣子，還一時間有點接受不了這樣的配對。

“許孟怎麽沒陪你？”

“你說炸毛呀，”葉西禾彎下腰摸了摸自己腳踝上的繃帶，對華城說：“今天練舞崴了一下，這繃帶就是他綁的，就擦傷一小塊，結果他給我綁成了這熊樣，還緊張的不得了，搞得我都以為自己要殘了，我沒讓他跟來。”

“……你們這樣挺好得。”

“什麽？”

“沒什麽。”

華城來到咖啡館的時候，李帆的爸爸已經在那裏了。

華城不卑不亢地坐在了李坤的對面，李坤不知道是比較大男子主義還是想給華城個下馬威，並沒有問華城的意見，就為華城點了一杯咖啡。

“你就是……華城？”

對面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穿著得體，身材也保持得很好，不過五官和李帆沒有太過相似，估計李帆還是像媽媽多一點。

華城非常自然地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微笑著打了個招呼：“是的，叔叔下午好。”

李坤見到了華城，也不急著開口詢問，他似乎是在打量著眼前的這個高中生，他端著咖啡淺嘗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了：“我知道我兒子以前應該是有喜歡過女孩子的。”

華城對他一開始就講故事這樣的態度也不驚訝，依舊微笑著說：“也許李帆是個雙性戀也說不定。”

李坤手裏拿著咖啡匙，輕輕地攪拌著，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處，並不與華城對視，但他說話就是一種在談生意的感覺，華城感覺不是那麽舒服，華城聽他問：“你什麽時候發現自己是同性戀？”

“小學，”華城估計李坤斟酌著還會問一大堆，他自己索性就全部講出來了，也免得人家沒好意思問：“價裏爸媽都很理解支持，為了了解自己看過各種專業書籍，不混圈，定期體檢，沒有病。”

聽對面這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一咕嚕講了這麽多，都還是他擔心的問題，李坤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擡起頭，看著華城說：“你倒是和李帆不一樣，他那個人做事總是熱血過頭，容易沖動，沒你這麽成熟。”

意思是，跟著你，可能不會出什麽大事，也可能會吃很大的虧，華城懂這裏面的意思。

華城合著雙手，手肘墊著桌面上，一副談判的姿勢對著李坤，他說：“叔叔，您不夠了解他，還有，我很愛他。”

“我不了解他……”李坤苦笑著，脫了自己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

李坤似乎被眼前這個高中生盯得覺得很不舒服，從而不顧形象地活動了一下肢體：“可能吧，他現在什麽都不和我說。”

李坤也學著李帆的姿勢，雙手背疊起來托著下巴：“他有跟你說過家裏的事麽？”

“有過。”華城說：“他說叔叔您出軌自己的酒店經理，瞞著家裏的妻子在外有個兩歲的私生子，妻子得知後欲離婚，叔叔您正在事業上升期，所以強硬不允許，最後逼得妻子得了抑郁癥，跳樓自殺。”

“有趣，哈哈，有趣！”李坤幹笑著，本來還托著下巴的手隨著他的顫抖撫上了臉，他狠狠地搓了幾下臉，聲音有點澀澀的，接近發不出來的：“怪、怪不得你沒有要見長輩的樣子……是很看不起我吧？”

“小屁孩，不瞞你說，他說的都是事實，所以我對不起他。”李坤說著，眼裏已經噙滿了眼淚。

前面就是抽紙，李坤也不拿，只用手背抹了幾把，他吸了吸鼻子，望著眼前這個淡定的人，聲音沙啞地說：“我年輕時犯了這個罪大惡極的錯，自知沒法得到原諒，所以我很希望他能夠幸福……”

“……他一直都有個心結，他親眼看到自己媽媽的……所以，他恐高你知道嗎……”李坤現在已經很語無倫次了，華城猜他本來想說一下他那件錯事，但從恐高這裏開始，他似乎打開了一個匣門，又講起了李帆的癖好。

“他從小就喜歡吃辣，他還喜歡運動，特別是打球，他、他……”

華城開始有點可憐面前的這位父親了，他與兒子缺乏溝通，所以他不能知道兒子更多的情況，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更多來——

連那個熱愛打球看的都是表面，他並不知道李帆在學校一直受到欺負，一直沒有朋友，打球只為了打發自己。

“叔叔。”華城打斷了李坤自己一個人的另類懺悔，對他說：“他其實就想有一個安穩的家，你卻讓他住在酒店；他想有很好的朋友，可你並不知道他初中的時候精神不穩定，總是孤獨一個人。”

李坤眨眨眼，眼淚順著魚尾紋折了個彎就往下流，一路忙碌過來，他已經不年輕了，也許頭發不染，還能看出夾了白，可他一直是那麽堅硬的性格，今天卻在一個高中生面前流了眼淚。

李坤哽咽地說：“我不是一個好父親，我也許這輩子和他就這樣了……我、我選擇相信你，你能替我好好照顧他麽？”

李坤說著，好像突然間想到了什麽，急忙轉身從西裝外套的口袋裏掏出了張名片，手抖著遞到華城面前，有點懇求地說：“這個你一定留著，以後有什麽要幫忙的一定找我好不好？”

華城沒有伸手接，他搖了搖頭，說得很決絕：“叔叔，我相信自己可以照顧好李帆，就算他以後只想待在家裏不工作我也可以，我們家想來不會有需要您資助的那一天。”

“我很認真，深思熟慮。”

見面不算歡愉，卻也了卻了一樁心事，華城最後執意付了自己那杯咖啡的錢，雖然他一口都沒喝，他知道，以後都不會有再坐在一起喝茶的時候，並不想欠著什麽。

華城知道李帆永遠都不會原諒李坤了，也許最後完全看淡了，最多是各自兩清，不相往來。

之後回來就是瘋狂的模擬考，一模，二模，三模。

李帆的成績本來就只有英語不太行，也一點一點爬了上來。

窗外綠意如茵，有涼風吹進來，吹得願望樹上的便利貼搖曳著沙沙作響，不知道是誰的願望被吹了下來，然後又被撿上去貼了好幾條透明膠。

往日鬧騰的同學都安靜了下來，黑板上面的倒計時匆匆擦了又寫，後來越擦越不幹凈，兩位數字下面打了一層厚厚的“粉底”。

高考倒計時31天，華城生日，在宿舍。

李帆把在脖子上掛了六年的吊墜解開，塞到華城的手裏：“想禮物真的好難啊，最近沒怎麽做噩夢，把這個給你吧，我媽送我的，保佑你健康成長，考個好大學……”

“……不過，給了你之後，你要好好愛李帆，一直陪著他！”李帆說完，有小心翼翼地問了句：“你會不會突然就走了？”

“李帆。”華城輕聲呼喚。

李帆巴巴地看著華城的眼睛，華城一把將他攬進懷裏。

李帆也回抱著華城，閉著眼睛在華城的頸側咬了一口，耳語：“18歲，生日快樂。”

華城一個激靈，立即扶著李帆的肩膀，半松開李帆。

這個角度，他能看到李帆看向他疑惑的眼神裏，有氤氳的水汽，他一時沒忍住，側頭往李帆的嘴巴上重重親去，李帆也很配合，輕輕張開了嘴巴，任由華城一路暢通無阻舔舐著他的口腔。

一直到他們喘都不過氣來，華城似乎感覺到了什麽，他們才分離開來，華城喘息著，看著李帆通紅的臉和濕潤的嘴唇，最後移到了李帆的眼睛，他把李帆推到了床上，說：“我幫你。”

說著，手拉開了李帆黑色西褲的拉鏈。

……

華城抽了幾張紙擦手，看著李帆慌亂失焦卻帶著眼淚的的眼睛，自己去了衛生間。

教室黑板的倒計時越來越少了，大魔頭似乎也收斂了脾性，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小胡子的戒尺很久都沒有出過山。

高考前夕，許孟給了李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的是——

“高三是在不純粹的人生中度過的最純粹的一段時間，在浴火中甘心被淬煉，妥協卻不肯退卻，心無旁騖，一心一意地努力，內心和外力渾然天成，實際上我們已經變成了自己最喜歡的模樣，可是我們卻渾然不知——”

“心甘情願地幹著枯燥無味的事，只為離理想中的自己更近一些，以後回想起來，會有多少感激懷念這段日子。贈給李帆，希望你變成自己喜歡的模樣。”

日期是2017年6月6日。

高考完後放假就是等消息，緊張地輸入自己的考號查分數，按照分數的預計，是完全可以上F大的！李帆從床上蹦起來，差點閃了腰，他壓抑住興奮一直在等華城打電話給他。

可華城遲遲不來電話，第二天，李帆還是忍不住打了電話過去。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李帆差點就忍不住說出來了，但他還是想裝一下，於是，他楚楚可憐地說：“華城，我成績不太好。”

不過沒想到華城竟然還在笑，還說：“那你的目標也太高了些。”

李帆覺得不對勁：“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麽。”

“我跑回學校看光榮榜，能上重點的都在，分數也打上了。”

“靠！學校太快了，”一會兒，李帆反應過來，又問：“不對，你不打電話問我，你跑學校幹嘛，多麻煩！”

“我是信不過你的實力啊，你要考不到，我問了你豈不是要傷心了。”

“哎你這人！”李帆說完，低低的笑了，等到他聽到華城那邊也在笑，幹脆就放肆大笑起來。

他們一句話也沒多說，就對著電話像個傻子一樣笑了很久。

等到他們非常默契地同時停了下來，李帆聽到華城對他說：“之前你寫在願望樹上的便利貼……清理教室的時候我拿走了，明天還給你。”

李帆這才想起自己也寫了一個大大的F大，特意沒寫名字，還貼在華城便利貼的隔壁，就有點不好意思了：“你怎麽知道是我的？”

“不想讓人知道換左手寫唄。”

華城不知道的是，李帆抱著電話原地轉了個圈，默默感謝了一下小胡子的靈樹：“不用給我了，你夾在筆記本上吧，算我耍的詐，但……明天還是要見面。”

“好，明天見，帆帆。”

沈從文說：“風很猛，船中也冰冷的。但一個人心中倘若有個愛人，心中暖得很，全身就凍得結冰也不礙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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