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霽自混沌中醒來，猛的睜開眼睛，只看見了一片白花花的床幔，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蓋得整整齊齊。

他聽見動靜撇過頭去，就見柳幕彥坐在椅子上，手裏端著一碗藥，正用勺子緩緩地攪弄著藥汁。

“醒了？”

“師父，陳師兄呢？”

柳幕彥擡頭瞥他一眼，慢條斯理的端著藥走了過來。

景霽忙坐起身，急道：“他人呢？”

柳幕彥氣極道：“他好得很，如今正在客房裏休息，你先顧好你自己吧。”

景霽松了口氣，小聲道：“我也好得很呢。”

柳幕彥氣的瞪他一眼，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吹涼了一口藥餵到他唇邊。

景霽眨眨眼道：“師父，你看我真的沒事了，不用吃藥了，我去看陳師兄啊。”

他正欲起身，卻被柳幕彥一把按住，見柳幕彥面色陰沈，便不再多言，安靜的鉆回了被子裏，一口吞掉了柳幕彥餵過來的藥湯。

柳幕彥輕嘆道：“你啊，小時候吃藥總是不乖，老是嚷嚷著自己沒病，每每要我準備一大罐子蜜餞你才肯吃藥。”

景霽笑彎了眼道：“我知道師父最疼我。”

“你就是仗著我疼你才胡作非為，如今長大了了，連我的話也不聽了。”柳幕彥低頭看著碗裏的黑漆漆的藥汁，語氣輕緩的說道。

景霽連忙道：“師父，您說什麽我都聽，那我把藥都喝了吧。”

“既然為師說什麽你都聽，那你要說到做到。”柳幕彥放下碗嚴肅道，“為師要將掌門之位傳與你，下月初一召開羲山大典立刻舉行傳位儀式。”

景霽猛然一怔道：“師父，徒兒年幼無知時常闖禍，此次羲山之危也因我而起，徒兒實在擔不起如此大任，況且師父您還年輕，繼續做掌門不行嗎？”他的語氣幾乎哀求一般，帶著莫名的惶恐與不安。

柳幕彥面色淡然道：“為師心意已決，你不必再說。”

他或許確實年輕，不必這麽早便定下掌門傳人，但景霽的脾氣他最是了解，若不在這種時候將他留下，一旦他跟著陳道真離去，要想他回來擔任掌門一位難如登天。

柳幕彥當年最屬意的是陸臻，從武學天賦與性格脾氣來說，他都是不二人選。奈何天意弄人，他的一眾弟子到最後死的死傷的傷，景霽這個徒弟卻陰差陽錯成就了一番武學造詣。

柳幕彥原本怕景霽性格軟綿成不了事，但此次羲山一役，柳幕彥恍惚間卻在他身上看到了師祖的影子。

既心懷慈悲也殺伐果決，既撫今懷昔又是非分明，除景霽之外柳幕彥找不出第二個合適的人選。

景霽左右為難，他死死地咬著嘴唇，半晌才開口道：“師父，你讓我想想。”

柳幕彥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笑道：“好，為師等你想明白。”

景霽待柳幕彥走後慢吞吞的起身穿衣服，準備去見陳道真。

哪知柳幕彥前腳剛走，陳道真後腳便進了門。

“陳師兄，你怎麽起來了。”景霽快步上前牽著他到床邊坐下，“你的傷怎麽樣了？”

“都是皮肉傷，柳掌門手下留情了。”陳道真撥開景霽額間的發絲，溫柔的吻了吻他光潔的額頭。

景霽伸手去扒他的衣服，嘀咕道：“讓我看看你的傷。”

陳道真按住他的手，笑道：“親一口就忍不住了？”

景霽臉上一紅，“不準胡說八道，快給我看一看。”

他眼明手快的扯開了陳道真的衣服，推拉間陳道真倒吸一口氣，臉上薄汗綿綿。

景霽嚇了一跳，只見他身上纏滿了繃帶，幾道稍深的傷口隨著身體牽扯又滲出了血來。

陳道真見他臉色不好，連忙道：“寶寶乖，養幾日就好了。”

景霽吸了吸鼻子，乖巧的湊上前親了親陳道真的嘴唇，無精打采的應了一聲。

陳道真擁住他，斷斷續續的親吻他的眼睛、鼻尖和嘴唇，半晌他語氣輕緩道：“不如我將無極宗搬到羲山境內，和當年我答應你的一樣。”他面色未變，仿佛閑話家常一般。

景霽楞了楞，隨即道：“這樣不好，今時不同往日，鬼影教舊址地勢險峻易守難攻，你搬離那裏只會招來往日的仇家。”

陳道真笑道：“那又如何，你以後就是羲山派掌門了，無極宗在羲山派境內還不至於腹背受敵，況且我陳道真一人做事一人當，有人想找我報仇盡管來報，再不濟還有景兒陪我呢。”

景霽小聲道：“你都聽到了？”

陳道真捧起他的臉，柔聲道：“你始終放不下這裏，哪怕我們走到天涯海角，最後仍會回到此處，我不願你因我左右為難，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吧。”

景霽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遠方連綿的山峰與廣翺的天空，晨露霧霭，縹緲如幻，天地間自由翺翔的飛鳥橫沖直撞直上九霄。

一切皆因他而起，或緣或孽，這三千業障不該由陳道真來擋。

沈家世代逃亡，百年來卻不得善終，如今的江湖魚龍混雜正邪不分，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道理早已不再適用。

當年師祖問鼎武學之巔峰，天下間無人能與之匹敵，羲山派相安無事數十年無人來犯，其後柳幕彥雖天賦異稟後生可畏，但較之師祖之成就仍有天差地別，江湖中便有人輕視羲山派，後多生事端。

以德服人只建立在武功大成的前提下，這血染成的江湖，終究還是要以武學說話。

人人欺他沈家身懷異寶，他卻要以德報怨，令畢生所愛受盡苦難折磨，到最後更要負罪天下，這是何道理？

景霽閉上眼，胸口像是被堵住一般頓時透不過氣來。

陳道真一驚，見他似要走火入魔，立刻起身上去，拉住他的手臂道：“景兒，你看著我。”

他慌張的抱住他，用內力探他虛實。

恰在此時，景霽卻忽然睜開了眼，他望著虛無的遠方眼中一片清明，他淡然道：“陳師兄，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做羲山派掌門，只有攀登高頂方能俯瞰天下，我若要守護我所重視的一切，便不能故步自封，只有達到師祖的成就，方能真正以己度人。”

九月初一，羲山派已值深秋，晨間空氣微涼桂花香味愈濃，冷冽的寒風拂過，吹拂起山間搖曳的樹枝。

羲山派弟子盡數換上了白色的長袍，頭頂束發，青絲飄搖。

柳幕彥站在大殿之上，低頭望向羲山弟子，眼神動容而溫和，覆雜繁冗的長袍被風鼓起，陽光灑在他臉上仿佛泛起了一陣金色的光芒。

林姚受命將周策送回了羲山，他如今身體雖不算大好，但到底身體康健了許多，只是身形消瘦似乎一吹便散，林子宵站在他身邊不著痕跡的扶了他一把。

周策微微側頭看向他，彼此相視一笑。

柳幕彥擡手朗聲道：“我柳幕彥執掌羲山三十年，自感力不從心，幸得我羲山派後起之秀絡繹不絕，如今後繼有人，我決定自今日起退位讓賢，將掌門之位傳於我徒兒景霽，望師祖在天佑我羲山萬世昌盛福澤綿長。”

景霽是柳幕彥二弟子且武功卓越不凡，繼承掌門之位名正言順且眾望所歸，眾人俯首叩拜，齊聲道：“佑我羲山萬世昌盛福澤綿長。”

柳幕彥示意眾人起身。

景霽自人群中走出，神態從容的一步步走上臺階，立於柳幕彥面前。

他撩開衣袍跪下身去，他未曾束發，青絲洩了一地，他跪在柳幕彥面前久久不願起身。

柳幕彥俯身扶他起來，既欣慰又感慨的替他理了理發絲，高臺之上只他兩人，他低聲道：“以後你就是羲山派掌門了，不得再孩子氣了。”

景霽眼眶發紅道：“師父，我知道了，我定會好好照顧羲山派上下，不會令你擔心失望。”

柳幕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閃爍著淚光，他望著青年如今的模樣，感慨萬千道：“我的孩子終究還是長大了。”

景霽苦笑著彎了彎眼睛。

柳幕彥將長桌上的盒子揭開，裏面躺著的便是伏羲劍。

他將劍捧起遞與景霽道：“伏羲劍雖斷，但這是掌門的象征，為師如今將劍傳與你，你記住掌門之位不好當，日後你必將歷經坎坷與挫折，但你無需妄自菲薄瞻前顧後，師祖與我已經成為過去，你才是這羲山派的掌門。”

景霽再次跪下，雙手舉過頭頂接劍，沈聲道：“弟子謹遵師父教誨。”

景霽捧起劍，起身轉向羲山弟子，揚聲道：“弟子景霽即日起奉師父之命繼承掌門一位，今後必將盡心盡力，將羲山派發揚光大。”

羲山派弟子再次齊身下跪，恭迎掌門。

景霽轉身向著南方跪下，三跪九叩久久不起。

陸展白與柳幕笙等人站在人群之後觀禮，見狀疑惑道：“景霽他在跪什麽？”

陳道真笑道：“那是幻海秘境的方向，老祖當年便是在那教他武功，那裏也是老祖長眠之地。”

陸展白恍然大悟，隨即面色覆雜，他因師祖救命之恩與羲山派結緣，兜兜轉轉數十年，與羲山派的羈絆日益漸深，只是最終也沒能向師祖跪謝當年的恩情。

儀式結束之後，柳幕笙便準備動身回去，他從未離開藥仙谷半年之久，恐生事端，便不願再做逗留。

楚慎之與景霽相認之後，聽說楚楚安然無事並準備在羲山長住，心下激動的不能抑制，便打算再住些時日，等著見上妹妹一面。

楚不悔樂得開心，整天上躥下跳的粘著景霽，好在景霽雖貴為掌門，但與平日無異，不僅不趕著楚不悔離開，反而每日帶著他練功習武，楚慎之見楚不悔上進了許多，總算也不再拘束著他。

陸展白見他們一家相聚，自覺多餘，便收拾了行裝，也打算不日就離去。

柳幕彥推開房間，便見陸展白坐於桌前發楞，不禁笑道：“陸大掌門有心事？”

陸展白回過頭來，淡淡道：“你不陪著你那群徒子徒孫，過來找我有何貴幹？”

柳幕彥兀自沏了杯茶，端著茶盞優哉道：“你在羲山派住了這麽些日子，如今要走了，我自然要來送送你，並討要你這些日子在羲山派的花銷。”

陸展白冷笑道：“我吃你幾口飯你都要來問我要銀子，柳幕彥，你什麽時候這麽摳門了？”

柳幕彥聞言只淺淺一笑，用眼角瞥他道：“既然你拿不出銀子，我這下半輩子只能如影隨形的跟著你了。”

陸展白氣得不行，一拍桌子起身怒道：“柳幕彥，我都要走了，你還要與我擡杠。”他說到最後竟是氣的眼角微微發紅，嘴唇禁不住的顫抖。

柳幕彥似笑非笑的擡頭看他，親昵的罵道：“你這傻子。”

陸展白見他唇角含笑如沐春風，恍然大悟的回過神來，頓時臉色發訕，有些結巴道：“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柳幕彥笑著拍了拍他的臉，低聲道：“我如今已經不是掌門了，你若是不賞我口飯吃，我可就無處可去了。”

陸展白脫口而出道：“我養你。”

柳幕彥撲哧一笑道：“說話算話啊，聞風樓金銀財寶無數，我跟著你這下半輩子可是不愁了。”

陸展白連眉眼都在笑，渾身的戾氣一消而散，整個人仿佛年輕了十幾歲，“你要是喜歡，我盡數給你，不過，你可要好好的跟著我，否則我叫你竹籃打水一場空！”

“那是自然。”

陸展白吩咐趙然等人自行回去，不必跟隨他左右。他便與柳幕彥結伴下山四處游山玩水，不再糾纏江湖俗世。

景霽送柳幕彥與陸展白離去，望著兩人的背影淺笑盈盈。

陳道真輕撫他的頭頂，笑道：“原本該是我們四處游樂，如今只能鎮守這羲山了。”

景霽笑看著他，仰起頭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臉頰，喃喃道：“只要有你在我身邊，我在哪裏都很高興，我們一生一世都不要分開。”

陳道真笑道：“那可不行，一生一世恐怕不夠，你需許我生生世世。”

“那下一輩子，我去哪裏尋你？”景霽靠進他懷裏，擡頭親吻他的下巴。

“命運終會將你帶到我的身邊。”

夕陽欲落，晚霞滿天，羲山之巔高聳入雲，縹緲如虛。

（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一不小心竟然就完結了，寫了很久原本以為會po很長一段時間，沒想到也就是一個季節的時間。

先改成完結狀態，番外有緣再更吧，這篇文算不算爛尾我也不知道，但其中刪刪減減也有十幾萬字了，態度總算端正，我始終覺得並不是爛尾，而是自己的功底還夠好，但好在總算有始有終。

至於還有一些沒有說清楚的地方，因為時間軸在故事結束後一段時間裏，只能放在番外裏展開，番外大約五六萬字左右，是一個完整獨立的故事，所以正文就在這個點完結了。

不太習慣邊寫邊po，手邊正在寫一個偵探故事，我們九月見~~之後再回來更新番外。

謝謝有緣路過這裏的所有人，蟹蟹你們~O(∩_∩)O~

番外一

秋風起，淬著寒意的冷風簌簌的往房間裏鉆，寒風打在紙窗上發出哐哐的聲響。

窗外的大榕樹穩若泰山的坐落在院子中央，遍地皆是金黃的落葉，偶被寒風吹起，穿過開直了的窗戶飄進書房，落在案前的宣紙上。

趙裴染站在桌前作畫，偶爾瞥一眼窗外練武的紅衣青年，嘴角不由自主的浮現起溫柔似水的笑意。

青年一套刀法練罷，反手將大刀插入刀鞘，大步流星的朝著書房走來。

他猛然推門而入，冷眼瞥向趙裴染，不冷不熱道：“你來我梓山教，除了為那胖子看腳，就是成日裏看書作畫嗎？”

趙裴染笑盈盈的放下筆墨，繞過紅木書桌，徑直向他走去，他擡起手臂，攥起衣袖替眼前人輕輕擦去額上的薄汗，低吟淺笑道：“自然不是，酒鬼頭的腳是好是壞與我何幹？我不過是找個由頭光明正大的偷懶罷了，只為能和你多待幾日。”

“花言巧語。”

“再過些日子，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便陪你游歷四方，你看可好？”趙裴染抓起段鴻血的手腕，笑道，“來看我畫的畫。”

段鴻血被他扯到桌前，卻見桌案上擺著一副庭園景色圖，畫中的紅衣青年正在練武，衣袖縹緲，與景色融為一體，可謂畫中有景，景中有畫。

段鴻血看不出這畫的是好是壞，但到底是有幾分高興的，點了點頭道：“回頭裱起來。”

趙裴染撲哧一笑，從背後擁住他，溫熱的鼻息此起彼伏的落在他肩頸處，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陣甜膩的濕意。

段鴻血陡然回過身，往後退了一步，笑道：“除了讀書作畫，我怎的不知你還有白日宣淫的喜好。”

趙裴染欺身而去，在他耳邊呢喃道：“誰叫書中自有顏如玉呢，美人在懷，你讓我如何自持？”他一擡袖，用內力將大開大合的門窗全部關上，繼而伸手去解段鴻血的衣帶。

段鴻血無言以對，配合著他向後仰去，兩人拉拉扯扯的跌坐在貴妃榻上，段鴻血衣衫半褪之時，察覺到了趙裴染的急不可耐，不禁露出笑容來，捧住他的腦袋道：“你啊，就是被美色迷了眼。”

“可不是麽，我以前明明是個柳下惠，如今卻成了急色鬼，那你倒是說說，你最先喜歡我哪裏？”

段鴻血考慮片刻，卻不肯答，他哪裏敢說是那一夜在山洞裏，趙裴染將他伺候的舒服了。不過他如今想來，卻覺得他們兩人當真是天生一對，全是俗不可耐的東西，一個亂花迷眼，一個貪圖享樂，皆是沒羞沒躁的由頭。

兩人摟在一起溫存了片刻，段鴻血並非扭捏作態之人，當日和趙裴染將事情攤開說明之後，兩人如今的相處簡直可謂如魚得水。

但到底是聚少離多，因此能有今日這般的閑散時光，兩人都覺得倍感珍惜。

正準備小睡一會兒，卻有教眾前來打擾，聽那急促的腳步聲，興許或有急事。

段鴻血不耐煩的穿衣起身，整理好儀表之後才冷聲道：“進來。”

那教眾怯怯道：“教主，酒大俠又在鬧事了，他這次不僅將房間裏的東西都給砸了，還把伺候他的仆人給打傷了。”

趙裴染聞言臉色如鍋底一般發黑，急匆匆的趕去了別院。

酒鬼頭見到趙裴染之後，火氣更凜，整個人簡直就跟點了炮仗似的炸開了，“好你個趙裴染，你他娘的是不是故意把我騙來這裏，好往死裏折磨老子？”

高祿世在一旁無言嘆氣，他都和酒鬼頭說了多少回了，他這腿要想治好非得要下功夫，只有以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方法，將他的腿骨全都打斷，重新融合，方能脫胎換骨，這個法子半點都是急不來了。

那酒鬼頭非但不信，更篤定是他們聯合起來戲弄折磨他，高祿世實在是沒法子了，甩了甩衣袖道：“教主，屬下實在是經歷了，我看這樣吧，等你們談好了我再來替他看腿，左右不是三五天就能看好的病，也不差這幾日了。”

段鴻血臉色鐵青的點頭：“辛苦高先生了，你先去休息吧，這件事情我們回頭再說。”

“是，教主，那屬下就先退下了。”高祿世不再多留，火急火燎的離開了。

趙裴染蹙起眉，冷聲問道：“酒鬼頭，你這到底是什麽意思？你還想折騰到什麽時候？”

酒鬼頭冷冷一笑道：“折騰又如何？這不是你老相好的地方嗎？這點小事就容不下我了？”

“好！好！好！”趙裴染冷臉道，“那我問你，你這腿還治不治了？”

酒鬼頭悶聲不吭，解下腰間的酒葫蘆喝了口水。

趙裴染不是不知道酒鬼頭在想什麽，他是怕自己在梓山教待久了，就將無極宗拋去腦後，因而無時不刻的給自己添點堵，若是他和段鴻血之間為此有了隔閡，那便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酒鬼頭樂此不疲的讓他難堪，他卻不願給段鴻血添堵，趙裴染疲憊的嘆了口氣，拂袖離去。

酒鬼頭扭頭望了一眼，琢磨了一會兒擡頭看段鴻血，嗤笑道：“你怎麽不去追你的情郎？”

段鴻血冷眼看著他，突然出手封住了他的穴道，繼而對門外的教眾道：“來人，把他給我吊起來。”

“你、你要幹什麽？”酒鬼頭瞪大眼罵道，“你這個殺千刀的小兔崽子，想對酒爺爺幹什麽？”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幾名教眾不費吹灰之力就將酒鬼頭吊在了院子裏的大樹上，將他肥碩的雙手捆在一起舉過頭頂固定在繩子的一端，酒鬼頭雙腿無力，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在嘴裏罵罵咧咧的說臭話。

段鴻血充耳不聞的打量著他，半晌方道：“綁反了，重來。”

酒鬼頭忽的楞住了，吶吶道：“你他娘的敢動爺爺的腿？”

“我有何不敢？”段鴻血嗤笑道，“你這兩條腿左右都是廢了，也不差這一遭了，動手！”

“你敢動爺爺一下，看我小師父怎麽收拾你！”

段鴻血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臉：“那就讓他來，正好我還有幾筆賬要和他好好算一算，不過到時候你這條腿還在不在，那就不一定了。”

段鴻血說一不二，並非只是嚇唬他而已，立刻命人將他倒掛起來。

趙裴染見段鴻血遲遲未出偏院，走到一半又折返而來，沒成想卻見這倆人竟然杠起來了。

趙裴染哭笑不得的為酒鬼頭說了幾句軟話，試圖讓段鴻血高擡輕放。

哪知酒鬼頭較勁的很，脫口而出道：“你們這倆小兔崽子，別在那一搭一唱的裝蒜，趙裴染，有種你今天就殺了你酒爺爺，不然就不要在這裏假惺惺的裝好人。”

趙裴染悶聲嘆氣道：“那就這麽吊著吧，也別麻煩高先生為他治腿了，我看酒鬼頭如今腦子不清楚，得先敲開他的天靈蓋看看他的腦袋裏面是不是進了水。”

段鴻血一口答應，爽快的讓人動手。

酒鬼頭苦不堪言，只硬氣了一陣子，見他們要走，連忙求饒道：“我的好師叔，我這不就是和你鬥鬥嘴嗎？你用得著當真嗎？”

趙裴染皮笑肉不笑道：“我怎麽不能當真，你當這是攪漿糊呢，攪得天翻地覆還想全身而退？”

“別啰嗦，快放我下來！”酒鬼頭在心裏嘀咕，這幫孫子，完全不把他當回事。

趙裴染對酒鬼頭嫌棄的要命，卻也不想太為難他，滿腦子希望快點治好他的腿，把這攪事精扔回無極宗。

一番鬧騰之後，酒鬼頭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趙裴染與段鴻血雖然沒有因此生出嫌隙，但到底都明白了他的用意。

但酒鬼頭不知道的是，兩人早在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趙裴染絕不會扔下無極宗不理不管。

只是令酒鬼頭沒想到的是，段鴻血這廝竟然和趙裴染越發如膠似漆，令他當真是咬碎了牙齦沒處說理去！

番外二

歲月如梭，春去秋來一晃已是十數年，羲山派日益鼎盛，不遠千裏上門求學的弟子不計其數。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穿著白袍的小蘿蔔頭們搖頭晃腦的背著三字經，時不時的偷瞄一眼教書先生，若是先生擡眼看過來，便縮回腦袋緊張的閉起眼來。

誰讓先生的模樣實在是太可怕了，不茍言笑且嚴肅苛刻，若是有人念書敢偷懶，先生輕則戒尺打手，重則趕下羲山，禁止參與內門弟子的考核。

但先生卻有一點是松懈的，他喜歡勤快的弟子，只要弟子們不偷懶，便能輕易的過他這一關。

先生一人在前頭講學，底下坐了七八十名外門弟子，一月過後先生從中留下三十名，這三十名弟子進而參與內門考試，若是有師父願意納入門下，便能正式成為羲山派弟子。

若是無法通過也無妨，外門弟子亦能練武修身，強身健體。

和這些小蘿蔔頭們一起上山的也不乏一些練過武功的年輕人，他們無一例外的和小童們坐在一起念書習字。

若有不服氣膽敢尋釁滋事的，先生便會讓人將他們扔下山，絕無心慈手軟的時候。

每年上羲山派求學的弟子少則數百，多則上千，但每每到了七月考核之時，卻已只剩幾十人，其餘人陸陸續續皆被先生請下了山。

這一日念完一遍三字經，先生竟沒宣布下課，他冷眼掃視一周，面無表情的說道：“重頭來過。”

眾人皆苦不堪言，但反倒是年幼的小童們耐得住性子，喘了口氣之後便重頭背過。

一些年長的弟子怒上心頭，有一位十四五歲的弟子拍案而起，大吼道：“不念了，光念書有什麽用？我是來習武的，不是來念書的！”

先生望了眼收住聲音的弟子們，淡淡道：“繼續背。”

鬧事那位更是不服，離開座位上前問道：“先生若是有理，便回答我的問題，我如今年方十四，在家中念過書習過字，為何如今還要我在此地和孩子們一同念書？”

另一位年輕弟子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擺，說道：“不要惹先生生氣，快些坐下。”

“你是誰？我怎麽沒見過你？”

年輕弟子滴溜溜的轉了轉烏黑的眼珠子，小聲道：“我今日剛來。”

“你今日才來什麽都不清楚，我的事情不用你管。”鬧事的弟子又將視線轉向先生，哪想到還沒看到先生的臉，染墨的毛筆已然朝著他的面門而來。

鬧事的弟子只覺得臉上一疼，整個人摔倒在了地上，臉上粘了一臉的墨水。

坐著的年輕弟子嘆氣道：“先生不僅會教書，武功也是天下第一，你莫要惹他。”

鬧事的弟子憤然爬起來，指著那年輕弟子氣憤道：“你休要胡說，天下第一乃是羲山派師尊！其他人何以與他相提並論？”

年輕弟子撓了撓臉，不知如何作答。

先生望向那鬧事弟子，語氣清淡道：“坐下，背書。”

鬧事弟子不依不饒的站了一會兒，見先生不打算趕他下山，亦不打算搭理他，無奈之下只能坐回原位。

他拿起書心不在焉的背起三字經，背了一會兒才見那新來的年輕弟子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他小聲道：“快坐好！你這般不努力，便是先生不趕你走，你也無法通過考核！”

那年輕弟子訕訕地笑了笑，坐直身體應付的背了兩句。

又過了一陣，先生看了看日頭，宣布下課，他每日只上午講課一個時辰，下午的時候這些弟子便跟隨另外一位師父練習基本的武功招數，但無論弟子們習武如何，能否參加考核最終都要由先生說了算。

大家對先生可謂又敬又怕，一見先生放課，立馬跑了個精光。

那位鬧事弟子自打那一日知道先生武功高強之後，便不再生事，所謂江湖，必然是以武為尊的地方，羲山派人傑地靈，武學精妙，他如今方察覺連一個普普通通的教書先生也有如此深厚的內力，倘若有一日他有幸成為了內門弟子，那所見識到的武學境界將是他無法想象的。

考核那一日如期而至，弟子們緊張的排成一列，依次進入羲山派大殿之內。

鬧事弟子緊張之餘，恍然發現竟不見這幾日剛認識的年輕弟子，卻也不見那位嚴苛的教書先生。

一直等到考核結束，也未見那位同門出現。

他最終被一位獨臂師父收為徒弟，師父雖然身有殘疾，但不似其他人一般冷臉以對，臉上總是笑盈盈的十分和氣。

周策一一問了眾人的情況，對各位道：“今後念書習武皆不可懈怠，練武講究的是持之以恒，最忌急於求成，明日卯時你們在練武場集合，屆時我再一一和你們詳說。”

“是，師父！”

鬧事弟子搬去了新的院子，一直到黃昏時分也未見那位年輕弟子出現。

次日卯時，他準時去了練武場，卻見那年輕弟子正坐在樹上，晃蕩著腿居高臨下的看著大家練武。

鬧事弟子走到樹下，揚起臉吼道：“你怎麽爬樹上去了？快點下來！”

“放肆！”他背後突然傳來呵斥聲，他猛然回頭，見師父站在他身後，沈聲對他道：“你怎敢對師尊無禮！”

鬧事弟子吶吶的看著樹枝，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景霽從樹上躍下，撣了撣衣服笑道：“三師弟你莫要嚇唬他，孩子小不禁嚇，你們練功吧，我去找陳師兄下山買零嘴吃。”

直到師尊離去，那弟子還未回過神，傻楞楞的問：“他真是師尊？”

“這豈是能開玩笑的？”周策無奈的搖頭，笑道，“師尊修身養性自然年輕，待你領悟武學真諦，消去身體中的戾氣，變得豁達灑脫之時，自然也能顯得年輕。”

弟子費解的看著周策，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一上午，弟子們都在練武場練習基本功，到了晌午時分，周策便準備讓他們自行前去飯堂用飯。

恰在這時，一名守門弟子急匆匆的跑來，慌張道：“周師叔，那位老人家又來鬧事了！”

他話音剛落，一位白須髯髯的老人出現在了房頂，他掃視一圈冷聲道：“叫我那倆孫子出來！”

周策苦笑：“您老怎麽又來了？”

陳紹夫捋了把胡子陰沈道：“老夫好好的閉關修煉，真兒偏得把老夫從巫子嶺揪出來重掌無極宗，他小子倒是好，躲在你們這羲山派成日裏逍遙自在，叫他出來，老夫要好好教訓教訓他。”

周策哭笑不得道：“前輩，陳宗主和師尊下山去了，興許還得明日才回來。”

“那我今日就住下了，明日再找他們比試。”

景霽和陳道真結伴去了臨鎮，兩人不著急回去，便一路游山玩水覓食尋樂。

晌午時分，兩人進了一間面館，等面的工夫裏，一個姍姍學步的孩童抱著一只小奶貓出現在大堂內。

小童年幼無知，滿眼懵懂，景霽朝他招了招手，他便抱著貓兒邁步走了過去。

兩人童言稚語般聊了幾句，小童呀呀囈語口齒不清，景霽便依樣畫葫蘆學他說話，逗得那小童咯咯直笑。

陳道真嘴角失笑，既是疼愛又是苦澀的望著他的側臉，他的小景依舊童心未泯，總有一天他會先他一步老去死去，那時候他的小景該如何是好，他會如同老祖一般有著漫長的壽命，在那些遙遙無期的年歲裏，他將獨自一人孤獨終老。

沈家獨特的血脈未曾留給他光輝與逍遙，卻是給了他無盡的磨難與責任。

景霽恍然未覺，等面上來之後親熱的喊陳道真下筷。

陳道真斂去眼中的愁緒，微微一笑道：“景兒，不如我們多玩幾天再回去，左右這幾日山上無事，我們也好久沒有單獨在一起了。”

“好啊。”景霽一口答應，想一會兒又說，“不如我們去梓山教看望段大哥吧，回來的路上順道還能去聞風樓拜會陸前輩，應該還能見到師父。”

“都好，一切聽從師尊吩咐。”

景霽哈哈一笑，往陳道真那側挪了一點，說：“陳師兄逗我呢，快吃面吧，都快糊了。”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很猶豫之後那段故事是寫番外還是寫續篇，作為番外太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