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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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憊懶,守門的弟子懷裏抱著劍靠在門柱上昏昏欲睡。

倏地,那弟子被一陣喧鬧聲吵醒,他猛的睜開眼,就見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向他走來,走在前頭那人朗聲大笑,靛藍色的寬袖長袍被秋風鼓起,青絲亂舞,頗有幾分英姿倜儻的隨性。

弟子輕嘆一聲,苦惱的錘了錘腦袋,嘀咕道:“怎麽又來了。”

來人不是陸展白又能是誰。

他帶著一行人走到門口,還未開口,就聽見那弟子說道:“陸掌門,您來的不巧,我們掌門出門小半年了,前些日子來信說是還有一陣子才會回來。”

陸展白哈哈大笑:“既然還有一陣子就回來了,那我便住下等他。”

這陸展白隔三差五上門小住,羲山派的弟子都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如今掌門不在,這名弟子身份低微不敢擅作主張讓他住下。

那弟子突然發現陸展白身後跟著兩個陌生男子,一個年過四旬舉手投足間英武不凡,另一人大概二十多歲的模樣,笑容滿面十分熱情。

看兩人的穿戴皆是非凡,那弟子有些苦惱的皺著眉,雖然他們掌門與陸掌門交情非凡,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這陸展白是給錢好辦事的主,他如今這麽浩浩蕩蕩的住下不說,還帶了兩個陌生人來,於情於理那弟子都不敢私自做主。

他斟酌一番道:“請陸掌門在此稍作等待,弟子去請示林師兄。”

“哪個林師兄?”陸展白揚起臉垂眸看他,不屑道,“是不是姓林名子宵啊?”

“正是林子宵師兄,師父臨走將事務都交給了林師兄打理。”

陸展白展顏一笑道:“那就不成問題了,直接去準備房間吧。”他說完這句又拉下臉來,壓低聲音慢吞吞道:“陸某最不喜歡的,就是你們羲山派把我當外人,你若是執意不讓我進去,我就讓柳幕彥來收拾你了。”

那弟子被他唬的滿腦門是汗,左右為難間,恰好林子宵出現在了視野裏。

林子宵見狀走了過來,抱拳行禮道:“見過陸掌門。”

“不必客氣,我也不是稀客了。”

林子宵看向那兩位陌生男子道:“這兩位是?”

“在下......”那青年正欲說話,卻被他身旁的中年男子攔了下來。

男子道:“在下楚深,這是犬子楚暉,犬子不孝整日胡作非為,我今次來是為了拜見柳掌門,想將我這不孝子交給他管教。”

林子宵客客氣氣道:“這件事在下做不了主,我師父還有一陣子才回來,若是幾位願意等就先住下吧。”

陸展白道:“既然如此就走吧,還杵在這兒幹什麽呢?”

陸展白也不客氣,說完便兀自朝裏走去。

那守門弟子急吼吼的對林子宵道:“林師兄,這樣行嗎?”

林子宵沈著道:“無妨,有事你再來找我。”

楚不悔疾步走到陸展白身邊,笑嘻嘻道:“陸掌門,我能住我表哥的房間嗎?”

“讓全武林的人都知道你是來見表哥的好不好啊?”陸展白翻了個白眼,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

楚慎之嘆了口氣,他不知此舉是對是錯,視而不見才是對他外甥最好的保護,但爹他老人家雖然嘴裏不說,但心心念念都想一家團圓,再見雲兒一面。

楚不悔見他老爹憂心忡忡,便小聲道:“爹你別杞人憂天了,表哥的身份藏得那麽隱秘,怎麽會有人知道呢?他如今可姓景呢!說起來我姑父是上門女婿,表哥是不是該隨我姓楚啊?”

楚慎之瞪他一眼,道:“你是哪門子的老祖宗,他隨你姓?”

“隨姑姑,隨姑姑。”楚不悔連忙改口道。

兩人嘀咕了幾句,見林子宵跟了上來便收了聲,裝作若無其事的欣賞著四周的景色。

陸展白等人在羲山住了近一個月,漸漸有了些反客為主的意思。

青天白日閑來無事的時候,陸展白大咧咧的進柳幕彥的書房,羲山派弟子見了敢怒不敢言,攔了幾次不見效只能巴巴的等柳幕彥回來收拾他。

這日,陸展白推門進去,就見書房裏一個十歲左右的小蘿蔔頭正拿著雞毛撣子在打掃,手裏的動作不慌不忙,但打掃的幹不幹凈就不得知了。

陸展白撩起袍子在主位上坐下,笑瞇瞇的看著他。

小鬼頭停下動作,擡頭望著他模樣認真道:“這是我師父坐的。”

陸展白支著下巴笑問:“我借來坐一坐。”

“哦。”小孩聞言又繼續幹起活來。

陸展白好笑道:“你叫什麽名字?我怎麽沒見過你?”

“我叫封澄,是師父的徒弟。”

陸展白見他不愛理人,便不與他搭話,兀自在書架上找書看。

他一站起來,封澄便走了過去,小心翼翼的用雞毛撣子掃了掃椅子上的灰塵。

陸展白臉色一黑:“我衣服上有臟東西不成?”

封澄嚴肅道:“這是我師父的椅子,你坐完了我就來打掃幹凈,才好讓師父坐。”

陸展白糾正他道:“我坐的不用打掃。”

“為什麽?”

陸展白眨了眨眼,逗弄他道:“因為我是你師娘啊,我和你師父兩人一體不分你我。”

封澄歪著腦袋思考了一會兒,難得笑了起來,道:“你騙人,做師娘的都是女人。”

陸展白臉色一黑,不耐煩的揮揮手道:“快點打掃吧,你小屁孩兒懂什麽。”

封澄撓了撓頭,傻乎乎的揮著雞毛撣子。

陸展白小聲嘀咕道:“嘴一點也不甜,長大了也討不到老婆。”

一大一小雞同鴨講了半天,林子宵就來了。

見狀皺了皺眉道:“陸掌門,書房重地......”

“行了行了。”陸展白撇了撇嘴,“啰裏啰嗦的,你我之間什麽交情,你還提防我?”

林子宵怔了怔,面色發青。

陸展白瞟他一眼,緩緩道:“行了,我給你面子,下次記得把門鎖起來別再讓我溜進來了啊。”

林子宵點了點頭,摸了摸封澄的腦袋。

陸展白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師兄,你沒事吧。”

林子宵笑了笑:“沒事,我們走吧。”

“哦,那三師兄呢,他什麽時候回來?”

“快了,師父回來的時候會帶三師兄一起回來。”

“哦。”封澄突然笑了起來,拉著林子宵的手蹭了蹭。

林子宵失笑道:“這麽高興?我陪著你不好嗎?”

封澄笑瞇瞇道:“好啊,都好啊。”

“傻東西,走吧。”

陸臻站在山腳下,仰頭遙望高聳入雲的羲山之巔,那裏曾是仙氣縹緲如夢似幻的地方,當年只靠師祖一人之力撐起整個門派,卻在江湖上擁有至高無上的超然地位,但終究再神聖的地方也逃脫不了世俗的枷鎖。

紅塵紛擾,心魔難消。他妄想與天比肩,卻落得狼狽不堪的結局。

但他每走一步皆是無奈之選,從無舉棋不定。

他是羲山派掌門座下大弟子,理應肩負起整個門派的興衰盛亡,還有他的小景,自小嬌憨懵懂不理世事,他若不擔起大任,羲山派遲早毀在他手中。

正如江湖中人評價的那般,師祖一死,羲山派將再無能震懾江湖的武林高手,再過三五十年載,羲山派必將衰敗沒落。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無稽之談,但武林大會一戰,讓他終於相信,羲山派自柳幕彥之後再後繼無人。

當年他尚與一群初出茅廬的年輕弟子比試,而陳道真已然被歸入高手之列。連向來孺慕尊崇他的小景也投入了陳道真的懷抱,自此眼中再無他陸臻。

他天真善良的小景,只離開羲山半年竟然學會了以色侍人!若非陳道真武功高強,小景又豈會被蒙蔽了雙眼,被陳道真左右。

只要他練成絕世武功,小景就能回到他身邊,羲山派才能安定如初。

他有什麽錯,他一心為羲山派上下考慮,奈何天意弄人,時不待我!

陸臻將面具踩在腳下,鬼尊的內力在他體內翻湧膨脹,竟與他身體內的劇毒相互遏制,到達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他臉上的傷口消褪了下去,露出了原本輪廓分明的五官。

但他心中有數,這只是暫時的,遲早他體內的兩股勢力將兩敗俱傷波及他的性命。

在此之前,他要為他的人生做完最後一件事情。

尚華帶著鬼影教殘存的教眾埋伏在羲山周圍,待他發出信號便裏應外合,一舉將羲山攻下。

陸臻苦笑,尚華說得沒有錯,他與陳道真決鬥不過是以卵擊石,只有智取才有一絲勝算。

陸臻動身上山,他分明才離開羲山派半年不到的時間,但此次再回到這裏卻覺得十分陌生。

山腰處羲山弟子的親眷走的走散的散,只留下了幾戶人家,自從江湖大亂開始,羲山派便不再平靜,許多人寧願搬離羲山,也不願再冒風險住在這裏。

陸臻冷笑,當真是被那些嘴碎的江湖人說中了,羲山派的衰落已然初顯苗頭。

“大師兄。”一個身穿白衣的少年從屋裏走出,恰見陸臻駐足觀望,不禁喊住了他。

“你是?”陸臻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目清秀,體型偏瘦,但肩寬窄臀手中有力下盤穩當,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少年走上前道:“大師兄,我是蘇鈺寶,你不記得我了嗎?”

陸臻神情恍惚道:“記得,你是蘇師伯的獨子。”

蘇鈺寶怔了怔,他垂著頭沈默了許久,緩緩道:“大師兄,對不起。”

“何來對不起一說?”陸臻道。

蘇鈺寶羞愧道:“當年若不是我沒有攔住你,你也不至於為陳道真所傷,最後受了這麽多波折。”

陸臻沈悶的吐了口濁氣,淡淡道:“與你無關,陳道真在羲山派胡作非為,合該受天誅地滅之刑,我雖然打不過他,但這個公道我不能不討。”

“不是這樣的。”蘇鈺寶眼神悲傷道,“我明明知道,我爹他是自殺的,罪魁禍首應該是我姐姐,可是當時我不知所措,眼睜睜的看著你們誤會了整件事,但無論如何,大師兄你因為這件事受累是真,是我對不起你。”

陸臻臉色陰森起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冷冽道:“你給我記住,蘇師伯就是被陳道真親手所殺,這就是事實。”

蘇鈺寶身體一顫,看著陸臻猙獰的表情楞楞的說不出話。

陸臻轉身即走,蘇鈺寶看著他的背影一陣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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