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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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趕了一天的路,臨近傍晚在最近的城裏找了一間客棧下榻。

幾人坐在桌前吃飯,等上菜的間隙,景霽已經拿起茶壺一一倒好了茶,笑嘻嘻的對柳幕笙道:“師伯啊,你的面具怎麽不戴了?”

柳幕笙道:“怎麽,我不戴面具你分不清哪個是你師父了?”

景霽嘿嘿笑道:“那哪能啊,我師父多英俊不凡啊,我認不得自己也不能認不得我師父啊。”

柳幕笙天生異瞳,仔細看他的眼睛便能將其與柳幕彥區分開,他聞言笑問:“怎麽,我就不英俊了?”

景霽天生會拍馬屁,但拍的都是柳幕彥的馬屁,聞言立刻從善如流道:“當然不如我師父英俊,我師父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是最厲害的大俠呢。”

柳幕彥一臉失笑,拍了拍他的腦袋,笑罵道:“馬屁精,好好說話。”

“知道了,師父。”景霽正襟危坐,乖乖巧巧的為柳幕彥續上茶。

柳幕笙摸了摸自己的臉,輕嘆一聲道:“我與幕彥長的太相似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我們的關系,幾位長老一直懷疑我並非真正的傳人,因此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柳幕彥是我的弟弟,否則他們一定會撥亂反正,至少在這之前我也以為幕彥才是傳人。”

小二上完了菜,臨走見柳幕彥與柳幕笙長得一模一樣,不禁多看了兩眼。

柳幕笙冷冷一笑:“看什麽?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小二灰溜溜的跑了,捏著賞銀的手心滿是汗水。

柳幕彥無奈的搖頭,恍然回神發覺景霽與陳道真兩人異常安靜,擡頭看去,就見陳道真撩著袖子正在剝蝦,景霽面前的碗裏堆滿了去了殼的蝦仁,他扒著碗裏的飯菜吃的滿嘴是油。

柳幕彥氣笑了,涼涼道:“景兒,你手斷了嗎?”

景霽擡起頭來,一臉茫然的說道:“沒斷啊,好著呢。”

陳道真翹了翹唇角,伸出手撚走景霽唇角沾著的米粒,若無其事的送進自己嘴裏。

景霽往柳幕彥碗裏夾了一個雞腿,道:“師父快吃飯吧,菜都涼了。”

柳幕彥總算有些欣慰,端著碗筷吃了起來。

再說那店小二拿著銀子溜了之後,便去了後院的夥房。

燒水的正是他婆娘,小二走近她,將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裏的一錠銀子。

那婆娘眼睛一亮,驚呼道:“哪個客官這麽大方,給了你這麽多賞錢,拿來放我這兒。”說著一把搶過了銀子。

小二嘀咕兩聲道:“給你就是了,搶什麽搶,我告訴你,那幾位客官裏,有兩個人長的是一模一樣,不過你要是碰上了千萬別盯著瞧,那人雖然出手大方,但可不是個好相與的,別惹了人家忌諱到頭來自己倒黴。”

那婆娘摸著銀錢,笑呵呵道:“知道知道,我看銀子就是了,看什麽人,能看出朵花來啊。”

“你知道就好。”

兩人交談了幾句,一回頭見身後站著一個面戴鬥笠的男子。

那男子聲音喑啞,語氣低沈道:“他們一共來了多少人?”

店小二倏然站直了身體,與他家婆娘對視一眼,驚慌的退後了兩步。

陸臻拿出一張銀票放在桌子上,用一旁的茶壺壓住,冷聲道:“說,還有誰?”

“一共、一共來了四個人。”

“只有四個?”陸臻皺眉道,“還有兩個人長什麽模樣?”

店小二看了眼銀票,回憶一番道:“其中一個男子三十出頭的模樣,穿著黑衣氣度不凡,他坐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至於長相,小的說不上來,十分英俊但看得人瘆的慌。”

陸臻心下疑惑不解,藥仙谷女弟子為多,三十出頭的男弟子寥寥無幾,沒有哪個和這店小二所說相似,“那另一個呢?”

“另一個大概二十多歲的模樣,圓臉大眼睛十分可愛,我聽其中一個長的一模一樣的人喊他......什麽景、景什麽呢?”小二撓了撓頭,擡著眼思索。

“是小景和陳道真!”陸臻自言自語道,“沒想到他們四個竟然在一起......”

店小二回過神來,一低頭卻發現那戴著鬥笠的男子已經消失不見,“哎,人呢?”

“還管什麽人,快把銀票收起來!”

月上樹梢,微黃的月光灑在院子裏的桂花樹上,圍墻的磚瓦上趴著一只黑色的野貓,時而擡起眼瞄兩眼院子裏的情景。

盛夏將至,天氣漸漸炎熱起來,景霽在院子裏練了一會兒劍,臉上便沁出了汗水。

陳道真離開片刻,將九天劍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景霽眼珠子轉了轉,收起天蠶玉走了過去,小心翼翼的靠近九天劍。

他剛伸出手,還未觸碰到劍鞘,九天劍猛的顫動起來,將他的手彈了出去。

景霽氣得不行,明明陳道真在的時候,這把劍就跟死物一般,別說是摸摸,就是拔出劍來練劍也與普通的劍別無二致,陳道真一不在,這劍倒是有了靈性一般,誰都碰不得。

簡直就是把陽奉陰違的劍!

景霽氣的鼓起腮幫子,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轉過身去卻見站在他面前的竟是陸臻。

“大師兄。”景霽疑惑的看著他喃喃道。

陸臻激動的難以自制,他明明知道自己應該避開他們,卻偏偏仍想再見景霽一面。奈何景霽幾乎與陳道真形影不離,要等他落單實在是太難了。

“小景,跟我走吧。”

景霽搖了搖頭道:“大師兄,你去跟師父認個錯吧,師父這麽疼我們,他不會真的生你氣,到時候你跟師父回羲山派,就像以前那樣不好嗎?”

陸臻抿了抿唇,聲音倏然冷了下來:“我陸臻雖然一事無成,但這點骨氣還是有的,既然做出了欺師滅祖之事,就不會再回頭。”

景霽臉色發白,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對於所有人來說,這十幾年風雨變遷,經歷了許多興衰勝敗。而於他來說,北山崖的六年與世隔絕,幻海秘境的五年一夢春秋,他們師兄弟之間何以至此,他始終想不明白。

幼時追逐打鬧的場景依然歷歷在目,但一回神,卻已是黃粱昨夜夢。

“小景,等我練成了毒功,便再也沒有人可以近我身,你跟我走,你留在陳道真身邊只會更危險,你現在已經不需要他了,我可以照顧你。”陸臻上前一步,一把按住了景霽的肩膀。

景霽擰著眉,慢吞吞的說道:“大師兄,我留在陳道真身邊,跟他武功高強沒有半點關系,我和他在一起是因為我愛他,不管他是不是天下第一,就算他只是一個賣包子的,我也愛他。我現在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照顧,趁現在沒有任何人傷亡,一切還來得及,你去向師父請罪吧。”

陸臻對景霽後面的話充耳不聞,只反反覆覆道:“你胡說,陳道真是個男人,若非他武功高強,你怎麽會喜歡他。”

景霽疲憊的撇過頭,不想再與陸臻爭辯。

“我才是天下第一,我是天下第一,小景,你看著我,我是大師兄啊,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我嗎?”陸臻搖晃著他的肩膀,激動道,“我看看我,我有哪裏比不上陳道真。”

“你大概是忘記我在平山崖對你說過的話了。”陳道真驀然出現在轉角處,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陸臻緊握雙拳,陰狠的望著陳道真,仿佛一只暴怒的野獸,隨時隨地準備向著獵物撲去。

陳道真輕蔑的笑了起來,雲淡風輕道:“你要是不記得,我就再說一遍。”

陸臻憤然而起,朝著陳道真打了過去。

陳道真嗤笑一聲,反手接下他的攻勢。

陸臻的武功雖然比不上陳道真,但他集各家之長,鉆研數年,如今竟有幾分石破天驚的邪佞。

兩人交手了幾十個回合,陳道真已然無心與他纏鬥,正欲一掌擊退他,柳幕彥與柳幕笙聽見動靜趕了過來。

“陳道真!手下留情!”柳幕彥脫口而出道。

陳道真思前顧後,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和柳幕彥起分歧,他正準備收手,哪知陸臻掏出一把粉末,直直的朝著他的面門扔去。

“小心!”景霽一把撲了過去,將陳道真擋在身後。

“景兒!”陳道真陰沈著臉,“我不知道躲嗎?誰要你多管閑事?”

景霽滿臉都是白色粉末,他委屈的不行,吸了吸鼻子喊了聲:“師伯。”

柳幕笙嗅了嗅鼻子,道:“張嘴。”

他往景霽嘴裏塞了一粒藥丸,道:“回去洗洗臉就好,不過是尋常藥粉罷了。”

柳幕彥定定的看著陸臻,走到他面前一眼不眨的望著他的眼睛。

“師父。”陸臻喊了一聲便垂下了眼。

柳幕彥擡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個巴掌,恨其不爭道:“為師哪裏對不起你,從把你撿回來哪一天起,我對你悉心教導,把你當成下一任掌門培養,哪怕是犯了錯,我哪一次重罰過你,你告訴為師,到底是什麽讓你變成了今天的模樣?”

陸臻被扇的撇過頭去,他轉過臉看著柳幕彥,自嘲般的笑道:“我自小勤奮練武,以守護羲山派為己任,小心照料師弟們,我做了一個大師兄應該做的所有事情,我自認為武功高強出類拔萃,將來接任羲山派可以將其發揚光大,可事實上呢,等我去了武林大會我才明白,我根本就是個廢物,別說陳道真,我連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無名小輩都比不上。”

柳幕彥眼含淚光,失望道:“你的意思是怪為師對你寄予厚望,反而讓你走上了歪路。”

陸臻苦笑:“天意難違,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從我決心向你下手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我從此再也不是羲山派的弟子。”

“好,既然你心意已決,我就成全你。”柳幕彥憤怒的轉過身去,對著蒼天道,“我柳幕彥在此立誓,自此與陸臻斷絕師徒關系,從今往後陸少俠與我羲山派再無瓜葛,生死無關!”

“大師兄,你快向師父道個歉啊。”景霽滿臉白色的粉塵,他擦了擦臉著急道,“師父,大師兄只是一時沖動,你聽他解釋。”

柳幕彥冷笑道:“我柳幕彥一生隨性不羈,但一字千金,說過的話就如同潑出去的水,再無收回的可能,我與陸少俠自此恩斷義絕!”

陸臻面色一怔,他喘著氣拔高音量道:“好,柳掌門說話算話,我可以走,但我要帶小景一起走。”

柳幕彥轉身看著他,冷聲道:“景霽是我羲山派弟子,從此與你再無牽連,你想帶他走,憑你是誰?”

陳道真一言不發,他微微的翹起唇角,眼神輕蔑而諷刺。

陸臻如今毫無底氣,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景霽身上。

他走上前,看著景霽的眼睛道:“小景,跟我走好嗎?我們可以隱居山野,像小時候那樣永遠在一起。”

景霽眼圈發紅,眼中氤氳著濕氣,他搖著頭道:“大師兄,哪怕沒有陳道真,我也不會跟你走,你和師父之間,我始終站在他那一邊。”

陸臻身形一顫,“如果沒有師父,只有我和陳道真呢?”

景霽垂下頭低聲道:“我自小便喜歡陳師兄,心心念念的想和他在一起,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大師兄,其實你並不是喜歡我,你只是習慣了什麽都是第一,不管是武功還是人情。”

陸臻無聲的笑了起來,他轉身緩緩朝外走去,沒有留下只字片語。

“等一等。”柳幕笙走上前攔住他,將一個瓷瓶放進他手中,緩緩道:“這藥可以治你的毒傷,但服下之後你的毒功盡散,一切歸元。”

陸臻緊緊捏著拳,低垂著頭離去。

柳幕笙瞟了柳幕彥一眼,惆悵道:“這件事都要怪我當日心機作祟。”

“這件事與你無關,他心中若是不願意,誰也勉強不了他。”

眾人不歡而散,景霽心情覆雜的回了房間。

景霽擦幹凈臉鉆進被子裏,可憐兮兮的靠在陳道真懷裏。

陳道真摸摸他的腦袋,嘆氣道:“別想了,睡吧。”

“等師父氣消了,我再把大師兄找回來吧。”

陳道真蹙了蹙眉,隨即笑著說道:“陸臻被首席弟子的身份束縛才會走上這條歪路,此次他脫離羲山派重新來過說不定能有一番作為,與其強求他留下,倒不如給他一個施展抱負的機會。”

景霽嘆了口氣:“三師弟如今還傷著,等師父知道是大師兄下的手,恐怕到時候大師兄就更回不來了,陳師兄你說的有道理,等過段時間師父消了氣再說吧。”

陳道真得償所願的挑起了唇。

景霽撓了撓臉,湊過去道:“陳師兄,你看看我臉上是不是有疙瘩,我臉癢得很。”

陳道真湊近些果真看到一個個小紅點,“柳谷主剛才便說了是會有些癢,明日就好了。”

景霽憤憤道:“他沒說癢的這麽厲害啊。”

陳道真啞然失笑,低頭親了親懷裏忿忿不平的青年,哄著他道:“寶貝乖,來,讓我親幾口就不癢了。”

兩人抱在一起笑著說了會兒話,景霽迷迷糊糊忘記臉上的紅點,沒一會兒便睡了過去。

翌日四人繼續趕路,柳幕彥依舊笑語盈盈,仿佛昨夜之事只是一場夢罷了,景霽不敢戳他的傷口,便只字不提,也不再惹他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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