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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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景霽顯得有些悶悶不樂,絲毫沒有心情觀賞沿途的風景,較之長明州的無極宗,這裏顯得更加奢華一些,加之藏於深谷之中,風景更為雋秀靚麗,綠意迷人。

邵十一推開門請景霽進門,屋裏擺設典雅古樸,繡著墨荷的屏風遮住了半面光線,屋子裏充斥著檀香的氣味,說是待客的小樓,其實平日裏無極宗鮮有客人,哪怕有也大多是趙裴染的客人。

景霽落座後,有侍女前來上茶,之後便與邵十一一同離去。

大門直挺挺的打開著,門口站著幾個持劍的弟子,神情虎視眈眈十分冷漠,看他的眼神充斥著警惕。

景霽心情郁結,趴在桌子上百無聊賴的撥弄著桌子上的茶杯。

半個時辰後陳道真隨之而來,還未進門就見景霽那蕭瑟的模樣,心頭一緊,眉頭不由自主的蹙了起來。

“怎麽這麽乖?坐在這裏一動不動。”陳道真在他面前蹲下,視線與他齊平,故意露出討好的笑容來哄他高興。

景霽坐在圓凳上,扁了扁嘴道:“可能有些困了。”

陳道真笑著摸了摸他的臉,笑問:“要不要背?”

景霽轉頭看了一眼門口的人,臉紅道:“他們會笑話你的。”

“他們不敢看。”陳道真轉過身,“上來。”

景霽抿了抿唇,緩緩靠了過去,從背後攬住他的脖子道:“我都長這麽大了。”

“你上次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還讓我看......”

景霽一把捂住他的嘴,著急道:“不許說了,這麽多年的事情你怎麽還記得呢。”

陳道真一手托著他,用另一只抓住他的手腕在他掌心親了一口,“你的事情我全部都記得。”

景霽靠在他肩膀上悶聲笑了起來。

夜色朦朧,唯有蟬鳴聲此起彼伏,景霽推開門,緩緩走入房中。

蘇鈴鈴輕咳了兩聲,苦笑道:“你來殺我了嗎?”

景霽抿了抿唇道:“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事到如今,你可曾知錯?”

蘇鈴鈴喉嚨裏只能發出咯咯的笑聲,在靜謐的晚上顯得格外陰森古怪,“我知錯了又能如何,你能把一身的功力傳給我嗎?你能、能讓我殺了、殺了那瘋子洩憤嗎?”

景霽失望的垂下眼,他擡手打向蘇鈴鈴的額頭,一掌斃命免得她再受皮肉之苦。

蘇鈴鈴噴出一口鮮血,眼神卻清亮了起來,她緩緩閉上眼,吐出兩個字來——謝謝。

這竟是她此生唯一一次真真正正的謝意。

景霽覺得渾身冰冷,他閉上眼在原處站了許久才轉身離去。

景霽離開片刻之後,門再次被打開,巫婆子面色晦暗不明的站在門口,她冷笑著走進屋子,聲音低沈而緩慢道:“死了一個......還有一個......”

巫婆子撥弄了一下墻角的花瓶,墻壁緩緩轉動露出一道門來,巫婆子走進裏屋,笑容滲人的看著眼前的女子。

“外面那個死了就死了吧,你不一樣,你放心吧,我老婆子一定好好的照顧你!”

女子被鐵鎖禁錮在墻上,她的臉上長出了類似鱗片一樣的東西,只有一雙眼睛漏在外面,粉色的羅裙已經看不清原本的顏色,她動了動喉嚨卻只能發出沙啞的咕咕聲。

景霽趁著夜色趕了回去,剛走進院子裏便感覺到有些異樣。

陳道真只身坐在桌前,茶杯冒著氤氳的熱氣。

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的抿了一口,仿佛漫不經心的問道:“去哪兒了?”

“去殺人。”景霽微微蹙了蹙眉。

“殺誰?”

景霽頓了頓,低聲道:“蘇鈴鈴。”

陳道真冷著的臉緩和了些,他站起身道:“不早了,睡吧。”

景霽抿了抿唇,有些摸不準陳道真是不是動怒了。

等上了床陳道真一如往昔般從身後擁住他,十指交纏在一起,將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肩窩處,青絲纏繞難解難分。

“陳師兄,你是不是生我氣了?蘇鈴鈴是你抓來的嗎?”

“蘇鈴鈴確實是我抓來的,她敢傷你,便要付出代價。”陳道真的口氣波瀾不驚不起漣漪,仿佛只是對待家常便飯一樣的平靜。

景霽如鯁在喉般默不作聲,陳道真會變成今時今日的模樣全部都是因為他,哪怕陳道真負了全天下卻唯獨對他付出了全部,這樣的陳師兄即便成為了人人畏懼的大魔頭,景霽對他也說不出哪怕一句重話。

一切皆因他而起。

陳道真收攏手臂,在他耳邊呢喃:“景兒不要擔心,無論你做了什麽,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絕不會生你的氣,不要怕我、不要怕我......”

景霽眼眶濕潤,他撚起被角擦拭眼角的淚花,隨後翻過身捧起陳道真的臉,鄭重道:“陳道真,無論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我都會常伴你左右不離不棄,哪怕化為一堆森森白骨,也要與你一同長埋地下。”

陳道真眼神中流光溢彩,只是一瞬他便將雙眸合攏,淺聲道:“睡吧。”

翌日一早景霽去見巫婆子,剛進小院便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香氣。

景霽走進廚房,笑嘻嘻的喊了聲娘,腳步卻朝著蒸籠走去。

巫婆子拍開他的手,笑道:“還沒好呢,不準打開,這老母雞要夠時辰才入味。”

景霽忙不疊的點頭,撩起袖子道:“娘,我幫你洗菜。”

“你別來搗亂,一邊坐著去。”巫婆子低著頭緩緩道,“昨天夜裏......”

景霽心中一沈,面上的笑掛不住了,眼神怯生生的望著巫婆子。

“昨天夜裏蘇鈴鈴那小畜生熬不住死了。”

景霽抿了抿唇,低低的喚道:“娘,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

巫婆子冷哼一聲,卻並不接話。

“娘,讓我把她的屍骨埋了吧,她如今已經死了,讓她入土為安吧。”

巫婆子沈默了許久才道:“去吧。”

景霽尋了一處靜謐安詳之處將蘇鈴鈴的屍骨埋下,用木板為她立了塊碑。

他蹲在墳頭處低聲道:“鈴鈴,來世願你通達事理,知足常樂,有仇有怨都找我來報,萬不要與我娘和陳道真再有糾葛。”

景霽盤膝坐下,看著青青草地面色發白。

哪怕他振振有詞的與蘇鈴鈴對峙,但他心中明白,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不過是借口罷了,他清楚自己的目的,他不能讓蘇鈴鈴踏出這個門口,蘇鈴鈴若是回到羲山派絕不會善罷甘休,她即便手無縛雞之力,但流言蜚語總是最鋒利的武器,他娘親與陳道真的處境只會雪上加霜,羲山派與無極宗將再無寧日。

景霽苦笑,說什麽讓蘇鈴鈴有個痛快的了斷,不過是為了一己私欲。

他自詡名門正派,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偽君子罷了。

但他寧願如此,也不願為陳道真留下後患。

景霽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了陳道真的心情,為了護自己周全他不惜付出一切代價,哪怕雙手浸染鮮血,造天下之大孽也在所不惜。

天下間何時真的有善惡之分,正邪往往僅在一念之間。

景霽站起身,望著遙遙天際道:“我如今已然分不清是非對錯,但到底明白親疏有別的道理,陳師兄惜我如命,為我負盡天下蒼生,我景霽絕不會辜負他半分,我願為他受千夫所指,哪怕斷腸蝕骨也要常伴他左右。”

一名丫鬟拿著食盒急匆匆的走過長廊,耳邊忽然傳來軲轆轉動的聲音,她腳步一軟轉過身去福了福身道:“奴婢見過酒先生。”

酒鬼頭轉動著輪椅的圓軲轆,嗅了嗅鼻子道:“你過來,手裏拿的什麽?”

三年前酒鬼頭傷了腿,這些年一直靠輪椅行動,他這一生雖經歷了無數風浪,但廢了這雙腿於他始終是個大劫,這些年他表面上變得更為沈穩了些,但實則性格越發乖張,唯一沒變的恐怕是這酒葫蘆依舊片刻不離身。

丫鬟道:“宗主命廚房做了些糕點,奴婢正準備給宗主送去。”

酒鬼頭擰著眉狐疑道:“打開我瞧瞧。”

那丫鬟猶豫的蹙起了柳眉。

“打開!”酒鬼頭拔高了音量,嚇得那丫鬟立刻揭開了蓋子。

裏面放著四盤糕點,每盤分量不多,但皆是精致小巧的點心。

“我師父什麽時候喜歡吃糕點了,這真是奇了怪了,下面那層也給我打開。”

丫鬟顫巍巍的揭開了第二層,裏面只放著一個盤子,盤子裏是兩個大肉包,此刻還熱乎著,香氣撲鼻十分誘人。

酒鬼頭腦子靈光,笑瞇瞇的端起那盤子,不顧那丫鬟焦急的模樣,兀自笑道:“這包子我拿走了。”

丫鬟倏地跪了下來,急道:“酒先生饒命,這肉包子是宗主特意吩咐一定要有的,你若是拿去了奴婢小命不保。”

酒鬼頭道:“別怕,我師父問起來,你就說是我拿了,叫小景自己來問我討。”酒鬼頭說完便推著輪椅走了。

那丫鬟急的滿臉通紅,卻只好蓋上蓋子向書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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