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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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之前睡得太久,此刻景霽並沒有睡意,他睜著眼耳邊傳來陳道真均勻的呼吸聲。

他的眉眼依舊俊朗,卻多了幾分歷盡滄桑的戾氣。

景霽忽然覺得看不清陳道真的心思,但盡管世人恨他怨他罵他辱他,他卻不能傷他半分,他猶然記得陳道真為他跳下無底洞的情景,那是他一生都不願再經歷的噩夢。

景霽鼻子發酸,他不想孩子氣的掉眼淚,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的少年了,可是當他一點點回想起當年的事情,他猶然覺得郁結於心,無法釋然。

他吸了吸鼻子,扯過被子抹了把眼睛。

陳道真攬住他的腰將他拉進懷裏,輕撫他的背脊,“寶貝,睡吧。”

“陳師兄,你沒睡著麽。”

“我的心肝寶貝還在哭鼻子呢,我怎麽能睡。”他閉著雙目牽了牽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景霽扁了扁嘴,靠近他一些,問道:“陳道真,你為何要為我做這麽多事?”

陳道真睜開眼凝望著他,柔聲道:“大概是因為我的心肝寶貝長的漂亮吧。”

“胡說八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好多人長得漂亮呢。”

可是這個世界上卻只有你從不害怕我,縱然我嚇唬你,縱然我犯了錯,可是一次又一次,你最終總會回到我身邊,然後找一個牽強的理由輕易原諒我......

陳道真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身邊空落落的沒有景霽的身影。

他支起身體,眉頭緊蹙,床褥滑落露出姣好的身材。

不待他發怒,門被輕輕推開,景霽見他醒來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突然想吃豆腐花了,你醒來的正好,還熱著呢。”

陳道真斂起怒氣,掀開被子起身下床,邊穿衣服邊淡淡的說道:“下次叫醒我陪你一起去。”

景霽眨眨眼,從身後抱住他的腰,將下巴架在他肩膀上,慢吞吞的說道:“我以後都不會離開你了,我只是睡了一覺,可是你卻等了我好多年,那種相思苦我在北山崖上體會過。”

陳道真動作一頓,表情松動了些許。

景霽忐忑的等著他的反應。

陳道真只是點了點頭,說道:“既然知道我想你想得發苦,就好好待在我身邊,哪怕是一步都不要和我分開。”他憐愛的親了親景霽的嘴唇,又親了親他的鼻尖,艱澀的將他抱進懷裏。

離開了客棧,兩人一路西行,經過一間小店的時候傳來一陣濃郁的香味。

景霽皺了皺鼻子,咋咋呼呼道:“是燒雞,陳師兄你等我啊,我去去就來。”說完便沖進了店堂。

不消片刻,景霽拎著油紙包出來,手裏還拿著一壺酒。

景霽砸吧砸吧嘴,笑瞇瞇道:“我們找個地方一起吃吧。”他說完拉住陳道真施展輕功離去。

陳道真由著他的性子來,不溫不火的跟著他到了一處郊外。

此時正是一年中風景最好的時刻,漫山遍野皆是綠樹紅花,景色尤為靚麗。

兩人找了一處偏僻的草地席地而坐,景霽揭開油紙包,吸了吸鼻子,眼睛彎彎道:“還是熱的。”

陳道真頷首道:“快吃吧。”

“雞腿和雞翅膀,都是我一個人的。”

陳道真莞爾,柔聲道:“好。”

“一只雞有兩只雞腿,我們一人一個,然而你是我的,所以你的雞腿也是我的。”景霽拉下一只雞腿,咬下一口肉來。

陳道真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漬,笑問:“你把我比作雞腿?”

“不,我把你比作我的一切,你是我的,你的恐懼仿徨不安就是我的恐懼仿徨不安。”景霽靠近他,聲音柔軟卻透著無比的堅定:“陳道真,我們走吧,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隱姓埋名過日子,好嗎?”

陳道真面沈如水,“你也覺得我做錯了?”

景霽一怔,下意識的搖頭,他的陳師兄是不會錯的。

“那你我為何要躲?”他倏然起身,甩開景霽的手,“是天下人負了你,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他們既然敢對你有所圖謀,就別怪我下手狠毒!”

“陳師兄......”

陳道真緩了緩怒氣,背對著他側眸道:“此事不必再談,就此揭過。”

景霽走近他,將臉貼在他後背上,軟軟道:“好好好,你不要動怒,你說的話,我都會聽的。”

陳道真沈默不語,良久才嘆了口氣轉過身環住他,低聲道:“你聽話一些,別再離開我身邊叫我日夜憂心。”

“我知道了。”景霽說著拿起雞腿咬了一口,扁了扁嘴道:“涼了啊,不吃了。”

陳道真撲哧一笑,到底是被他逗笑了,摸了摸他的臉頰道:“乖。”

兩人這一路走得不緊不慢,臨近傍晚的時候,天空下起了蒙蒙細雨,悶熱的空氣帶來一陣潮濕的黏膩感,令人渾身不舒暢。

景霽環顧四周,突然雙眼一亮,“我還記得這裏,前面有個破廟,陳師兄我們過去看看。”

兩人到了記憶中的破廟,沒想到那廟過了十年竟然還在,朱漆剝落,銅鎖生銹,老舊的門窗越發搖搖欲墜。

景霽側頭望去,陳道真分明還是記憶中的模樣,細細回想,卻恍惚間發現他已然褪去一身青澀儒雅,變得成熟穩重,甚至有翻雲覆雨之能。

兩人進入破廟,陳道真剛升起火,就見他的景兒坐在地上,認真的用一支竹竿串起冷掉的燒雞,隨後小心翼翼的架在了火上。

陳道真心頭發軟,他總說讓他的景兒乖一些,可他心裏明白,他最喜歡的還是景兒調皮的模樣。那種無憂無慮、無所畏懼的樣子總能令他心動不已。

“冷不冷?”

景霽嘿嘿笑了笑:“冷呢。”他說著坐到陳道真腿上,整個人鉆進他懷裏,像只撒嬌的貓兒甜膩的靠在他身上,眼睛滴溜溜的盯著燒雞看。

等燒雞烤熱了些,陳道真便取下竹簽,一點點將肉撕下來餵到景霽嘴裏。

兩人慢條斯理的將一整只燒雞吃完,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深夜孤寂的冷風狂嘯,門窗發出吱呀的噪聲。

景霽湊到陳道真耳邊說了幾句情話,陳道真笑了起來,低聲道:“好。”

他抓起景霽的手放在唇邊啄了一口,“累不累?睡一會兒吧。”

“陳師兄陪我。”

“好,我陪你。”

兩人相擁而眠,度過漫長的夜晚。

次日天空放晴,明媚的陽光灑在未幹的雨水上,斑駁出蕩漾的光暈。

景霽從陳道真懷裏迷迷糊糊的醒來,他砸吧了一下嘴剛要說話,陳道真已然低頭吻了下來,唇齒交纏,纏綿悱惻,他溫和的笑了起來,語氣寵溺道:“小懶豬,睡了這麽多年還沒睡夠嗎?”

景霽笑瞇瞇的坐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問道:“陳師兄,前面是不是到滿州了?”

陳道真頓了頓,模糊不清的應了一聲。

“當年我外公避走塞外,如今時過境遷,不知搬回來了沒有。”景霽道,“不如我們去看一眼吧。”

“好,都聽你的。”

景霽睡得迷糊,揉了揉眼睛又湊了過去,膩歪的靠在陳道真身上,小聲道:“我們就像當年一樣,再走一遍江湖路。”

憶起往事,陳道真心中既苦又酸,低頭看了看懷裏的人,不禁道:“好,你去哪裏我都陪著你。”

這或許是他們人生最後一段散漫自由的路了,所有的故事向來都是說得簡單,長相廝守從來不是一件輕易的事情,只怕到了最後當真情深緣淺,不得善終。

陳道真心中清楚,要不了多久,柳幕彥就會來找他的景兒,天下人都會來找他的景兒,到時候會發生什麽不得而知,但像今日這般悠閑的時光恐怕不再覆得。

離開了破廟就一路往城中走去,楚州城還是當年那般繁華的模樣,街道喧嘩,人聲鼎沸,四處都是紅墻白瓦,紅花綠樹。

兩人徑直來到了楚府,景霽邊走邊笑道:“我帶你去看我娘年輕時的畫像,是我爹畫的,要是外公同意,我想把畫帶走。”

“好。”

楚府匾額猶在,但染滿了塵埃,門口落葉遍地,墻體失修,兩具大石獅子蒙上了灰塵,看上去十分頹靡。

景霽嘆了口氣道:“看來是沒回來。”

“二位這是找誰?”一個中年男子走了過來,他雖然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麻布衣裳,但看上去十分精神健碩。

“大哥你好,我找這家的主人楚南天楚前輩。”景霽道,“請問他回來過嗎?”

男子皺起眉凝視他片刻,搖了搖頭道:“沒回來,你找楚老爺有事?”

“我是他親戚,路過此處特地來看望他。”

男子擰著眉,琢磨道:“沒聽說楚老爺有你這麽個親戚啊。”

他正說著話,巷子裏浩浩蕩蕩的走出來一幫子人,帶頭的人一腳踹開了門,帶著人一股腦的往裏走。

“站住!你們是誰?怎麽隨便進別人家?”

“別人的家?”那幾人聽見聲音回過頭來,見是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哈哈大笑道:“這房子我買下來了,這是老子的家。”

那幾人說完便往裏去了,景霽還待說話,卻被男子攔了下來。

“那人說的沒錯,這房子是賣給了他,這些人今天就是來收房子的,準備翻修裝砌再住進來。”

陳道真道:“楚老爺富甲一方,豈會淪落到賣祖宅的地步?”

“不瞞二位,楚老爺已經過世了。”男子說著眼睛裏卻帶上了淚花,他垂下頭擦了擦眼睛繼續道:“賣房的是那前幾年找回來的親外孫。”

景霽抿了抿唇,冷下臉來,厲聲道:“休要胡說八道咒我外公!我外公好好的住在塞外,縱使他不曾回來過,你也不能這麽編排他。”

陳道真摸了摸他的後腦,示意他冷靜。

那男子沒有回過神來,只下意識道:“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原是楚府的家奴,是老爺貼身奴才,怎會胡說咒他?”

景霽見他滿目哀傷不似作偽,心下疑惑,說道:“大哥,你願意把個中原委與我們說一說嗎?興許其中有些誤會。”

“這樣你們來我家吧,我家就在前頭。”男子道,“對了,我叫竹子,這個名字還是管家給我取的,也沒個像樣的大名兒,你們就叫我竹子吧。”

“竹子哥。”景霽微微笑了笑。

竹子憨頭憨腦的笑了笑,摸著腦袋子在前面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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