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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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黑,山路崎嶇濕滑,阻緩了三人下山的速度。

楚不悔一夜未睡,此刻已是累的精疲力竭,眼皮子耷拉著擡不起來,他有心休息片刻,但見陳道真鐵人一般穩穩當當不急不緩的走著,便一咬牙跟了上去。

楚不悔見景霽還趴在陳道真身上呢,便湊過去看了一眼,只見他閉著眼睡得香甜,鼻子裏還發出微不可聞的細鼾聲。

楚不悔心想這陳道真也太寵他表哥了,虧得他昨日還像個傻子一樣的舉劍相向,指責陳道真是朝秦暮楚的禽獸,現在想起來不由得臊得慌,臉紅的像是燒起了一團火雲。

楚不悔悻悻的摸了摸鼻子,慢騰騰的跟在後頭。

三人寅時才到了山腳下,稀薄潮濕的空氣冷的刺骨,天色漸漸轉亮,朝陽若隱若現驅散一夜的冰寒。

景霽悠悠轉醒,揉了揉睡眼迷蒙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在陳道真臉上蹭了蹭,語氣親昵道:“我不小心睡著了,陳師兄累了麽?”

陳道真笑了起來,騰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又抓住他亂動的手放在唇邊啄了一口,方道:“不累,醒了就別睡了,晨間濕氣重,小心著了涼。”

景霽親他的臉頰,笑瞇瞇道:“那等回了客棧再陪我睡會兒。”

陳道真自然二話不說的答應。

楚不悔聽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把耳朵眼睛全部戳瞎了,這也忒膩歪了,人家新婚夫婦都沒他們這麽親熱的!

景霽這才註意到楚不悔還在,疑惑道:“你怎麽還跟著我們呢?”

楚不悔囁囁嚅嚅道:“我、我沒地方去,就跟著你吧。”

景霽失笑:“什麽叫就跟著我吧,你還是回家吧,你爹娘該擔心了。”

“我娘過世了,我爹老揍我,我這次是偷跑出來的,要是現在回去非得被那老頭子揍死。”楚不悔底氣十足道,“我此次出來就是為了找你,反正我不管,我跟定你了。”楚不悔挑著眉揚了揚下巴,一臉合該如此的表情。

景霽沈默的從陳道真背上跳下來,扯了扯零亂的衣服,若有似無的打量著他。

楚不悔摸了摸臉頰,“你在看什麽?”

景霽清楚地聽見楚不悔說出了化雪成精四個字,他能找來這裏,又恰巧姓楚,自然而然會讓人聯想到他的身份與他外祖有關。

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眼前這個家夥年紀輕輕,做事莽撞輕率,看上去天真無害,但他出現的時機太巧合了,恰巧是自己重回江湖的時候。

景霽笑了笑,問道:“你爹這麽兇啊,他叫什麽名字?”

楚不悔心中一悸,仔細的看著景霽的表情,緩緩道:“我爹名叫楚慎之,你......認識他嗎?”

景霽眨眨眼,一臉坦然道:“不認識。”

楚不悔松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有些失落,心想還是要找機會把身世告訴他,景霽是他表哥,自然是要認祖歸宗的,只是不知道屆時他表哥是什麽反應......怕是會很痛苦吧。

想到這裏楚不悔不禁也有些難受,胸口一抽一抽的疼,垂著頭無精打采起來。

景霽見他這副模樣,頓時就心軟了起來,也顧不得旁的了,連忙安慰他道:“你別害怕,要是你爹打你,我替你擋著,要不然你就跟著我吧。”

楚不悔聽到最後一句才精神抖擻了起來,笑嘻嘻道:“一言為定!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玄音閣。”陳道真出聲道。

楚不悔撓撓頭:“去玄音閣幹什麽?”

他話音方落,林間突然湧出一群玄衣青年,統共十八人,他們整齊劃一的站在一起,抱拳道:“閣主有命,請景少俠前去玄音閣一聚。”

陳道真道:“葉閣主派出玄衣十八騎來請小景,恐怕這玄音閣我們是不得不去了。”

景霽從他背上跳下,整了整衣服笑瞇瞇道:“葉閣主有恩於我,正好我們去拜訪他,表示下謝意,陳師兄你說怎麽樣?”

陳道真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低聲道:“都好。”

楚不悔小聲問道:“這群人是誰?是玄音閣的人嗎?玄衣十八騎是什麽?”

景霽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啊,陳師兄說是玄音閣的人,那就是玄音閣的人了。”

陳道真道:“玄衣十八騎是玄音閣閣主的貼身侍衛,輕易不會離開他半步,葉閣主派他們前來足表誠意了。”

景霽頷首道:“既然如此我們就不要耽擱了,早些到玄音閣也好讓他們早些回到葉閣主身邊。”

幾人因此不再耽誤,朝著玄音閣的方向趕去。

***

玄音閣身處地勢險峻的峽谷之內,今年的冬天來的比往年都早,大雪紛紛揚揚的落下,將整片峽谷染成通透的雪白,楓葉雕零被皚皚白雪掩埋,深谷之中的景色愈發顯得神秘而瑰麗。

陳道真一行人到玄音閣之時已然接近黃昏,整個峽谷靜謐而悠然。

幾人來到了玄音閣門前,站在門口的是一名長須冉冉的中年管事,他一眼就看出了幾人的身份,笑盈盈的上前道:“在下孔騫,閣主已經恭候多時了,各位請跟我來。”

孔騫將人帶到一處庭院,停住腳步道:“請陳宗主留步,閣主請景少俠一人進去。”

陳道真側頭看向孔騫,眼神銳利而深邃。

孔騫一怔,他微微彎著腰恭敬的擺出了一個請的姿勢。

景霽笑道:“陳師兄別擔心,我去去就來。”

陳道真收回目光,眼神變得寵溺溫柔,“我就在這裏等你。”

孔騫送景霽到了門口,為他打開門隨後便退出門外。

房內點著熏香,氤氳的霧氣繚繞不散,紗幔後面葉挽霧的身影若隱若現,舉手投足間皆是詩情畫意。

葉挽霧稱不上極致俊美,但在江湖之中論文采論氣度,皆無人能出其右。他的氣韻像是一卷書,帶著雅致的墨香和餘味繚繞的意境,時而濃墨重彩時而淡薄雲煙。

窗外寒風飄過,空氣中縈繞著一股帶著涼意的氣息,紗幔被微風掀起,露出葉挽霧的鵝黃色的衣擺。

景霽撩開紗幔向裏看去,只見葉挽霧懶洋洋的倚在長榻上,身著一襲鵝黃色的華貴長袍,腳上蓋著雪白的狐皮薄毯,青絲未束,隨意的纏繞在身體四周,映照著繚繞的霧氣,整個人越發顯得飄渺不真實。

“在下景霽,拜見葉閣主,多謝葉閣主當日的救命之恩。”景霽楞楞的望著他道。

“小事一件不足為謝,小景快坐。”葉挽霧微微一笑,用指尖將茶杯向前推去。

景霽看得有些迷糊,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末了舔了舔嘴唇道:“謝謝葉閣主,這茶是什麽茶,真好喝。”

“茶是谷中自產的白茶,這種茶樹需得連續三年經受大雪覆蓋,方能得以滋養,取晨間的露水沖泡,味醇回甘,餘味悠長。”葉挽霧笑道,“只是如今不是時候,這茶是舊茶了,你明年開春來,我取最好的茶葉給你泡茶。”

景霽驚訝的瞪大眼,小心翼翼的摩挲著茶杯,再仔細一看,發現那茶杯也十分講究,白玉茶杯杯體通透,上面有幾道縱橫交錯的細紋,玉色的杯壁與淺綠色的茶葉交相輝映,更顯典雅細致。

景霽有些羞赧的紅了臉,“這麽好的茶讓我糟蹋了。”

葉挽霧笑了起來,聲音清透動人:“這是什麽話,這茶原本就是用來喝的,無論多好的東西若是只糾結於表象,便失去了真正的意義。”

景霽端起茶杯,仔細地抿了一口,吧唧一下嘴回味了半天才笑瞇瞇道:“好喝。”

“你喜歡就好,其實今天請你過來,是有一樣東西要交還給你。”

景霽疑惑的看著他。

葉挽霧從軟榻上拿出一個用白布包裹住的東西,他掀開白布,裏面赫然是一本泛黃的手劄。

景霽怔怔的看著他,猶豫的接過了手劄,小心翼翼的翻開扉頁。

葉挽霧道:“這本手劄我看過無數遍,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記載,大多寫的是一些人生感悟,但其作者的豁達胸懷令我十分敬重,如今見了小景你,方明白有其父必有其子的含義。”

景霽原本翻看了幾頁,也覺得有些雲裏霧裏,突然就聽葉挽霧如此說道,不由得大驚失色,猛的擡起頭來,語無倫次道:“這手劄......我爹......葉閣主知道我的身世?”

葉挽霧微微一笑,柔聲道:“沒錯,這本手劄是沈傲所寫,沈叔叔和我父親是莫逆之交,他在玄音閣住了十年,直到我十歲那年他才離去,當日在慕容連賀府中,我為你把脈之時便已猜到了你的身份,只是時機未到,我當時不方便坦白這些。”

景霽眼眶發紅,“多謝葉閣主。”

“不用謝我,我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沈叔叔留下的東西不多,這本手劄你就留作紀念吧。”

景霽抽了抽鼻子,緩和了情緒之後,問道:“我爹是個什麽樣的人?”

葉挽霧微微合上眼,仿佛在回想當年的情形,聲音悠遠清澈,“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季,那個冬天尤為寒冷,據我父親所說,幾十年都沒遇到過這麽冷的天氣,我在那一天所生,而沈叔叔也是在那一天來到了玄音閣。”

“他當時渾身是血倒在雪地之中,奄奄一息半條命已經進了地府。”葉挽霧莞爾一笑,“你大概不知道,我之前有兩位兄長皆是早夭,在我父親看來,我能順利出生,是沈叔叔替我擋去了一劫。”

葉挽霧道:“我父親救了他,感恩戴德的懇求他留下,恰好當時沈叔叔無處可去,便順了我父親的意思留下來照顧我。”

葉挽霧說到此處眼睛也有些發紅,“沈叔叔填滿了我兒時所有的記憶,我父親十分嚴厲,母親生下我之後沒幾年就去了,大多數時候都是沈叔叔陪著我,給我做玩具,陪著我瘋鬧,我父親責罰我的時候會將我藏在身後,他溫和善良,待人真誠,永遠都在微笑,他告訴過我,傷痛和磨難終會過去,等撥雲見日的那一天再回頭看,那些痛苦都將不值一提。只是沒想到,沈叔叔這樣的人到最後卻不得善終......”葉挽霧垂下頭,掩去滿目瘡痍。

景霽情到深處只是無聲的淆然淚下,這樣的沈傲與他夢中所見如出一轍,溫柔而善良,只是他再也沒有機會與他相見,哪怕只是匆匆一眼。

他父母雙親明明都是善良溫和之人,卻歷經了無比坎坷的人生。想起無欲之地尚且孤獨一人的娘親,景霽又是一陣痛苦難當。

景霽將手劄收起來,視若珍寶的捧在手裏。

葉挽霧一陣唏噓,兩人相對無言,皆沈浸在難以自拔的回憶之中。

良久景霽方道:“無論如何有了這個,至少我心中有所慰藉了。”

葉挽霧溫溫一笑,卻突然咳嗽了起來,緩了許久才捋順了氣息。

景霽擔心道:“葉閣主,你病了嗎?”

葉挽霧笑著搖了搖頭:“老毛病了,我自小身體便不好,父親為了保我長大,硬是給我取了女兒家的名字,說來也是笑話。”

景霽彎了彎眼角:“我覺得很好聽啊。”

葉挽霧笑而不語,低頭抿茶。

景霽猶豫地看著他道:“冒昧問一句,葉閣主你的腿......”

葉挽霧漫不經心的緩緩而道:“十年前,有一群馬賊闖進了玄音閣,其中一人將我扔下了山崖,我撿回條命已經是大幸,只是這雙腿算是廢了,我父親也是在那時候過世的。”

景霽難過的看著他,眼神哀傷,卻聽葉挽霧忽的一笑道:“只是近年已經漸漸恢覆了,過一陣子就能與常人無異了。”

景霽楞了楞,隨即喜上眉梢,“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葉挽霧溫和的望著他,眉眼間竟是笑意。

景霽嘆道:“只是玄音閣高手眾多,怎麽會讓馬賊闖了進來呢?”

葉挽霧苦笑道:“這其中自然是有貓膩,若非如此,我堂堂玄音閣豈容一群宵小作祟?”

景霽嘆著氣,葉閣主天人之姿卻是命途多舛,可幸的是如今一切皆好,那些坎坷總算是過去了。

“好了好了,再說這些免不得惹得你難受。”葉挽霧道,“我近日身體不佳恐怕不能招待陳宗主了,你代我向他問聲好,我以後再同他賠罪。”

“不打緊的,你身子重要,陳師兄不是小氣計較之人。”

“那就好,想必有小景在身邊,陳宗主定是萬事順心了。”葉挽霧微微一笑,“小景今日不如在此住下吧,畢竟沈叔叔在這兒住了十年,這裏也算是他的故居。”

景霽感激的看著他,道:“葉閣主的恩德,景霽無以為報。”

葉挽霧看著景霽出門,方才收起了笑容,疲憊的合上了雙眸。

他緩緩走向窗前,透過窗縫望向遠處的陳道真,心中百轉千回欽羨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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