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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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道真旁若無人般的將景霽攬在懷中,他裝似漫不經心,實則心中的憂郁只有自己能體會。

他那麽費盡心機護著的寶貝,舍不得他受一絲一毫的委屈,而到頭來自己為他建造的堡壘在一夕一朝之間坍塌殆盡,每一個人都試圖傷害他,每一個......

陳道真在景霽看不見的地方自嘲一笑,他用銳利的目光望向段鴻血,眼神中滿含警告。這個人不能再留了......

段鴻血冷傲的與他對視,他扯起唇角笑容中滿是譏諷。

陳道真摸著少年的頭發,溫柔的替他擦去眼角的淚水,起身對段鴻血道:“多謝段教主招待,如今小景既無大恙,在下便先帶他回去了。”

段鴻血勾起唇,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景霽眨了眨眼,伸手拉住陳道真的衣擺,小聲道:“陳師兄,我答應了幫段大哥治好身體。”

陳道真倏地冷下臉,眼神閃過片刻錯愕,隨後冷冽道:“即便魔教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即便為了救他會叫你萬劫不覆,即便因此會令我痛苦萬分,你也執意要留下?”

景霽怔了怔,身體搖搖欲墜,背後猛的滲出無數的汗水,他咬著牙鎮定下來,懇切道:“魔教與我先輩的仇不能與段大哥混為一談,他若是想要害我,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將我抓走,他非但沒有這麽做,還幫我了不少忙,救了我無數次,我不能做背信棄義之徒。”

景霽見陳道真臉色鐵青,聲音又不禁軟了下來,他望著陳道真小聲道:“我不會害自己丟了性命,無論如何我總要試一試,就當是我報段大哥的恩情。”

陳道真冷冷一笑,不予置評,最後他一點點扯開了景霽抓著他衣服的手,孤冷而絕望一般的轉身。

景霽被嚇了一跳,尚且來不及思考,他已然沖了上去,從身後一把抱住陳道真的腰,哭喪著臉道:“陳師兄,你去哪裏,你不要景兒了麽?”

陳道真譏誚般的笑了出聲,聲音冷如寒冬的湖水,帶著一絲令人憂傷的語氣緩緩說道:“那麽我呢?我為你付出了這麽多,卻換來了你為他的奮不顧身?”

景霽身體一顫,喉嚨像是啞了一般,吐不出任何一個字來。

段鴻血微微蹙起眉,他猛的瞪向詭計多端的陳道真,如大火燃燒般的怒氣從腳底一直竄到了頭頂。好一個陳道真!好極了,當真是好極了。竟然在他的地方演了這麽一出苦情戲!如今到底是誰將小景逼到了兩難的絕路!

就在風馳電掣之間,景霽突然松開了陳道真,一把拿起桌上的劍反手將手腕割破!鮮紅的血如水柱般傾瀉而下,他取過一旁空著的水壺,一滴不落的接下自己的血。

段鴻血大喝一聲,箭步沖了過去,卻被景霽斥住,“站住,你別過來。”

陳道真驀地一驚,眼神覆雜而陰鷙,看向段鴻血的目光越發陰沈。

手中流出的鮮血漸漸地緩了下來,由細細的水流變成一滴滴的水珠子,景霽深吸口氣,反手竟然又是一刀,鮮血簌簌而下,很快盛滿了大半水壺。

陳道真再也按耐不住,染血的長劍嗡嗡作響,渾身升騰起一股濃烈的殺氣。

景霽的傷口恢覆的比常人快無數倍,因此一瞬間的工夫手腕處的傷口已經凝固起來,陳道真冷靜片刻,倏地收起殺氣,取過一旁的藥箱,翻出紗布替他將傷口包起來。

段鴻血喉頭哽咽,聲音喑啞無比,“你這是何必?難道段大哥會逼你不成?”

景霽哀傷的低下頭,小聲凝噎道:“段大哥,我對不起你,這是如今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我身為羲山派弟子,絕不能做背信棄義的小人,但我也不能對不起陳師兄,我不想讓他傷心。”

陳道真手中一頓,斂眸遮住眼中的情緒,他抿了抿唇,低聲道:“走吧。”

景霽幽幽地看向他,卻不見陳道真有任何反應。

趙裴染隨即被放了出來,隨著陳道真與景霽一同下山。

陳道真一路都冷著臉,渾身的戾氣仿佛要將整個天地撕裂。然而他一直緊緊地牽著少年的手,用力之大幾乎將他的手掌捏碎。

景霽疼的臉色發白,卻不敢喊疼,只能可憐兮兮的由他牽著,一路下了山。

到了山腳下,景霽才按捺不住的開了口。

“陳師兄......”景霽小聲的喊他,“你捏疼我了。”

陳道真停下腳步,側身看他,冷笑道:“哦?比你手腕上的傷口還疼?”

景霽一怔,臉色雪白如紙。

陳道真死死抿著唇,他想教訓教訓少年,讓他好好長長記性,但見他可憐兮兮的哭喪著臉,又想起他這幾日受的苦,不禁心疼的一塌糊塗。

陳道真臉上依舊十分陰沈,他看著少年,聲音沙啞道:“還敢不辭而別嗎?”

景霽咬著唇死命的搖頭。

陳道真深沈的望著他,依舊沈默不語。

景霽仰頭望著青年堅毅冷冽的五官,恍惚間青年高大的身軀與少年時的模樣重疊,他依稀記得初遇時陳道真的模樣,孤傲且深沈,冷冽卻溫柔。

景霽踮起腳,輕輕的吻上青年的薄唇,見他不為所動,不禁柔軟而甜膩的說道:“陳師兄,我以後會乖,都聽你的話,你不要生我氣了,好嗎?”說著,他輕輕的蹭了蹭青年的下巴,以一種服軟的姿態,像是犯了錯的寵物,用盡一切方法博取主人的原諒。

陳道真捏住他的下巴擡了起來,冷冷的望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以前向我保證過的話,你如果不記得,我就替你再說一遍。你告訴我,等你長大了,就可以好好練武,就算不能保護我,也能保護好你自己。你都忘了嗎?”

他說完,不等景霽有所反應,便狠狠地吻了下去,直到唇齒間滿是少年清新甜美的味道,才令他暴怒的氣息漸漸平緩了下來。

趙裴染吃驚的睜大了眼,識時務的背過身去,耳尖不由自主的動了動。

景霽被親的手腳無力,整個人幾乎掛在了陳道真身上,陳道真一手托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死死地按著他的後腦勺,直到將人親的喘不過氣,才漸漸松開。

景霽依舊手腳發軟,整個人軟綿綿的靠在陳道真身上,他並不覺得自己完全有錯,不過他此刻腦子還清醒,知道哄著陳道真高興,便乖巧的點了點頭,抵著陳道真的胸口軟糯的說道:“我都聽陳師兄的話,會乖乖地。”

事實上,景霽已經快分不清對錯了,但他本能的明白,陳道真不會害自己,只要好好的聽話,總不會錯的。

陳道真摟著他的肩膀,沈沈的嘆了口氣,“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景霽一瞬間眼眶又濕了,他靠在陳道真胸口,沈默的說不出話來。

陳道真牽起他的手,在那隱隱透著血漬的紗布上落下一個吻,“還疼嗎?”

“一點都不疼了。”似乎是怕對方不相信,景霽大幅度的晃了晃手腕。

陳道真猛的一蹙眉,按住他的手,低罵:“德行。”

趙裴染背對著兩人,懶洋洋的用腳去撥弄埋在雪裏的雜草,即便是如此趙裴染依然是一臉尷尬,沒臉回頭去看。

就在三人準備動身繼續趕路的時候,幾個人哈哈大笑著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為首的竟然是陸展白,他今日一身暗紅色長袍,端的是一個大氣磅礴,富貴榮華。

陸展白放聲大笑,“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陳道真微微蹙眉,不著痕跡的踏前一步,擋住景霽的身形。

陳道真一抱拳,笑道:“陸掌門怎麽到了長明州也不通知晚輩一聲,如此怠慢不是我們無極宗的待客之道。”

陸展白眼珠子轉了一轉,他身後跟著幾名弟子,那日新秀大會與周文桐交過手的趙然同樣在列。

陸展白斟酌一番,幽幽道:“喲,那不是羲山派的弟子嗎?怎麽了?見了我假裝不認識?”

景霽嘀咕兩聲,沖陸展白笑了笑,抱拳道:“在下羲山派景霽。”

陸展白饒有興致的打量著他,忽然笑了出聲,對陳道真道:“陳少宗主,你就一點不好奇我為何在此嗎?”

陳道真沈著道:“與約定再攻打鬼影教的日子已經不到兩月,陸樓主不鎮守聞風樓,卻千裏迢迢趕到長明州來,確實叫晚輩心生疑慮。”

陸展白斜眼瞟他一眼,冷笑道:“事情不如就攤開來講吧,之前武林盟受創,眾門派相約今年的四月初七共同攻打鬼影教,不過武林盟人多鬼雜,柳掌門擔心其中有叛徒,便私下邀約江湖中幾大門派提前攻打鬼影教,殺鬼尊一個措手不及,其中就包括了聞風樓。”

景霽吃了一驚,著急道:“我師父他們如今身在何處?”

陸展白蔑視的瞥他,譏諷道:“你師父好得很,依舊牙尖嘴利,用唾沫星子就能濺死人。”

景霽大怒,罵道:“你這個老匹夫,不準你罵我師父!”

陸展白似乎沒想到這小貓還能炸毛,頓時氣得橫眉豎眼,尤其是在他罵自己老的時候。陸展白與柳幕彥同歲,這麽多年過去了,柳幕彥依舊像個三十上下的青年,眉目風流,英俊瀟灑,而自己卻切切實實的老了許多。

想起這些就讓陸展白煩悶不已,他只要往柳幕彥身邊這麽一站,就好像老了他一大截,這無論如何都讓他高興不起來。

陳道真無奈的將人拉住,道:“陸掌門大人不記小人過,小景年輕氣盛,還望前輩擔待。”

陸展白不置可否的輕哼了一聲,繼續道:“當時參與在內的只有四個門派,羲山派、青山派、聞風樓和慕容世家。柳掌門擔憂的事情依舊發生了,等我們趕往鬼影教的時候,已然人去樓空,鬼尊帶著一群弟子不知所蹤。而我最後接到的消息,鬼尊來了長明州,為了抓一個人。”

陸展白凝視著景霽,笑容越發深邃,意味深長道:“景少俠果然非比尋常,羲山派、無極宗、鬼影教甚至梓山教,一個個對你緊追不放,看來你的身份不一般啊。”

景霽背後滲出密密的冷汗,陸展白看向他的眼神不帶好意,帶著幾分審視的意思,頓時令景霽有一種身體被剖開讓人看進五臟六腑的感覺。

陳道真斂去笑意,他打量著陸展白身後寥寥無幾的人,冷笑道:“陸掌門既然想要攤開講,那不如想想你今日能從晚輩手中活著離開的機會有多少!”

“陳道真!你好大的口氣!我聞風樓在你眼裏難道就是江湖中的小嘍嘍不成?”陸展白穩如泰山道,“我如今人就在此,你能耐我何?”

“幾日不見,陸展白你嘴上功夫見長啊。”隨著一陣調笑聲響起,空氣中無端端起了風,柳幕彥的身影隨之出現。

“柳幕彥!你跟蹤我。”陸展白憤怒的怪吼,隨即又恢覆了似笑非笑的表情,陰陽怪氣道:“柳掌門如今就這點本事?”

柳幕彥絲毫不理會他,笑看著景霽朝他奔來並可憐兮兮的沖他撒嬌道:“師父,我好想你。”

“哦,你這麽想念為師還把自己吃的白白胖胖的啊?”柳幕彥捏他的臉頰,“瞧你,穿的跟包子似的,有這麽冷嗎?”

景霽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乖巧的站在柳幕彥身邊。

陸展白氣的臉紅脖子粗,瞧這師徒兩人,沒有半點正行,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怪不得羲山派岌岌可危,都是柳幕彥敗的!

柳幕彥瞇起眼,笑盈盈道:“多謝陳少宗主搭救小徒,今後如果有幫得上忙的,盡管出聲,我羲山派絕不推諉。”

陳道真神色緩和了些,客氣的和柳幕彥寒暄了兩句。

陸展白頓時有一種被孤立的錯覺,氣的心肺發疼。

趙然小聲的問:“師父,現在咱們怎麽說?打不打啊?”

陸展白敲他的腦袋,大罵道:“打什麽打?這裏你能打得過哪一個?你指出來我看看!你腦子被驢踢了?”

趙然苦哈哈的在心裏嘀咕,不知道是誰腦子被驢踢了。千裏迢迢趕到這裏,就是為了救一個羲山派的弟子,救人不成還反被誤會,他們聞風樓是善堂還是羲山派的分舵啊?

陸展白大吼一聲:“都聊完天沒有,還待在這裏幹什麽?等著鬼尊來削人啊!”

柳幕彥微微一笑,道:“此番多謝陸掌門費心了。”

陸展白撇了撇嘴角,冷哼一聲,“原本想讓你欠我一個人情,你倒是精明,算了,道不同不相為謀。”

柳幕彥詫異的看著他甩袖離去,到底是沒明白這陸展白究竟是什麽意思。

趙裴染走快一步,壓低聲音問道:“師兄,這是怎麽回事?”

陳道真沈著臉搖頭,快步跟了上去。

趙裴染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長的看著幾人的背影。

原來小景是沈家後人,怪不得師兄對他緊追不舍,梓山教和鬼影教也為此蠢蠢欲動,這麽再看形式確實有些岌岌可危了。如今連聞風樓也前來摻一腳,如果小景是沈家後人的事在江湖上傳開,恐怕到時候局勢會更加覆雜。

怪不得師兄幾年前就開始算計鬼影教,只是不知道師兄是當真愛美人不愛江山,還是一早就計劃好了今天呢,畢竟師兄如今《詭星真經》在手,景霽又對他死心塌地......

趙裴染思及此甚感恐慌,頓時不寒而栗。但細細一想,又覺得恐怕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師兄若能狠下心來,未必不能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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