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關燈
段鴻血靠在太師椅上,臉色蒼白如紙,周遭的氣氛如同寒冬臘雪般死寂。

穿著褐色長袍的老者沈悶的嘆了口氣,小心地翻開段鴻血的衣袖,露出裏面血肉模糊的皮膚。

“看上去慎人了些,不過並不嚴重,讓我給您敷些藥膏,過幾日就會好了。”老者嘆了口氣,他雖有心勸慰段鴻血,但他深知那病發作之時的痛苦,並不能光靠理智壓抑住身體內的暴動。

老者拿來藥箱,正準備替段鴻血上藥,一名教眾跑了進來,跪地拜見道:“稟告教主,紅桑護法帶著人回來了。”

段鴻血眼神驀地亮了起來,紅桑速度這麽快,可見沒有費大工夫,小景果然沒有欺騙他,他當真遵守諾言來見自己了。

段鴻血揮了揮手,示意高祿世不必上藥了。

高祿世皺起眉,目光幽幽的望向門口。

紅桑一路拉著景霽跑了進來,恭敬道:“教主,我把人帶來了。”

景霽木訥的看著段鴻血,神情覆雜而憂傷,嘴唇囁嚅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段鴻血由喜轉驚,他冷若冰霜的瞪向紅桑,紅桑身體抖了抖,微微的搖了搖頭。

景霽臉上臟兮兮的,像是從馬路上撿回來的小乞丐,渾身上下都透露著一股可憐的氣息。

“傷哪了?”段鴻血見他臉上血淚模糊,血漬凝結在臉頰上,兩只手無力的垂下,手掌亦是烏漆抹黑的樣子,整個人說不出的淒慘。

景霽擡起頭,眼眶有些濕潤,他抿著唇搖了搖頭,輕聲的喊了句:“段大哥。”

段鴻血拉著他的手腕讓他坐下,命人端了水過來,隨後一邊給他擦臉一邊又問:“這是誰的血?”

景霽依舊呆楞楞的模樣,任由他擦臉擦手,半天才輕輕地吐出兩個字,“青木。”

段鴻血怔了怔,問:“就是上次劫持武林盟,冒充鬼尊的人?”

景霽擡起頭盯著他,眼神中恢覆了一絲神采,他問道:“你知道這些?你是不是還知道別的事情?”

“別的事情?”段鴻血勾起唇角,反問:“你指什麽事情?”

景霽抿著唇,思考半晌,下定決心後方道:“歷代魔教教主都在尋找沈家後人,你找的人是......是我嗎?”

少年深深的盯著段鴻血,眼神中充斥著無數覆雜的情緒,那種神情像是要透過段鴻血看清無數朦朧著白霧的真相。

段鴻血被他盯得眼神閃爍起來。

景霽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恰好抓到他受傷的地方。

段鴻血吃痛的皺起眉,景霽恍然未覺逼問道:“段大哥,你告訴我吧。”

段鴻血掰開他的手,站起身背對著他,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將過去的歷史一一道出。

段鴻血揮了揮手示意高祿世和紅桑退下,兩人立刻退出門外,將門合攏。

“你確實是沈家的後人,不過江湖上流傳的謠言大多都是假的,梓山教有一本流傳了數百年的秘籍,這種武功通過吸收他人的內力來使自己內力暴漲,但這種武功有一個局限性,修煉者的身體無法融合不同來源的內力,這些內力會沖擊你的五臟六腑,直到你暴斃而亡。”

景霽驀地睜大眼,“段大哥,你也修煉了這本秘籍嗎?”

段鴻血蹙起眉,嘴唇失血一般的慘白,他微微點了下頭,繼續說道:“當後遺癥發作的時候,如果可以吸收武功高強者的內力,體內的暴動就會壓制下來,得以暫且舒緩,但這無異於飲鴆止渴罷了,無濟於事。”

“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練這樣的邪功?”景霽焦慮的站了起來,一瞬間忘卻了其他的煩惱。

段鴻血轉過身看著他,似乎是想起什麽不堪的回憶,笑容苦澀道:“有些時候,我也是身不由己,身在局中,不得不順勢而下。”

這偌大的江湖之中,權利的爭鬥從來不會平息,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欲望,財富、秘籍、美人、地位......所有的人都在紅塵中被蒙上了雙眼,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死而無怨。

“在當時,梓山教有一群忠誠之士,他們自願以身試藥,希望能找到解救的辦法。”段鴻血道,“其中也包括你的祖先。”

景霽垂下眼,腦袋一陣發疼,像是有東西在啃咬他的身體,那種痛苦似乎是與生俱來的一般,狠狠地撕咬著他的身體。

段鴻血長長的吸了口氣:“當時有七十四人試藥,但只有你的祖先活了下來,他的身體被改造的異於常人,他的血液可以平緩那些暴動的內力,他最後成功的治好了當時的教主。不過,這些我都是在前人的記載中所知,具體的治療方法便不得而知。”

景霽無力地坐了下來,他像是在聽一個別人的故事,但他心裏隱約明白,事情絕不會這麽簡單,沈家隱姓埋名逃亡了百餘年,這裏面一定還有別的緣故。

段鴻血道:“後來情況全部變了,當時的教主神功大成變得有恃無恐,大肆殺虐,江湖一片腥風血雨,無數武林高手都在他手下喪命,因此你的祖先趁機逃跑,一路跑到了蜀中,所以後來才有蜀中沈家一說。而當時的教主,很快也爆體而亡,結束了多年的殺戮。”

景霽吃驚道:“段大哥,也就是說即便有我的血可以克制你體內裏真氣,但也不是一勞永逸的?”

段鴻血為難的看著他說道:“關於這一點,我實在是不清楚。後來的一百年間,教中也有無數人接觸過這本秘籍,但凡修煉者皆沒有好下場,但無一例外,他們沒有停止過對沈家人的追尋。這也導致江湖上出現傳言無數關於沈家後人的傳言。”

景霽抿著唇,一言不發,心也一點點沈了下去,他感覺得到段鴻血對他並沒有惡意,然而段鴻血對於這些事情也是一知半解,整件事情充滿了無數的疑問。

段鴻血繼續說道:“我爺爺段無決當上教主的那一天,就將秘籍封存了起來,不允許任何人修煉此功。只是,在我八歲那年,機緣巧合之下看到了那本秘籍,並且修煉了前三式。等我祖父發現之時,已經來不及了。這些年,我努力的控制著自己,但這本秘籍就像毒蛇一般,它潛伏在我的身體裏,潛移默化間侵占我的五臟六腑,到最近我已經徹底壓制不住它了。”

景霽蹙起眉,喉頭哽咽道:“所以,白無決大鬧楚家莊,抓走了......我爹。”

段鴻血死死抿著唇,他揚起臉冷冷的撇開頭去,一臉的冷若寒霜,然而只有他心裏知道,這些血淋淋的過去一旦被揭開,他和小景就再也做不成朋友了。

“我爹呢?”景霽聲音裏不禁帶上了哭腔,他腦中出現了密室中楚楚的畫像,又浮現出巫婆子蒼老悲切的臉。

怪不得他會覺得巫婆子親切,他想起巫婆子對待自己的種種舉動,頓時恍然大悟。什麽青木,什麽陳道真,什麽段鴻血,這些人事物統統被他拋在了腦後,那些身世陰謀,都抵不過他想念父母的情緒。

如今他迫切的想要看一眼自己的父親。

景霽捂著臉,眼淚決堤一般的掉了下來,痛苦的如野獸一般嘶鳴。

段鴻血悲哀的合上眼,他抱住景霽,輕輕地拍他的後背。

景霽抽噎的看著他,聲音斷斷續續十分嘶啞,“你們是不是害死了他?”

段鴻血搖了搖頭,他深吸了一口氣,沈聲道:“我爺爺不是那樣的人,他比許多正人君子都要來的正直,事實上,從那之後,我的爺爺和你爹一起失蹤了。”

景霽怔楞在原地,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段鴻血蹙眉頷首:“我沒有騙你,當日我去楚家,原本是收到線報,想通過一些蛛絲馬跡來找尋我爺爺的蹤跡,因緣巧合下卻找到了你。”

“你一眼就認出了我?”

“沒錯,你的鮮血於我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段鴻血道,“只要你站在我面前,我一眼就可以認出你,或許這也是你的祖先無法真正隱姓埋名的原因。”

“或許我爹還活著。”景霽道,“你查到線索了嗎?”

段鴻血恰要說話,就聽見砰地一聲,門被撞開了。

景霽轉頭看去,站在門口的卻是趙裴染,他一臉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此時紅桑正站在他身後,劍拔弩張的看著他。

段鴻血臉色不虞,渾身上下充斥著一股戾氣,他冷傲的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一雙桃花眼染上陰冷的神色。

趙裴染依舊笑盈盈,含笑對段鴻血道:“上次在武林盟來不及拜見段教主,今日特意前來拜會。”

“我看你是一路跟我到了這裏!”紅桑冷著臉,這趙裴染果真是一肚子壞水的老狐貍。

段鴻血冷冷的勾起唇,露出漫不經心的表情,淡淡道:“你算什麽東西,也有資格見本教主?”

段鴻血用慵懶的神情掩蓋住適才悲傷的氣息,他淺淺的勾著唇,漂亮異常的桃花眼斜斜的睨過來,邪肆的氣息裏染上一抹說不出道不明的風情。

趙裴染一楞,竟有些挪不開眼,心頭跳了跳,臉上恭維的假笑也維持不住了。

段鴻血倏地冷下臉,陰冷道:“滾!”

趙裴染驀然回神,笑道:“我自然是可以走,不過我要帶小景一起走。”

景霽抿著唇,進退維谷的看著兩人。

趙裴染似乎看出了些端倪,小景竟然和魔教有瓜葛,這必然不是他師兄想要看到的場面。

趙裴染情急之下,竟然想要上前拉住景霽。

景霽一怔,還沒回過神就被他拉了過去。

段鴻血見狀,不由得蹙起了眉。

今時不同往日,小景如今對他來說是生死相關的大事,今日小景受了許多刺激,原本就躊躇不定,若是這個時候趙裴染來插上一腳,恐怕小景動搖之下真的會跟他離開。

畢竟比起魔教,無極宗才是小景的歸宿。

段鴻血果斷的出手,朝著趙裴染襲去。

趙裴染猛地回過身,硬生生的接下段鴻血的殺招。

兩人纏鬥在一起,一路打到了門外。

段鴻血處處打在其要害處,每一招皆是致命殺招,趙裴染只要稍有不慎,就會命喪其手。

紅桑吃了一驚,他與趙裴染交過一次手,他原以為趙裴染與他不相上下,如今再看,便知道當時趙裴染是藏拙了。

景霽飛快的跟了出來,見狀大喊一聲:“不要再打了,都住手!”

兩人聞若未聞,打鬥愈加慘烈。

段鴻血其實擅長用刀,他的刀法與拳法天下聞名,那柄紫金黑刀更是刀中極品,為了隱藏身份他在外用劍,如今他拿著紫金黑刀如有神助,每一招都殺氣凜凜。

趙裴染有些抵禦不住,手臂上被開了個口子,淡青色的長袍被深紅色的鮮血染黑。

趙裴染微微皺眉,他如今退無可退,正思考著對策之時,景霽突然出手,長簫在他手中挽出了一個劍花。

段鴻血對他有所忌憚,顧忌之下硬生生收起了攻勢,身體猛地退後幾步,在三尺之外堪堪站住。

趙裴染體內真氣亂竄,亦有些支撐不住,他捂著胸口勉強露出笑容,道:“段教主武功不同凡響,在下著實領教了,不過段教主不必硬撐,你若與我兩敗俱傷,憑小景的功夫,要從這裏離開簡直易如反掌。”

段鴻血冷冷道:“手下敗將,收起你的廢話,小景絕對不會離開。”他雖氣勢逼人,但心裏其實也有些搖擺,看向景霽的目光柔軟了一些。

趙裴染凝視著段鴻血,見他表情不著痕跡的軟了下來,不禁覺得有趣,撐不住又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景霽點了點頭道:“段大哥,我暫時不會離開,無論現在是什麽情況,但我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做到,以後的事情我們以後再說。”

段鴻血松了口氣,他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下來,正當氣氛緩和之事,就見段鴻血猛的噴出了一口鮮血。

景霽震驚的看著他,迅速的朝著段鴻血跑了過去。

段鴻血雙目赤紅,像是野獸一般失去了理智,他看向景霽的眼神變得極度危險,像是一頭餓了許久了獅子捕獲了一頭山羊,只等著大快朵頤。

景霽渾然未覺,他扶住段鴻血的肩膀,問:“段大哥,你怎麽了?”

段鴻血猛的撲向他,一把擒住他的手,眼神時而痛苦時而淩厲。

景霽驚慌的顫了顫,卻不敢刺激他,只能先由他握著自己的手腕。

段鴻血的表情十分猙獰,他體內的真氣瘋狂的竄動著,像是要掙紮著破體而出,那種痛苦幾乎要將他的身體撕裂。

他又聞到了那股若隱若現的香味,淡雅的香氣像是毒藥一般引誘著他靠近。

段鴻血突然一口咬住了景霽的手腕,景霽大叫一聲痛苦的瞪大了眼。

平整的牙齒想要硬生生的咬破他的手腕,然而卻不得其門,最後將少年的手腕咬的血肉模糊才勉強嘗到了腥甜的血液。

景霽疼的眼淚飈了出來,他被壓倒在地一動不能動,手上的疼痛令他抽搐起來,疼到極致幾近麻木。

景霽痛苦的閉上眼,卻沒有推開段鴻血,他由著段鴻血啃食他的血肉,希望能借此讓他舒服一點。

突然,就見段鴻血身體一顫,軟軟的倒了下去。

趙裴染出現在他身後,適才就是他一擊刀手打暈了段鴻血。

趙裴染似笑非笑道:“段教主瘋了,小景你也跟著發瘋了?”

景霽痛的眼前一陣模糊,腦袋一陣刺痛也跟著暈了過去。

趙裴染無奈的搖了搖頭,伸手橫抱起他,轉身正欲離開。

突然一大波人湧了出來,他們齊齊穿著黑衣,拔劍相向。

趙裴染斂去笑容,“看來暫時是走不了了,罷了罷了,就容我師兄瘋一陣吧,但願你們承受得了他的怒氣。”

紅桑扶起段鴻血,警告的瞪了眼趙裴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