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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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鈴鈴躺著一片幹草堆上,窗戶年久失修有些漏風,簌簌的冷風從縫隙間鉆進來,一點點的冰涼了她的身體。

她靠在墻角抱著膝蓋緩緩坐了起來,眼睛裏不斷地有淚水流下來,她用臟兮兮的衣袖擦了擦眼淚,緊緊地盯著地面的眼神怨毒而冰涼。

蘇鈴鈴對蘇啟勝自然是有怨的,但蘇啟勝是她的父親,她再怨他也不至於對他恨之入骨,久而久之這種怨恨的情緒便轉移到了別人的身上。

蘇鈴鈴咬牙切齒的想,為什麽上天這麽不公平,她出生比景霽好,卻從小就過的不如他,難道就因為她是個女子嗎?

如果她有機會習武,成為一代女俠,那麽這些人包括她的父親還會不會嫌棄自己是個女子呢?

蘇鈴鈴只是想著便覺得前途一片灰暗,絕望與痛苦緊緊地圍繞著她。

門口突然響起了兩人的對話聲,隨後門鎖被打開了,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推門而入,她低眉淺笑,溫婉動人。

她緩緩向自己走來,手中抱著一床棉被,手腕處還掛著一個食盒。

蘇鈴鈴戒備的往後退了退。

來者正是葉橋,今日她去陳道真房中收拾碗筷的時候,景霽偷偷摸摸的托她為蘇鈴鈴準備被褥食物,當時陳道真就在旁邊,既然少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當沒聽見,那麽自然肯定也是同意了的。

葉橋隱隱產生一種危機感,在她看來,這個叫景霽的少年來了才一天,雖然看上去普普通通,但是頗有些手段,不然怎麽哄得少爺輕易饒過了這個縱火的丫頭?

更重要的是,少爺似乎很喜歡這個少年,這種喜歡甚至已經到了一種古怪的地步......她還是第一次看到少爺與誰同寢同食呢。

葉橋搖了搖頭,撇開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想法,她溫柔的對著蘇鈴鈴笑了起來,道:“蘇姑娘,你吃些東西吧。”

蘇鈴鈴警惕的盯著她。

葉橋大大方方的笑道:“你別害怕,這些東西都是景公子讓我送來的。”

“我不吃!”蘇鈴鈴忽然激動地大喊一聲,一把推開了蹲在她面前的葉橋。

葉橋被推得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一臉驚訝的看著蘇鈴鈴。

蘇鈴鈴憤怒的喘氣,自言自語道:“憑什麽他有的我就沒有,他吃好的我就要吃這些,憑什麽......憑什麽我不能練武......”

葉橋微微蹙眉,隨即柔聲輕笑,話中有話道:“有些時候虧待自己,那就是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葉橋輕輕的拍了拍蘇鈴鈴的手。

蘇鈴鈴怔忪片刻,正視葉橋,問:“姐姐你是誰?”

葉橋道:“我叫葉橋,是少宗主的侍婢。”

蘇鈴鈴皺了皺眉,那不就是個奴才嗎?

葉橋將被子披在她身上,又從食盒裏拿出飯菜放在她面前。

葉橋知道蘇鈴鈴在打量自己,卻紋絲不動,佯裝沒有察覺的樣子。

蘇鈴鈴見葉橋雖然是個婢女,卻打扮高雅,頭上還插著一只精美的玉簪,說是下人卻不知道比她好上多少,瞧瞧自己現在這落魄的模樣。

葉橋安慰她道:“你放心,我與你一見如故,其實我在少爺面前說話有些分量,即使景公子不替你想辦法,我也一定勸少爺放了你。”

蘇鈴鈴感激的看著她,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她酸楚道:“葉姐姐,你是我出來之後遇到的第一個好人。”

葉橋又安慰了她幾句,等她狼吞虎咽的吃完飯,才拎著食盒走出去。

蘇鈴鈴緊緊裹著被子,看著葉橋離去的背影,心情總算放松了些,恐懼也隨之一消而散。

葉橋背對著她冷冷一笑,施施然離去。

***

昨天半夜下起了一場大雪,屋頂被白色的積雪所覆蓋,屋檐上綴上了透明的冰淩,一夜之間氣溫降了許多,不少人都在睡夢中被凍醒,半夜起身加被子。

天剛蒙蒙亮,朝陽搖搖擺擺的不願升起,北風呼嘯而過,帶來一陣冰冷的寒意。

葉橋換上了紅色的厚棉襖,她身段漂亮,穿的厚實也不顯臃腫。

她手裏拎著一壺熱水,輕聲推開了陳道真的房門。

陳道真鮮少需要人伺候,葉橋每日除了漿洗衣物,就只需送些熱水,除此之外陳道真從來不曾使喚過她,葉橋對此也深受感動。

葉橋推開門,驚訝的發現陳道真竟然還沒有起身。

往日裏,陳道真總是過著死板的生活,何時起身,何時練武,何時吃飯,何時入睡,統統都定時定量,絕不延誤。

葉橋伺候了他十年,從來不曾見他睡過懶覺。

葉橋放下熱水,她猶豫了片刻側目向著床鋪的方向看了過去,床簾垂落在地,緊緊地遮住了裏面的景象。

葉橋蹙起柳眉,走近兩步柔聲道:“少爺,該起身了。”

床簾被撩開了一些,葉橋猛地退開一步,她看不清裏面的動靜,只看見陳道真冷冽如刀刃的目光涼涼朝她瞥來,那貌似漫不經心的一眼卻令她驚出一身冷汗。

葉橋自覺失態,連忙退出房間。

她走出房門,臉上冷汗連連。

陳道真拍了拍景霽的背,對著迷迷糊糊要轉醒的少年低聲道:“天色還早,再睡一會兒。”

景霽原本也沒睡夠呢,翻個身壓在陳道真身上,攬著他的脖子又陷入了沈睡。

等景霽睡醒了,兩人也沒立刻起身,摟在一起膩歪的說了好些情話。

下床的時候,葉橋送來的水已經涼了大半,景霽用冷水洗了把臉,被凍得一個激靈,精神卻暢快得很。

陳道真揉他的腦袋,笑容輕快柔軟。

此去經年,恍然憶起今日,依舊良辰好景猶然在目。

***

吃過早飯陳道真便兀自忙去了,景霽一個人在無極宗瞎轉悠,恰好遇到酒鬼頭懶懶散散的出現在長廊的另一頭。

酒鬼頭顯然也瞧見了他,大笑一聲便向景霽走了過來,問道:“怎麽一個人?我小師父沒陪你?”

“陳師兄想必忙得很,我就不打攪他了,一個人轉轉。”

酒鬼頭哈哈一笑道:“那就打攪打攪我老酒鬼,走,酒大哥帶你到處看看去。”

景霽樂的高興,道了聲謝跟在了酒鬼頭身後。

酒鬼頭瞪他一眼,罵道:“你和我道什麽謝?咱們什麽關系?”

景霽嘿嘿笑了笑:“酒大哥你就當我沒說。”

“這還差不多。”酒鬼頭帶著他在無極宗轉了一圈,介紹了些許人給他認識,景霽雖然年歲大了些,但依舊靦腆的很,對著陌生人說不到幾句話便語塞了。

酒鬼頭見他拘束的很,便帶著他往別處去。

兩人一路閑走閑逛,漸漸到了一處偏僻的地方,放眼望去全是光禿禿的枝幹。

景霽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驚呼道:“怎麽這麽多葡萄樹?”

酒鬼頭吧唧了下嘴,翻了個白眼道:“誰知道呢,都是我小師父命人種的,也不給吃,葡萄熟了就隨它爛,不過我瞧著也是不好吃,長明州的瓜果向來都不甜。”

景霽眉眼間滿是笑意,他輕輕撫摸著粗糙的枝幹,嘀咕道:“當然不給吃,這都是我的,我一個人的。”

“什麽你一個人的?”

景霽笑瞇瞇道:“陳師兄是我一個人的。”

酒鬼頭笑得不行,就這傻東西稀罕他小師父。

“景兄弟,咱們回吧,我這兒還有點事兒呢。”

“酒大哥你先回去吧,我在這兒多留一會兒,你放心,我記得路。”

酒鬼頭見他寶貝似的盯著那葡萄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得道:“行,那我就先走一步。”

景霽還記得小時候吃葡萄的事情,那一日周策休沐,當真喊了他一起去摘葡萄,景霽原本就嘴饞葡萄,又以為陳道真也愛吃,一心只想摘了葡萄去討陳道真歡心。

那幾日景霽原本與陳道真形影不離,隨周策去摘葡萄之前也不曾知會陳道真,害的陳道真等了他一整天。

哪怕當日陳道真對他大發雷霆,事後卻仍是哄了他,並許諾為他種上一大片葡萄樹,讓他隨時能吃上葡萄。

年幼的他又豈會懂得這其中覆雜的情感,只知道自己惹了陳師兄生氣,陳師兄竟還反過來哄他高興。

景霽想起往事心中酸澀不已卻又十分溫暖,從來都是陳道真在為他付出,哪怕是再小的承諾他都一一兌現了。

能和陳道真兩情相悅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幸運的一件事。

景霽離開了葡萄林便到處亂晃悠,不經意間便來到了此處,恰好見趙裴染正在與自己對弈,便問道:“裴染師兄,你在下棋嗎?”

趙裴染手中撚著一粒棋子,聞言笑著擡起頭,道:“小景怎麽來了?坐。”趙裴染指了指面前的石凳。

趙裴染道:“會下嗎?”

景霽苦著臉,搖頭:“我不會下棋,一點兒也不會。”

趙裴染笑容溫雅,如冬日裏和煦的暖陽,能輕易的給人一種可以信賴的穩重感。

趙裴染道:“上次在武林大會,我見你們師兄弟感情十分好,今年在這裏過年,是不是覺得冷清了些?”

“這裏是沒有羲山派熱鬧,不過能跟陳師兄過年我也很高興。”景霽盯著棋子瞧,看了半天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景霽擡起頭看著趙裴染,順口道:“你和師兄弟們的感情應該也很好吧。”

“為什麽這麽說?”趙裴染落下一子。

景霽眨眨眼,指了指棋盤問:“我會打擾你嗎?”

趙裴染笑著搖了搖頭,“無妨,我本來也不過是在消磨時間罷了,小景你繼續說。”

景霽支著下巴,道:“我覺得你脾氣這麽好,師兄弟們肯定都很喜歡你。”

“我脾氣好嗎?”趙裴染笑,“是不是因為我總是在笑。”

景霽不知怎麽的,就覺得趙裴染話裏有話,臉上雖然依舊帶著溫暖的微笑,卻掩蓋不住滿眼的憂傷。

景霽用手指撓了撓臉蛋,認真道:“我覺得你和我師父有些相似。”

趙裴染忙道:“不敢不敢,柳前輩乃是當世豪俠,我豈敢與他相比?”

景霽嘿嘿笑了笑,說道:“我師父他老人家脾氣也好,總是笑瞇瞇的,有時候我們師兄弟幾個闖了禍,師父也總是高擡輕放,還不及大師兄來的嚴厲。”

趙裴染笑著聽他說話,眼神溫和。

景霽無精打采的垂下頭,用手撥弄著石桌上的裂縫,可憐兮兮道:“我好想我師父他們。”

“你還真是沒長大呢。”趙裴染笑著搖了搖頭,繼續落子。柳幕彥若是沒有一些手段,怎麽能管理好偌大一個羲山派,又怎麽能在這風雲詭譎的江湖持有一席之地。

趙裴染看向景霽的眼神即是羨慕又是擔憂,羨慕他有一顆赤子之心,也羨慕他可以凡事只看表面,也由此他看到的都是善意美好的一面。

然而趙裴染擔憂的是,總有一天這個少年會長大,他會看清一些被掩蓋住的真相,他會看清陳道真的本質。而屆時,他那情根深種的師兄又會如何自持。

只是趙裴染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天已然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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