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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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谷深處彌漫著繚繞的白霧,無數的蝴蝶在山谷中撲扇著翅膀來回飛舞,陽光透過峽谷間的縫隙灑進石室之中,蔓藤向著光線的方向蜿蜒而去,鋒利的尖刺深深的紮進墻壁之間,綠葉肆意的瘋長將整個石室包裹在其中。

景霽躺在石臺上,他穿著一身潔白如雪的長袍,雙手整齊地貼在胸口處,白凈的臉上一片安詳寧靜,雙眸緊閉,呼吸聲平緩而均勻。

夜色漸漸降臨,皎潔的月光照進石室內,照耀在少年的臉上,他的身體沐浴在月光下,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狀態。

有蝴蝶在他身邊飛舞,微涼的氣息籠罩了他的身體。

子時將至,巫婆子輕輕哼唱起古怪的歌謠,月光緩緩挪動著位置,在子時到來之時,月光落在了石室正中的墻壁上,光線在一瞬間明亮起來,將整個石室變得絢爛透亮,蝴蝶飛舞間甚至能用肉眼看見塵埃的飄搖。

景霽的手指不著痕跡的動了動,一枚小如泥塵的蟲子咬破了他的指尖飛身而出,朝著月光的來源飛去,在接觸到空氣的那一剎那倏地掉在地上,生氣皆無。

巫婆子躊躇著挪動腳步,顫抖的撫上少年的臉頰,“雲兒......雲兒......”

林小灣遠遠地看著,她小心翼翼的問道:“大娘,他沒事了嗎?”

巫婆子頓了頓,倏地收回手,沈聲道:“需得七日的時間,這七日他不能離開這裏,長眠蠱最怕的就是這裏的綠藤繞,一旦中途離開,他們便又會肆無忌憚的生長。”

林小灣似懂非懂的頷首,又問道:“那另一個人怎麽辦?他傷的不輕。”

巫婆子哼了一聲道:“隨他去死,與我何幹?”

林小灣臉色發白,但她不敢與巫婆子爭執,抿了抿唇望著景霽發呆。

“你看他幹什麽?”巫婆子沈下臉,回過頭死死的盯住她。

林小灣身體發抖,吶吶道:“我在想,那個人死了,這位小哥會不會、會不會很難過。”

巫婆子蹙了蹙眉,抿著唇看向景霽。

林小灣見她不說話,壯了壯膽子道:“大娘你不如救救他吧,他們兩個這麽可憐。”

“你說誰可憐?”巫婆子發起怒來,“你給我滾出去。”

林小灣嚇得臉色慘白,紅著眼睛立刻跑了出去。

巫婆子顫巍巍的蹲在石臺前,小聲嘀咕道:“雲兒不可憐,不可憐,娘親在這裏。”巫婆子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她靠在石臺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嘴裏囈語喃喃。

天快亮的時候景霽渾身無力的醒了過來,他敲了敲腦袋恍惚間想起陳道真抱著他跳下無底洞的情景,他猛然睜大眼,額頭上滿布汗水。

“陳師兄!”他大叫著往外沖,完全忘記了自己身在陌生的地方。

“不可以出去。”巫婆子一把拉住他,見他回頭又訕訕地收回手,縮著身體退後兩步。

景霽抓住巫婆子的手臂,焦急的問道:“你看見我陳師兄了嗎?他在哪裏?”

巫婆子楞了楞,低聲道:“他沒事、沒事。”

景霽倏然松了口氣,臉上有了點笑意,轉身繼續往外走,邊說道:“他在哪裏,我去找他。”

“你別去。”巫婆子攔住他道,“你的病,不能離開這裏,要、要七天。”

景霽楞了楞,方道:“忘了問你了,大娘你是誰?我們這是在哪兒?”

“無、無欲之地,我是、是巫婆子......”巫婆子低著頭,道,“你在這裏,那人、那人沒事。”

景霽抿著唇笑了起來,緩緩說道:“陳師兄沒事就好了,要是他出了事,我也活不成了。”

“為、為什麽......”

景霽嘿嘿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陳師兄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要一輩子和他在一起,他生我就生,他死了我就跟著他一起死。”

巫婆子喉頭哽咽了下,她指指石床道:“休息、休息。”

景霽坐在石床上,又問道:“陳師兄真的沒事嗎?”

巫婆子猶豫了下點了點頭,轉身慢悠悠的向外走。

“巫大娘。”景霽突然喊住了她。

她轉過頭去,就見少年笑容燦爛道:“謝謝你。”

巫婆子垂下頭快速的跑了出去。

林小灣離開石室後便回到了巫婆子的住處,巫婆子將陳道真隨意的仍在床上便不管不顧的走了,若不是他內力雄厚護住了心脈,此刻早已一命歸西。

林小灣嘆了口氣,見他脈搏越來越弱,無奈的搖了搖頭。

她正準備離開,卻見巫婆子急匆匆的回來了。

巫婆子疾步走到陳道真身邊,猛的看向林小灣道:“傻站著幹什麽,你先出去。”

林小灣絞著衣服,猶猶豫豫的往外走。

等林小灣走後,巫婆子才查看起陳道真的傷勢,他從無底洞掉下來的時候渾身經脈骨骼全部都被震碎,他內功深厚勉強護住了心脈,但即便是活過來也是個廢人了。

哪怕巫婆子醫術再高,也不可能將一個渾身震碎的人恢覆如初,他這一身絕世武功到底是給廢了。

巫婆子不關心他是否能徹底恢覆,只要將他救活,他的雲兒就能好好地活著了,到時候他們一起留在無欲之地,再也沒有人可以傷害他的兒子了......

景霽一連在石室中待了七日,巫婆子每天來給他送飯,飯菜尤其豐盛,景霽卻一日比一日食不下咽。

景霽自然明白,陳道真哪怕沒有性命之虞,但必定受了傷需要療養,只是他一日沒有見到陳道真便一日放心不下。

第七日巫婆子再來送飯,景霽一口也沒吃,笑瞇瞇的道:“巫大娘我可以去見我陳師兄了嗎?我怪想他的,他有沒有想我啊?”

巫婆子點了點頭:“去、去吧。”

景霽歡呼的往外跑,兩人到了巫婆子所住的屋子前,景霽立刻咋咋呼呼的喊道:“陳師兄,我回來啦。”

他推門進去,見陳道真躺在床上,笑瞇瞇的走近他,“陳師兄你大白天怎麽睡覺呢,景兒回來啦。”

陳道真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裏,面色十分蒼白。

“陳師兄?陳師兄你怎麽了?”

巫婆子走進房間,就見景霽慌張的看著她,著急的問道:“他怎麽了?巫大娘你不是說他沒事嗎?”

巫婆子閃爍其詞道:“他沒事,晚幾日會醒的。”

景霽這才松了口氣,還沒來得及笑起來,又聽巫婆子道:“他以後動不了了,你們可以、可以留在這裏,我照顧你們。”

“你說什麽?”景霽睜大眼睛,語氣勉強維持著鎮定,眼淚卻從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掉了下來,順著臉頰的弧度一路滑到下顎。

“沒關系的,我會照顧你們。”巫婆子急切道。

“不行的,陳師兄不能出事的。”景霽慌張的搖著頭,“陳師兄是大英雄,他要是醒來發現自己殘廢了,他會死的,我不要陳師兄有事,我要他好好的。”

他哽咽的抱著陳道真,竟是嚎啕大哭起來:“我不要他有事,我不要他為了我這樣,我要他一直好好的,他怎麽能出事呢。”

他像個孩子似的抱著陳道真,當他發現陳道真的身體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甚至能聽到碎骨頭摩擦發出的呲呲聲的時候,他崩潰的捂住了臉,哭聲中的哀慟與悲戚令巫婆子心有戚戚然。

到最後景霽抱著膝蓋失聲痛哭,他的陳師兄從來都是穩若泰山瀟灑肆意的人物,若是他殘廢了,他定然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對於一個習武二十餘載的人來說,失去武功比死亡更可怕。

巫婆子斷斷續續的說著什麽,但景霽已經一個字都聽不見了,他躺在冰涼的地上,像小動物似的蜷縮起身體,嘴裏發出低低的哀嗚聲,眼淚令他的雙眼紅腫而幹澀。

“雲兒,雲兒。”巫婆子喊了幾聲卻沒有聽到任何應答,她決然般的站起身緩緩向外走去。

她回到了那個峽谷之中,在峽谷的背面有著另一個石室,那是她從來都不敢踏足的地方。

當年巫婆子失足墜崖,被路過的巫莽所救,巫莽想起他那跳崖身亡的女兒,又見巫婆子瘋瘋癲癲,認為這是老天爺還了女兒給他,便強行將巫婆子帶回了無欲之地。

這麽多年他教會了巫婆子醫術與蠱術,他高興的時候將她當成親生女兒一般悉心教導,發起瘋來卻又對巫婆子打罵苛責。

巫莽心中仍然存有理智,他清楚的明白他的女兒巫小蠻終究是死了,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抓著柳幕彥不放。

無論是將巫小蠻的死因強加在柳幕彥身上,還是逼迫巫婆子做他的女兒,無非都是巫莽為了逃避痛苦的方式罷了。

巫婆子的蠱術雖不及巫莽的一半,但這些年巫莽對她可謂是傾囊相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巫婆子知道蠱王的所在,那是一枚存活了萬年之久的蠱王之王,傳聞它可以令人長生不死,更別說經脈覆原,妙手回春此等小事。

當年巫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這枚蠱,只是當時巫小蠻已然死去多時,哪怕這枚蠱再厲害也無法將已經死去的人起死回生。

巫莽將蠱裝在了由金器制成的密閉容器中,就藏在巫小蠻的屍體之下,要拿出這枚蠱中,就必然要將巫小蠻的屍體開棺。

巫婆子如今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她到了石室門前,深吸了口氣走了進去,只要巫莽身在無欲之地,幾乎每隔十天便會到這裏來看她的女兒,若是被巫莽知道她開了巫小蠻的棺,恐怕她性命不保。

只是如今容不得她退縮了,她無論如何不能看著她的孩子那般模樣,這是她欠他的。

巫婆子小心翼翼的揭開棺材,從中取出了那枚蠱,只要她的雲兒高興,她可以為他做任何的事情。

巫莽從來不曾防備過巫婆子,或許對於他來說,這枚蠱既然救不了她的女兒,有或沒有已然沒有區別。

巫婆子拿著盒子匆匆跑回去,她站在門口輕輕地推開門,卻倏地楞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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