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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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晨光初啟,大雨漸漸停了下來,鳥兒歡快的發出清脆的叫聲,耀眼的光線透過門縫灑了進來。

周武桐眼皮跳了跳,睜開了酸澀的雙目,他一睜開眼,就看見一雙幹凈的布鞋,他順著鞋面晚上看,就見一個圓臉的少年正蹲在他面前好奇的眨著那雙黑葡萄般烏溜溜的雙眼。

周武桐嚇了一跳,猛的坐了起來,少年只是朝他笑了笑,隨後便朝著陳道真跑了過去。

周武桐平日裏見到的都是五大三粗的糙漢子,哪怕是門派中年紀不大的師弟,也一個個沈穩老練,他哪裏見過這麽精致可愛的少年,要不是那少年手中拿著劍,他簡直是以為這是哪家讀書吟詩的小公子了。

周武桐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走過去打招呼道:“在下青山派周武桐,昨夜謝謝你們的柴火。”

景霽笑瞇瞇道:“不用謝,在下羲山派景霽。”

“羲山派!”周武桐驚訝的睜大了眼,“你是羲山派弟子!”

景霽點頭:“沒錯,我是羲山派弟子。”

周武桐幾乎興奮的手舞足蹈:“傳聞羲山派武功集天下之大成,修煉者能長生不老,羲山派弟子個個豐神俊秀、仙人之姿,幸會幸會。”

景霽呵呵直笑:“過獎啦,不過是強身健體罷了,沒有什麽長生不老之說。”

“可是我聽說師祖已經一百多歲了。”周武桐越說越興奮,恨不得跟著景霽就回羲山派,去見識那個傳聞中人間仙境一般的地方。

然而此刻周文桐正望著蠟臺的方向愁眉不展,除了一灘凝固的血跡,那裏已然沒有了大漢的蹤跡,他轉頭看了眼正在牽馬的陳道真,只見陳道真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一臉無關己事的表情。

周武桐和景霽聊了一會兒,渾身飄飄然,他問道:“景兄弟要往哪去?”

景霽道:“我和陳師兄要去武林大會,你們呢?”

周武桐十分高興,他忙道:“我們替師父去辦件事,隨後就趕往武林大會和他會和,看來我們不久後又可以見面了,對了,羲山派可會出席此次武林大會?”

景霽道:“應該是不會的,師祖有命,若非事關武林生死存亡之大事,否則一律不參與任何武林之事,如今雖然是我師父擔任掌門之位,但我師父也並不喜歡涉足江湖之事。”

周武桐心中有些遺憾。

景霽又和他聊了幾句,道別之後便上馬離去。

“小武,別看了,我們走吧。”周文桐拉了拉他的衣服,滿臉無奈。

周武桐道:“羲山派弟子確實看上去跟我們不一樣。”

周文桐嘆氣道:“羲山派沒有傳聞中那麽玄乎,羲山派弟子少,又不參與江湖事,久而久之才傳的那麽神秘,你瞧那個小子,一看就是花架子,沒什麽能耐。”

周武桐擰著眉,不讚同道:“不是每個人都有武學天賦,景兄弟也說了,羲山派重在強身健體,你不能只以武功高低論人。”

周文桐:“......”

周武桐白他一眼,氣鼓鼓的先走了。

周文桐無奈的跟了上去,看他弟弟虎頭虎腦的好像很聰明,其實就是缺根筋,說好聽點是單純,說難聽點其實就是蠢。

清晨的霧氣纏繞著整個荒野,迷蒙間,一抹紅色的身影出現在了破廟的房頂。

那人一身紅衣,目光冷冽,他望著景霽離去的方向,嘴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只一笑,卻似有傾城之姿,禍國之容。

“景霽......呵,你給我等著!”

陳道真和景霽來到了不遠處的小鎮,先在半路上吃了早點,然後才慢悠悠的找了間客棧下榻。

兩人要了一間二樓的上房,房間不大但十分幹凈,推開窗戶就能看見院子,景霽站在窗邊伸了個懶腰,就見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娃娃正坐在小板凳上,周圍來來往往的有人經過他也並不害怕,這會兒正自在的咬著一顆糖葫蘆,大眼睛鼓溜溜的轉,不時用手去蹭嘴角,那模樣可愛得緊。

景霽咽了咽口水,陳道真哭笑不得:“糖葫蘆有什麽好看的。”

景霽舔了舔嘴巴,問道:“好吃嗎?”

“待會兒給你買,你吃了就知道了。”陳道真摸摸他的腦袋,出門去喊店小二送水。

昨夜狂風暴雨,兩人在破廟將就了一宿,此刻身上已經黏黏糊糊臟的厲害,小二送了熱水上來,兩人就地脫了衣服簡單地用水擦了擦身。

陳道真抿了抿唇,不著痕跡的瞟了少年一眼,少年身體纖瘦,渾身上下白裏透紅,膚如凝脂,連那處也白白凈凈的泛著淺紅。陳道真深吸了口氣,艱難的轉過了身。

偏偏景霽毫不察覺,笑嘻嘻的走到陳道真伸手,摸了摸他健碩的手臂,笑瞇瞇道:“陳師兄穿著衣服挺看瘦的,其實也很結實嘛。”

陳道真不吱聲,急忙穿好衣服。

景霽見陳道真不搭理他,也覺得沒勁,慢悠悠的把衣服穿好,說道:“現在就去嗎?”

陳道真疑惑,問:“哪裏?”

“吃冰糖葫蘆啊。”景霽理所當然的看著他,像小饞貓似的。

陳道真撐不住笑了起來,用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寵溺口氣道:“好好好,想吃就給你買。”

景霽高興的抱住陳道真蹭蹭,陳道真低頭就見少年衣襟淩亂的散開著,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他無奈的拉了拉少年的衣服,低罵道:“不修邊幅!”

景霽低頭看著陳師兄修長的手指輕巧的拉過自己的腰帶,靈活的打了個結,不知為何就臉紅了起來,燒的發燙。

陳道真笑著看他,情不自禁的湊了過去,正要親上少年的臉頰時,就見少年忽然睜大了眼,眼珠子轉了轉,“好熟悉的聲音。”

景霽轉身來到窗前,就見周家兩兄弟正站在院子裏和店小二說話,幾人交談了幾句,店小二便引著兩人進了一樓的一間房。

景霽遺憾道:“我還沒來得及跟小武說話。”

陳道真黑著臉一言不發。

就在此時,院子裏又進來一群人,那幾人披麻戴孝,身後還由人擡著一口棺材。店小二著急的說著什麽,隨後連忙抱著院子裏的小童離開。

那幾人站在原地張望,過了一會兒,那店小二送走了小童又帶著掌櫃一起過來了。為首的是一名中年女子,那女子含著淚拉著掌櫃哀求了幾句,那掌櫃無奈的擺擺手松了口。

景霽蹙著眉,“好古怪。”

陳道真道:“大概是家裏死了人,要將屍首送回故裏。”

景霽依舊愁眉不展,他道:“那女子告訴掌櫃,棺材裏沒有死人,只有他夫君的衣冠,可是你瞧那棺材,並沒有蓋嚴實。”

“這麽遠你倒是聽得清。”

“模模糊糊的。”景霽道,“你瞧那幾個擡棺材的人,腳步虛浮手中發抖,可見那棺材應該很沈,無緣無故那棺材板怎麽沒關好呢?總不會是被風刮開的吧?”景霽歪著腦袋,摸著下巴悠然在思考。

陳道真一把捂住他的眼睛,道:“別想了,走吧,去吃糖葫蘆。”

“對了,糖葫蘆!”景霽一個激靈,立刻被轉移了註意力,連忙拉著陳道真往外跑。

兩人到了街上走了一圈,也沒有見到賣糖葫蘆的小販,正意興闌珊的準備折返,卻見街尾處搖搖晃晃的走來一個頭圓體胖的大和尚,他手裏舉著草桿子,上面插著一根根紅亮圓潤的糖葫蘆。

那大和尚在兩人身邊停下腳步,目光打量了一番,嘴裏細碎的念道:“糖葫蘆,好吃的糖葫蘆。”

景霽笑瞇瞇道:“你是和尚嗎?怎麽在這兒賣起糖葫蘆了?”

大和尚摸著光亮的腦門兒,哈哈大笑道:“沒頭發就是和尚了?少俠這是少見多怪了。”

景霽抱歉的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臉。

陳道真站在景霽身後,聞言惡狠狠的瞪他一眼。

酒鬼頭憋屈的嘆了口氣,心道,我這不也沒說什麽嗎?這簡直都不是護短了,簡直是不可理喻。

景霽問道:“這糖葫蘆怎麽賣的?”

酒鬼頭嘿嘿一笑:“我這糖葫蘆只送不賣,你若是想吃這糖葫蘆,就請我酒鬼頭喝個小酒。”

景霽笑道:“你這算盤打得也忒好,算了,我也不吃了,有這閑工夫跟你討要糖葫蘆,我不如跟陳師兄樽前月下互訴衷腸了。”

陳道真翹了翹嘴角。

酒鬼頭心中啐了一口,什麽樽前月下,我看是花前月下吧,他小師父也真是的,遇上這小孩兒就立刻把正事拋在腦後,瞧瞧這一個月來都做了些什麽,竟陪著這小鬼了。

景霽作勢要走,酒鬼頭忙道:“別別別,這糖葫蘆都送你,全部都送你。”

景霽眨眨眼:“那倒也不用,我付錢就是了,多少錢?”

酒鬼頭一拍腦袋,道:“這錢我可收不得,你且把這糖葫蘆收下,要不然我可要倒大黴了。”他說著,不著痕跡的瞟了眼陳道真。

景霽疑惑道:“這是什麽意思?”

“下次再見面,你便懂了。”酒鬼頭猛的將一整桿子的糖葫蘆塞進景霽手裏,下一刻腳下生風,倏地便消失無蹤。

景霽手足無措的拿著糖葫蘆桿子,“陳師兄,我們這是遇上世外高人了嗎?”

陳道真嗤笑:“一個二流子罷了。”

景霽:“......”

此時,一個三四歲的小娃娃走了過來,小娃娃咬著手指揚起臉望著景霽,嘴角還流下晶瑩的水漬。

景霽沖小孩兒眨眨眼:“給你,拿去吃吧。”他才把糖葫蘆遞出去,立刻就圍過來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將景霽圍了個水洩不通,陳道真整個人都被擠了出來。

陳道真不悅的看著這群小豆芽,竟無從下手。

景霽被一群孩子擠來擠去,卻笑的眼睛彎彎樂不可支,陳道真看著這樣的景霽,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卻又似乎十分熟悉。

幼年時期的少年善良溫順,但畏畏縮縮有些膽小,讓人忍不住就想要保護他,現在的少年依舊善良溫和,但卻變得活潑調皮,也變得更加讓他心動。

景霽分完了所有的糖葫蘆,留下四根,他帶著草桿子一起給了賣包子的老大爺,換了幾張油紙。

景霽指了指糖葫蘆,陳道真心領神會的搖頭。

景霽便將糖葫蘆用油紙包好,只拿出一根慢悠悠的咬,跟在陳道真身後往客棧的方向走去。

兩人沒有走大路,反而順著小河邊一路往回走,經過客棧後門的時候,就見一名穿著粗麻布衣的女子行色匆匆的走了進去。

景霽歪了歪腦袋:“那不是帶棺材來的女子嗎?怎麽還換了衣裳?”

陳道真淡淡道:“這女子有武功在身,並非一般人,而那棺材也不是空棺,裏面躺著一個大活人。”

景霽轉過臉,看著他問道:“陳師兄你一早就知道嗎?”

陳道真道:“我也是從她走路的姿勢加上你之前所說才看出了端倪。小景,這江湖很大,每個人都懷揣著不同的目的,有些人終其一生逞隙穴之窺,更有無數的人作繭自縛無疾而終,所以當你見到一些奇人怪事的時候,不用覺得奇怪,江湖本就是一個古怪的地方。”

景霽怔怔看著陳道真,緩緩問道:“陳師兄,那你呢?你想要什麽?”

陳道真斂眸看向遠處,半晌他輕柔道:“我曾經追求武學的至高之境,後來我發現這本身並沒有什麽意義,天下武學博大精深世人窮盡一生只能略窺一斑,這世上還有更重要的東西等待著我去追尋。”

景霽歪著頭問:“是什麽?”

陳道真轉頭看著他天真無邪的臉,那雙懵懂純凈的眼眸中滿是信任。陳道真垂眸不語,少年越是單純他便越是痛苦,他不忍心傷害他分毫,更不忍心訴說他的愛意,他生怕自己在少年的眼中變得扭曲邪惡。

哪怕如今的他也不過是在粉飾太平,故作溫善。

陳道真勾了勾唇,笑問:“那你呢?你想追求什麽?”

景霽楞住,他咬著嘴唇有些艱難的思考著。

陳道真溫柔的摸了摸他的臉,心疼道:“別想了,你以後總會知道的。”

景霽慢吞吞道:“我小時候最想學武功,看見師兄弟們練武總是很羨慕,但我天生身有缺陷練不了內功,沒有了內力再怎麽修煉劍術都是無用,久而久之便停了下來。可後來,我師祖將我治好,雖如今我依舊武功平平,但卻不執著於這些了,在山上的時候我每日想的都是等武功練好了,就能來找陳師兄一起闖蕩江湖了。”

陳道真喉頭哽咽,心中一陣酸澀。

景霽似乎有些苦惱,他繼續說道:“可是現在我已經和陳師兄在一起了,我似乎沒有什麽想要的了,或許陳師兄你說的不對,不是每個人都有追求,我就沒有,現在這樣我就覺得很好了......唔......不能更好了。”

陳道真一言不發,他深深地凝視著眼前的少年,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來,千言萬語都被掐在了喉嚨裏。

景霽見陳道真沈默不語,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說道:“陳師兄是不是覺得我沒出息啊。”

陳道真情不自禁的將少年擁進了懷裏,他緊緊地抱著他,恨不能將其揉入自己的骨髓之中,他張了張嘴,聲音卻嘶啞的可怕,他低聲道:“我也沒有出息,你說的不錯,如今這樣已經很好了.....”

陳道真眼底黯然失色,他不能嚇跑他的小景,哪怕他們只能一輩子以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在一起,哪怕小景一輩子不明白他的情誼,但只要小景在他身邊,他們就可以同生共死,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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