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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昌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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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順十一年九月初十, 武帝楊藻起於晨時初刻之前,彼時寢宮之外天空繁星遍布,寂靜的這人世仿若只有他了。

最近楊藻沒了睡眠, 就常常想難不成我大梁黎庶百姓真就是個苦命?他知道自己沒什麽天份,心裏對自己的要求也僅是,朕給不了他們溫飽,好歹能維持個安穩。

如今便是這份安穩也沒有了, 難道真的要重拾戈茅, 血流萬裏麽?

他看著幸虧嘆息,我的河清海晏,我的萬民……遠處暮鼓晨鐘響起,值更的太監們紛紛動作與他捧來冕服。

今兒是個大朝!

威嚴的長信殿緩緩打開, 大臣們息聲凝神紛紛入殿站在兩班等待。

天“色”模糊, 殿內巨燭亮氣,便照在許多老將的鎧甲之上。

最近總是這樣的,為了表達自己還可以再上征程, 很多邵商老將軍都著半幅鎧甲上朝,就等武帝點兵。

可惜廉頗真老, 常侯打晃,半幅鎧甲也有二十餘斤,常免申就感覺難以支撐, 他腦袋發暈本要栽倒,卻被人擡手攙扶努力支撐。

常侯扭臉一看,卻是自己的兒子常連芳。

他們父子的關系這些年越來越遠, 然而常家有資歷站在這長信殿上的,卻只剩這個幼子了。

常連芳低聲在父親耳邊說到:“父親年事已高,有兒便可, 又何苦與他們一般。”

可常免申卻傲然道:“二十年前譚守義那老賊便看不起我常家,老子也等了他二十年,我得讓咱陛下看到,我還能上馬,還能提槍~再為陛下征戰八千裏!”

常連芳點頭:“兒在,八萬裏也取得。”

常侯心裏感動,正欲拍兒子的手,就聽外面太監喊到:“皇帝上殿!!”

兩班下跪,武帝便背照晨曦一步一步走入大殿,有大臣忽聽金屬碰撞之聲,便愕然擡頭一看,瞬間雙目圓睜。

他們的大梁皇帝,今日又再穿天子鎧甲,手扶大梁昆侖寶劍,一步一步紮實而又威嚴的向著皇位而去。

只一瞬,所有大臣的心裏都冒出一句話。

禦駕親征!

他們看著他的背影又想,這是我們的王啊……

禮……起!

武帝坐下,正要開口說方才看到星辰的感悟及自己的決斷。

卻聽外門一陣急報聲傳來。

一剎那,所有大臣心裏又冒出一樣的聲音,譚守義他終是來了。

握著昆侖劍柄的手微微用力,武帝冷然道一聲:“宣!”

沒多久,一渾身泥濘的中年官員一瘸一拐入殿,眾大臣眼睛隨他來到禦前,見他跪下道:“曲上縣嚴冠以叩見吾皇陛下。”

曲上縣正是與金滇接壤之地,也是譚守義叛軍開拔之後,屯兵備戰必定攻打第一城。

這嚴冠以正是曲上縣尊。

武帝靜默下,語氣肅冷道:“曲上縣,這個時候你不在位置,怎敢拋下一城百姓,擅離職守跑到燕京來了?可是,曲上失守了?”

大臣們的眼睛死死盯著嚴冠以。

嚴冠以的表情卻“露”出一種極微妙,不好分辨的神“色”,就又是像瘋又好似癲了的磕了幾個響頭,他請罪道:“吾皇贖罪,譚賊大軍並未發兵,是,是小臣等遇到一,一,一詭異之事,事事……是,其實是又因茲事體大迫不得已,才離崗前來報信的。”

武帝看他這表情不對,便問:“到底何事?”

嚴冠以嘴巴張張,“露”出一絲詭異的似笑非笑道:“啟稟陛下,譚守義,那,那老賊好像是死了?”

轟隆一聲人聲鼎沸,大臣們交頭接耳,武帝驚坐起,幾步來到階下,先對大臣們怒吼:“閉嘴!”

繼而死死盯著嚴冠以問:“你說什麽?再說一遍?朕仿佛是聽你說,譚守義~死了?”

“啊!”

嚴冠以確定點頭道:“這,這事情,小臣也不知,該該該該如何稟告,是,是……小臣想喝水。”

武帝氣怒,暗罵吏部選了個結巴官兒。

嚴冠以自不是結巴,他只是魂不守舍,覺著自己仿若是瘋了,就很不真實。

他十日奔波,開口說話的時嘴唇起的豎裂崩開,血就又流了出來,心裏是一個場面,可嘴裏冒出來的話就無邊無際找不到重點。

看他這樣子可憐,武帝就壓抑脾氣吩咐:“來人,給他一碗水。”

張民望親自捧著一碗水,人生第一次侍奉一個區區七品縣尊。

待嚴冠以咕咚咕咚清空水碗,魂魄才歸了軀殼,就看著武帝道:“陛下!若是此事沒有蹊蹺,小臣也不知是不是叛賊詭計?反正依著小臣去現場看,也不止譚守義,是朝廷下發的逆賊單子上,連譚賊在內六十七名首逆之賊,一夜之間腦袋統統被人摘了去啊!”

轟隆隆二次人聲鼎沸。

武帝憤恨怒吼:“統統給老子閉嘴!”

他已經很久沒當老子了,這是真的急了。

等到大臣們努力壓抑碎嘴子,武帝才盯著嚴冠以嚴肅道:“你不要慌,朕暫恕你無罪,你就將這件事,從頭至尾詳細與朕說說清楚。”

嚴冠以點頭:“諾!”

卻說十五日之前,挨著金滇的曲上縣算是倒了黴了,譚守義大軍壓境之地,距離他們不到十五裏,站的高了,每天都能看到那邊起埋鍋起竈。

嚴冠以那會子心知必死,便早做準備先是每天往朝廷寫求援折子,接著關閉城門,集中百姓,臨時制造了很多不太有用處的守城的工具。

只是左等援兵不來,右等援兵還不來?

城也不出去,城裏的糧食每天都在消耗,這人就越發絕望。

然而援兵不來,這叛軍也是左等不來右等沒影子,一直到十五日之前,嚴冠以便看到一大群兵卒遠遠的……他們終於是來了。

彼時城中糧食消耗殆盡,嚴冠以袖裏還塞了一瓶毒“藥”,他就站在城上想,好歹老夫也得與他們叫罵一場,好彰顯下氣勢,再決然受死……

可誰能想到,那些叛軍接近後,竟站在城下直接投降了?

嚴冠以開始還不信,直到叛軍使著板車推來六十七具屍首他才將信將疑,就握著毒“藥”讓人使吊籃將自己放下去,親自去勘驗屍體。

後來的事情簡單了,仿佛是真的,有一個算一個,譚家軍能做主的將帥反正是都死了,至於剩下的那些一般將士,他們心裏還是很不願意打仗的,只是軍令難為而已。

這主將一死,大家夥也不敢太過雀躍,就一起商議後,擡著沒腦袋的屍體來投降了。

如此,這曲上縣令便帶著手下區區不到兩百的衙役,受了近十萬大軍的降?

也算是宦海生涯之最,可上史書壯舉。

嚴冠以不敢私自做主,受降之後第一件事,他媽的曲上縣養不起十萬大軍,可他也不敢放這些人,只能極盡所能將他們約束在原地,就帶著賊首譚守義的無頭屍來燕京報信了。

嚴冠以好不容易說完過程,就總結了一下有些竊喜道:“陛下,上天眷顧!我大梁總算安矣,只小臣縣外停駐十萬大軍,這是養活不起的,他們自己也沒預備多少糧草,小臣離開的時候約莫了一下,至多一月,若朝廷不及時給供,便又是禍事了。”

嚴冠以說完,就小心翼翼去看武帝。

武帝都傻了,他也不端著了,就嚴冠以說到半段上,他就直接坐在臺階上了……腳軟。

等到嚴冠以說完,也沒人敢打攪皇帝發呆,大家夥就一起陪著他發呆,一直呆到武帝有些困“惑”的看向文鳳書道:“文卿?”

文鳳書趕緊出班跪倒:“恭喜殿下……”

眾大臣正要跟風,卻被武帝厭煩的打斷,他是帶過兵的,沒人比他更清楚十萬人餓肚子是一件多麽可怕的後果。

“哎呀,你等不要整這些虛的,還恭喜,喜從何來?此事是不是真還沒有結果,那無頭的屍誰知是不是譚守義這老賊的詭計,糧草,糧草啊,文卿?”

文鳳書咽了一口吐沫,就心裏開始盤算各地官倉儲備,最近這段時日,他一直調配糧草,這個數目是清楚的,反正當下……無論如何,糧草依舊是第一件要解決的大事。

正想的入神,忽大梁宮外嘩嘩猶如“潮”水的喧雜入殿,大梁君臣便聽到宮外,鐘,鼓,磬,鐸,鞀齊鳴了?

誰這麽大膽,沒事兒你瞧擺設玩兒?

史載大禹懸鐘,鼓,磬,鐸,鞀於門外開言路,他說,來指教我處世之道的人,請撞鐘,來反應具體情況的人,請振鐸,來找我傾訴的人,請敲磬,有冤獄,告狀,評論是非的人,請晃鞀。

此便是懸鞀建鐸的由來。

後世帝王為了顯示崇尚先賢的一種情感,也會掛上這些東西,不過,這些東西就是個擺設,各朝各代就剩個鼓了。

大梁初年,霍七茜就想敲這些東西。

事實上一套五件,她上輩子就敲了個鼓。

而如今麽,人家就想說,告訴你楊藻,老娘教你個處事之道叫有錢是大爺,不,姑“奶”“奶”。

老娘還想跟你反應一下,你這人做事有些狠了,陳大勝闖禍,你幹嘛欺負我老爹?我還想跟你傾訴一下,這個大梁朝還是不錯的,陳大勝也是不錯的,最後我晃你的鞀,是想評論一下天下事還是有因有果的,雖然我是個女子,然,這盛世咱們就幫你穩住了!

雖然,我不過是一介“婦”人爾。

通往大梁宮的道路上,騾馬大車足有百數,這些車上拉滿了錢財,珊瑚,古董大瓷瓶,寶石鑲嵌花樹,成箱子的金元寶,銀元寶,金魚兒,銀魚兒,黃橙橙的大銅錢兒,上古的名琴麻繩捆,先聖的文房面口袋裝……

最近發了一筆橫財的燕京百姓就覺著,恩,仿佛是錢都有些不值錢了,就太多了……

武帝帶著眾臣齊齊出來,便看到了這樣的場景,當下窮的要賣兜襠布的文鳳書文大人就直接厥過去了。

他說:“嘎~!”

武帝腳步沈重,牙在發抖,腿也是抖的,他就一步一步走到近前,先是看看望不到邊的發財車,接著才看到最起頭,就整整齊齊站著七位穿誥命服的七個女子。

看到皇帝老爺總算看自己了,霍七茜帶頭跪倒,一人代表大家口稱:“佘門霍氏!餘門丁氏,童門張氏,馬門潘氏,胡門宇文氏,崔門柴氏,宮門葛氏,叩見吾皇陛下,陛下萬福。”

夢一樣的場景,這金山銀海懟的大梁君臣有些慌張,半天兒,皇帝才看著霍七茜這張臉道:“霍氏,這是什麽?”

霍七茜擡頭端正答道:“錢那陛下。”

您精窮的,不是最愛這個了麽?

武帝難以置信的從嗓子眼拽出一句話:“錢,你又從何處弄,弄來的這些錢?”

霍七茜眨巴眼睛道:“洪順末年,小“婦”幹爹就將小“婦”帶到一處地方,指著這些錢財說,這是小“婦”的嫁妝了!”

武帝氣怒:“胡說八道。”

他一國皇帝給公主嫁妝都扣扣索索的,你當你爹是財神。

壓抑著澎湃的心情,武帝走到當中一輛,擡手拿起一錠金,翻過來一看,恩,洪順鎮庫之寶。

好的,明白了,這是前朝國庫。

如此,他反手捏著這一錠重的要死的金子走到霍七茜面前,亮著下面的字問:“這是你的嫁妝?”

霍七茜十分冷靜道:“沒錯,小“婦”幹爹就是這般說的。”

武帝牙齒磕打一下,被撅的……恩,也不是那麽氣悶,就似笑非笑問:“難不成,霍氏你是前朝公主不成?”

霍七茜搖頭:“非也,小“婦”幹爹乃是前朝內宮掌印,他姓廖,陛下一查便知。”

武帝瞬間便想起一人,便低聲道:“廖織?”

這個叫廖織的太監,曾經是幽帝最信重的近人,後來為培養下一代君主,幽帝便把他派到六皇子身邊。

廖織此人極厲害,除了他那一身鬼神莫測的功夫之外,此人的行事作風在前朝也是留下不少痕跡,甚至可以寫入史書說上一說的。

總而言之,若是此人將財產留給義女,也說得過去,幽帝若是想將國庫轉移,廖織確是首選托付之人。

就怪不得大軍入京卻國庫空空,原來,人家都給義女做嫁妝了。

霍七茜耳力好,聽到便想,哦,那老太監叫廖織啊,明年給他補個靈位。

擡頭看看望不到邊際的車子,武帝臉上似喜似悲,也不知道今兒是怎麽了?難不成是早起了,一出去沐浴了王霸之氣?

要克制呀,然而誰來告訴他怎麽克制?

這這這,這是錢那。

如此,他便看著霍七茜道:“既~如此,你今日來,卻是做什麽的?”

看這幾個“婦”人依舊跪著,人家帶了這麽多錢,武帝便覺著有些不好意思,就咳嗽一聲道:“恩……霍氏,你先起來說話。”

霍七茜卻未起,依舊跪著道:“回陛下,小“婦”遠行昨日方歸,歸家才知我那冤孽犯下國法,真真罪無可赦,萬死難辭其咎!然,家中祖母年邁,老父需要奉養,伶仃幼子何其無辜,未成人便成禍國罪人之後,他一人死便死了,可他的兄弟親人又憑什麽與他同罪焚身!”

霍七茜再叩首朗聲道:“小“婦”愚鈍不知如何是好,今日來禦前獻金,也是想遵循國法律令,他有滔天罪,“婦”有嫁妝金,今特來繳金罰,願贖其罪過,還望吾皇開恩,赦免其罪!”

武帝看著橫財想,便是譚守義給我這麽多錢,朕也~也赦他,天下人連朕在內,就沒有一個人值這般多錢的。

然這“婦”人卻斷然舍財。

他是真心佩服了。

也不止他,這周圍文武百官,這附近圍觀百姓,竟有一多半暗自想,你個傻子,你有這麽多錢,你買個禍頭子回家你是瘋了。

你有這麽多錢,便是守寡了,天下男子盡俯首啊,哼,甭說天下男子,便是皇帝,你懟他般多錢財,皇後也不是不能做的。

怎麽就這般傻呢?

武帝心情極好,為了維護面子,卻依舊板著臉,嘴角卻忍笑道:“霍氏,你可知陳大勝身犯何罪?”

此言一出天下百姓心中一聲……呸!

霍七茜擡頭,想起父親說的後果,便認真道:“回陛下,區區錢財自然不重,他既闖動搖國本之禍……”

武帝咳嗽一聲,有些尷尬想阻止這憨“婦”胡說八道,就聽晴天霹靂一句話,這憨“婦”說:“……小“婦”還有譚家叛軍賊首六十七獻給陛下,盼能贖其罪過!望陛下開恩!”

“嘎~!”

撲通一聲又有人栽倒,武帝來不及回頭看,就傻了一樣看著霍七茜喃喃道:“你說,你,你有什麽?”

霍七茜擡手端正施禮道:“小“婦”有賊首六十七,也可做金罰之金。”

啊,這是什麽神仙小“婦”,朕給你修個廟,再塑個金身吧。

然而這虛偽的皇帝,就忍笑語氣古怪說:“那,頭呢?”

霍七茜回頭喊了一聲:“安兒,將那些賊首呈過來。”

沒多久眾人便見失蹤了的小郡王,還有西城伯趕著一輛大牛車慢吞吞的來到禦前。

佘萬霖下車與謝析木一起拜見武帝,武帝看著那巨大的雜木箱子,語氣便慎重道:“不必多禮,那……譚守義可在其中?”

佘萬霖心裏翻白眼,可嘴上卻真誠道:“回陛下,正是譚守義等賊首六十七顆。”

武帝大步流星過去,伸手要打開箱子,佘萬霖趕緊蹦起阻止:“陛下,這些東西雖腌在草灰裏,就臭的很……”

謝析木連連點頭:“對呀,您找個地方讓別人驗明身份吧,這地方是大梁宮口,不吉利。”

這位說話向來沒啥尊卑。

武帝也顧不得計較,就連連點頭說:“對對對,來人,孫綬衣,孫卿!”

孫綬衣滿面喜“色”蹦出來道:“在在在,老臣在。”

他說完,對這娘幾個豎起大拇指。

沒法不佩服,無論是這霍氏胸襟,還是這駭世驚俗的手段。

六十七這數字一出,滿朝文武便不會懷疑了,一切線索都對上了。

武帝甩袖子:“你也老大不小,這般端不住,趕緊,趕緊下去驗來……”

你到端的住,你都結巴了。

如此,孫綬衣領命帶著一幹人等拉車下去驗頭去了。

其實也就沒多久,眾人便聽一聲嚎啕,孫綬衣就跌跌撞撞過來,手裏還抱著一個貼條的木匣子。

他來到近前打開,臭的武帝一個倒仰,他也不舍的走,就死死盯著孫綬衣問:“孫卿?”

孫綬衣指著已經幹巴的人頭哭到:“沒錯兒陛下,正是譚賊,老臣與他同殿為臣,看不錯的,就是這賊!天佑大梁呀,陛下……天佑大梁!”

武帝激動,低頭看了一眼盒子,轉身鄭重走到霍七茜面前,彎腰親手扶起她道:“你……”

一國皇帝此刻就覺著說什麽都是廢話,想到此,他雙手放在身前微微施禮道:“霍娘子,朕便替這天下萬民謝你了。”

皇帝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無聲躬身,滿街百姓深躬感恩。

霍七茜的臉“色”頓時飛紅,本舍了錢財滿是傷痕那顆心便一下子痊愈。

她想,這一世,值了!

回頭看看自己的妯娌們,她便笑著回身還禮道:“唯願大梁山河錦繡,國泰民安!”

那些賊首,那些錢財被人拉走,陳大勝的罪過再不恕,那就說不過去了。

不但沒有罪過了,人家全家還有大功於國。

聽武帝讓人去赦免陳大勝等人,霍七茜的臉上總算“露”出笑容,正要謝恩告辭,就看滿朝文武,甚至武帝都是滿眼閃光的打量她。

武帝依舊是激動的,就笑問:“霍娘子,你可知,你這筆買賣好像是虧了的。”

霍七茜卻認真道:“陛下,小“婦”不虧,陳大勝他們~值這個價。”

為他前世肉身殉國,為他這一世白首相陪,我求的是閔家團圓。

這下子,眾人是真心佩服了。

武帝笑的疏朗,就嘆道:“這十萬大軍中取人首級,霍娘子是如何做到的?”

霍七茜聞言便笑了:“陛下忘了,大梁初年您還賜小“婦”一座廟,小“婦”不才,在江湖也有個諢號,叫做~榆樹娘~呵……”

昌順十一年九月十五,大梁一萬親衛軍帶著足夠的糧草發兵金滇收尾。

發兵之前,武帝親自主持儀式,斬譚唯心等一幹人犯於軍前祭旗,從此赫赫譚家軍便消失在歷史的塵埃當中。

此次武帝並未調動三軍,只用了燕京親衛二十八所,他反正是不想再養大個什麽什麽軍了。

更有這平叛的功勞,他也不想給誰家了。

所以發了橫財,這位也是個老摳唆。

大軍開拔五日後,也就是九月二十這日,燕京十裏長亭來了半個朝堂官員親送陳大勝全家歸鄉。

倒不是被流放了,只是陳大勝出來之後,先是知道自己是個全天下最值錢的物件了,繼而聞聽大仇得報,還不是自己親自動手的?

他的心就又是失落又是空“蕩”。

雖陛下不計較了,可他也不想當官了,就誰說都不成。

反正老子不幹了,媽的媳“婦”嫁妝也沒了,收了老子家這般多錢,我還每天上殿給你磕頭去?

天下沒這個道理。

不止他,眾位老刀心裏也是如此的,都不再想跟朝堂有什麽關系。

多年來這些人全憑一口氣支撐人生,而今卻也不知道如何繼續過自己的下半生。

都想找個僻靜地方,認真思索一下該當如何活。

趕巧今年朝堂堅持的河道工程收尾,三江水都回歸正途,曾經萬畝良田顯現,陳大勝他家祖墳好歹是“露”了出來。

如此陳大勝便寫折子辭官歸鄉,一來是給先祖斂骨,二來他想歸隱山林給娘子做一輩子三孫子贖罪。

陳大勝要走,佘青嶺王爺也不做了,人家也要走,這就把武帝氣死了。

就這般推來推去無數次,武帝總算開恩讓他們走了。

十裏長亭總是別,陳大勝親自執鞭趕車,待車馬走一會兒,他就聽高興在那邊喊:“爹,你看有人在追咱,看呀,他跑的真快吖……”

官道那邊,一個身穿布衣的少年沒命的跟著跑著……追著。

佘萬霖也好奇的轉身,看清楚便笑道:“吖!是羊蛋啊,他咋沒有跟著大軍開拔?”

羊蛋?

陳大勝表情一肅,拉住韁繩停車。

沒一會子,那少年便喘氣跑到車前停住,他也不說話,就“露”著茫然的神“色”看著這些人。

陳大勝下車看著他,半天才問:“你叫什麽?”

少年咬咬嘴唇:“羊~羊蛋。”他看了一眼佘萬霖確定道:“佘羊蛋!”

我已經沒有家了,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那我跟你家姓,給你家做兒子,就能給我個家了麽?

陳大勝從大牢出來就一直很沈默,然而聽到這個名字,他虎目瞬間就赤紅起來,眼淚也掉了下來。

羊蛋有些怕他,就小心翼翼說:“我給你做兒子,給你養老送終,也不行麽?”

陳大勝呲牙,“摸”著他腦袋說:“行,好兒子!咋不行,行!”

他拉住他的手,半摟著他上車,而後對佘萬霖道:“這是你弟弟。”

佘萬霖笑了起來:“好呀好呀!”

陳大勝說完,扭臉慎重的對羊蛋說:“不是佘羊蛋,你是陳羊蛋。”

說完他一甩鞭子:“走,咱回家了!”

可是這歡快還沒有暈染全身,他的腦袋就被一根拐棍敲了一下,老太太就恨聲在車裏罵道:“你,你咋不死去!那麽多錢兒呢,你死了吧……”

老太太原本是傻了的,可是家裏出事之後,她就一天天奇跡般的好了,人是越來越精明不說,在霍七茜沒回來的日子,她就整日子看守著曾孫孫,眼神半點都不敢離開。

後陳大勝出獄,本該全家團圓,然而七茜兒舍了大財出了金罰,老太太便徹底痊愈了。

可見發財能治百病,破財也差不離。

老人家就越想越不是滋味,那麽多錢呢,死了一個陳大勝,老陳家子子孫孫能花一千年。

這買賣虧的。

從那一日起,陳大勝這後腦勺就倒黴了,那是想起來就敲一下,想起來,就敲一下。

“哎~!”

罪人陳大勝嘆息,就趕著車子,這一路挨著嘮叨,就覺下半輩子日子堪憂了。

這一次霍七茜可不管他了,就坐在車裏與老爹分今年的新柑子吃。

雖舍了大財,全家團圓卻也快樂,只可惜……這才出城走二三十裏,便聽身後一陣快馬追來,有人在那邊喊:“哥……哥……”

霍七茜扭頭看清楚來人,便奇道:“是六好啊?他不是暫代禁軍頭領了麽?怎麽不在宮中護衛?”

謝六好眨眼來到近前,人是從馬上摔下來的,陳大勝他們趕緊過去扶人,謝六好一把拉住陳大勝手道:“哥!二皇子楊貞與孟鼎臣造反,他們帶著老皇陵下的那些江湖老隱,還有九州域的已經打入內宮……”

眾人這才看清楚謝六好身上滿是鮮血,也不知傷在何處。

陳大勝眨巴下眼睛:“陛下如今不是有谷紅蘊他們麽?”

謝六好嘴唇泛青,就打著哆嗦道:“谷紅蘊已死……如今,燕京禁軍開拔,宮中防守缺失……失……”身受重傷,一句話沒有說完他就昏“迷”過去。

醜醜從後面車裏蹦出來,幾步來到近前救治。

陳大勝僵直站著一動不動,也不知多久,就聽他媳“婦”身後說:“去吧!他待你不薄,沒有他知遇之恩,也沒有你的今日。”

陽光下的小娘子捧著一把破刀,笑的爽朗又大氣。

陳大勝過去單手握刀,摟住媳“婦”兒的腦袋,當著大家面就在她腦門親了一口:“往後十輩子,百輩子,都賣給你了!”

霍七茜輕笑:“錢兒都出了,你還想賴賬不成!”

高興捂著妹妹的眼睛,就一臉悲憤的對阿爺說:“爺爺,您也不管著他們!”

佘青嶺往嘴裏塞了一瓣橘肉,就嘖嘖嘴兒嘆息:“哎呀,甜!”

大梁宮東明殿內一地鮮血,幾十位和尚護衛著大梁皇帝一退再退。

武帝楊藻手持昆侖劍,表情鐵青的看著最前面的和尚,就難以置信的喊到:“六兒?!”

剃了光頭穿著僧袍的楊謙回頭,就看著武帝笑道:“是我。”

自己的兒子出家了?

自己的兒子造反了?

武帝心裏難受至極,就語氣顫抖道:“你,你怎得這樣子?你,你二哥……他,他?”

他是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的,自己最信重的二皇子,竟然趁著禁軍開拔,襲擊大梁宮?

他是瘋了麽?

楊謙冷笑道:“貧僧新任護國寺主持玄清,拜見大梁皇帝陛下。”看楊藻瞠目結舌,他就解氣的來了一句:“阿彌陀佛。”

武帝吸氣:“你這,這是……這是……”

盼了多少年就總算到了這一天,楊謙郁氣全出譏諷道:“沒看出來麽,護國寺想要個安穩,就得請個震山皇子,貧僧喊玄山師兄了,這輩分大的!哦,外面那個楊謙,他不是我二哥,我二哥早就死了,這是南邊那些和尚糊弄你呢。”

一下子就什麽都明白了,楊藻徒然坐下,聽著外面喊殺之聲喃喃道:“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楊謙冷笑:“母妃被殺那日就知道了,當時,我就被母妃護在暗格之下……”

“阿多……”楊藻心裏酸楚,又看著兒子的光頭問:“你怎不與我早說?”

“跟你說?”楊謙哈哈笑道:“這般奇異的事情,誰信啊!便是我說了,你怕也以為我瘋了吧。”

是呀,若是當年這個兒子蹦出來說,二皇子早就死了,他一人勢單力薄,母妃也沒了,自己也不是很重視他,就誰會相信呢。

孟鼎臣的聲音從外傳來:“北寺的師兄們!我們同氣連枝本是一家,想想當日玄山大師是如何受“逼”就死,就還不明白嗎,武帝殘暴,更小人心腸不知感恩,這些年他殺死多少江湖弟兄,又迫死多少忠良……”

楊謙撿起一個銅香爐走到門前就丟了出去罵道:“要殺就殺,在這裏胡咧咧什麽……”

這話還沒說完,一陣箭雨“射”入,武帝猛撲過去就將兒子護在身下。

幾滴鮮血滴答在楊謙臉上,楊謙看著父親肩膀上的鮮血喃喃道:“父~皇?”

楊謙卻對他笑笑:“我兒,是父皇不對,害的我兒這些年擔驚受怕,你莫慌,那邊書架後有條密道,你帶北寺大師速速離去……”

他說完,提劍站起。

楊謙驚慌,爬起護在他身前道:“既有暗道,便父皇先走。”

可他的父皇卻說:“我兒讓開,須知我大梁沒有陣前退避的皇帝!”

正在這對天家父子互讓生路之際,殿外忽一陣淒厲慘叫,沒多久便有一蒼老聲問到:“來者何人?老夫劍下不死無名之鬼!”

陳大勝那輕快敞亮的聲音再次響徹大梁宮:

“兄弟們那!”

“在呦!”

“老東家遇事了!”

“小事兒!”

“今兒手裏的活計都給我做的漂亮點兒,給咱東家貼貼金臉,煊赫煊赫名聲哪……”

(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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