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庭聽到響動，回過頭，看是江蔚霖，對他微一頷首。

江蔚霖皺眉道，“殿下，您請快些上去吧，若身上血腥氣太重了，恐會為人所疑。”

“我只說去後廚幫忙了便是。”

他笑得一派輕松愉悅，與他目前身前那令人恐懼的情形截然不同，他依舊是那般春風和煦，面上笑容溫柔，一雙桃花眼的眼角微微上挑，旁邊雖沾染了些血跡，可絲毫不能影響他通身龍章鳳姿風采，一切都和平而又安逸。

若除去不遠處那似是整個人被血潑了一遍的女子，便讓人更能靜下心來欣賞。

“殿下，謹慎並非壞事，今日沈小姐來問我，我推到了鄭家頭上，可她一向聰慧至極，怕是不久之後便會起疑心了。”江蔚霖微微皺眉，瞥一眼她，並不覺畏懼或是驚悚，只是道，“她看著快要死了，屍體如何處理？”

聞言，華庭搖頭，“我方才給她上了些金創藥，想必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我留她還有些用處，暫且不要叫她死得那麽輕松。”

他站起身，腳下仿佛踩到了什麽，垂首一看，那竟是人的一節指骨。

他面色極其平淡地擡腳，眼底一抹厭惡劃過，似是踩到了什麽臟東西。

“既然是她想要親手勒死我母親，那我便廢了她這雙手，一點點，一個指節一個指節，若不知道痛，那便多砍幾節。她或許還在嘴硬，不願承認自己錯處。”

說罷他嘲諷一笑，看向江蔚霖，面色這才略微緩和些，他懷著歉意道，“讓你見這臟東西，汙了眼睛。”他將那指節踢出老遠。

江蔚霖搖頭，自決定跟隨華庭以來，他便想象到了遲早有一日有這般事情要出現，也正因如此心中一早便做好了準備，他對華庭道，“殿下，還是要等盧皇後毒發？”

“我們到底還是要隨著旁人一並行動的，一切都與之前相同，只是最終目的有些變動罷了。”他淡笑解釋道，“不過多死一人，想必也並沒有什麽，你靜觀其變就是，我親自動手。”

江蔚霖心道怎能沒什麽事，自家殿下口中所說的多死一人並非是旁人，而正是大梁天子當今聖上，同時，也是華庭的親生父親。

當初他聽到華庭面無表情地說起如此計劃之時心中驚詫，手一松，那茶杯當時便掉在地上摔了個粉身碎骨，他掛著滿額冷汗，與他人共商弒君。

現在想來，自己當時可謂是膽大包天了，不過比他更加異常之人便是華庭，他好似突然放下了一切內心所堅守的，在他心底目前只餘下“抹殺仇人”一事，滿滿當當將他整個人都填充，由青月，鄭和裕等一些官員，再到皇帝皇後，他仿佛手持冷刃，刀刃上鮮血漫流成河。

他目送華庭出去之後，踏過滿地散落指骨，看到女子左手之上消失的兩根手指，嗤笑一聲，挽了袖子重新將她綁好，覺得滿意了，便也走了出去。

在他身後，青月躺在草堆之上，眼中留下渾濁淚水，她被鮮血黏住幾乎睜不開的眼中，滿滿浸透了恐懼，令人心驚。

沈玫回府後馬不停蹄地開始翻閱醫術古籍，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蕭遙舊疾覆發，說不準他再遇上急情，這毒便成了他生命的導火索，隨時都有可能被引燃，她空有一身醫術，連自己心愛之人都無法救援，那還算得上什麽醫者，她自己都無顏去想。

夜晚閉眼之時，眼前盡是蕭遙在她面前舊疾覆發，毒發身亡之景，她數度滿身大汗自夢中驚醒，窗外便又是一道驚雷閃電。

這是多雨之夏，日日陰雲飄蕩在天際之上，不知何時便有一場瓢潑大雨。

之後幾日，她得知了江蔚霖已徹底將那布莊的賬簿整頓清楚，接下來，便要準備著手去處理那些布匹，她除了在將軍府中，便是去天下第一樓中與眾人商議走向進度，一切都十分順利，仿佛雨過天晴一般，華庭與江蔚霖二人極有本事，大事多是他二人促成。

雖說沈玫十分在意當夜之事，可到底是覺得如此聽話的少年不會對她說謊，便再沒有追問下去，而他看著也並無異樣。

至於華庭，這幾日雖說常常見不到，可也留下些信，交代他們目前狀況如何，說得上是用心良苦。

而在這之後，若是蕭遙來，她便與蕭遙一同，若是他不來，她便自己乘馬車去穆親王府，她太過害怕，因此便日日讓蕭遙備了湯藥，當著她的面喝下去，如此一來，她便略微放了些心，不再患得患失，學會給蕭遙做些藥後清口點心。

她看著那些空碗，長長嘆一口氣，蕭遙便問她，又出了什麽煩心事，她也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兩人互相沈默地在屋中，蕭遙一點點將點心吃下，又順手塞在沈玫口中一塊，笑起來時一如往昔他在梧桐樹上之時，朗眉星目，那雙漆黑的眼眸之中盡數倒映著她身影。

時光在當時是那般平靜而又漫長，有一種細水長流的安逸之感。

她有無法言明的苦衷，只得盡自己所能將他由鬼門關上拉回一些。她已無法再想象失去蕭遙之後，她將如何孤獨地在這世上生活下去，也許真的會同她當年所想一般，孑然一身，四處雲游，獨孤終老。

少女面上苦澀神情被蕭遙盡收眼底，他不自覺地伸手上去，帶著些許薄繭的手指溫柔撫觸過她眉心，將她眉間不自覺出現的褶皺撫平。

“快要動手了，你心中是否不安？”他問道。

沈玫搖頭，她是見識過大風大浪之人，自是不怕這些。

蕭遙一只寬厚大手摸到她頭頂，她最近心中有事，越發不喜在頭上戴那些累贅之物，只簡單挽了一個髻，便出了門，因而蕭遙手中不是冰涼珠玉，而是她光滑柔順的發頂，他用力揉了幾下，開口道，“你不必逞強，盡管依靠我便是，無論出了什麽事，我永遠在你身後。”

他目光溫柔有力，沈玫心中一動，很罕見地湊了身子上去，兩人的唇便交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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