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玫在青月醒來之前便一直在翻看自己帶回的賬簿，她察覺到，這布莊因著有前江南總督鄭和裕插手，已將近汙染了汴梁之中大半布莊衣鋪，若不早日采取些行動，怕也是後患無窮。

但她卻不必親自動手，事情若是先行解決，必定掀不起什麽風浪，不能為當權者所重視。

她想了想，唇邊便勾起一個冷笑來，至於這如何興起一番風雨，她已有了打算。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應當是最合理的了。

半晌，青月醒轉過來，確切來說，是被痛醒的，她牙關打顫，額上冷汗涔涔，不停向下滴去，但手腳無力。

環顧四周，是極其陌生之地，自己躺在冰冷地面上，而沈玫卻坐在她身前，俯視著她如今狼狽模樣，眼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鄙夷來，仿佛在看什麽骯臟之物。

她腹中疼痛無比，原因自是昭然若揭。

之前她被閆廈下了毒，只要不按時服用解藥便會腹痛不止，仿佛腸穿肚爛一般疼痛。

在沈玫面前她不願服軟，但此時或許正是毒性最強時，她壓根不能忍受那腸子幾近揪扯成結般痛苦，由此眉頭緊鎖，險些將自己舌頭咬出血來。

“你中毒了。”沈玫無比淡然地說著。

那語氣簡直比起說“今日下雨”更為輕松些，之前在車上她便因著青月暈倒之快而心生疑慮，甫一把脈，便知曉她如今亦受人脅迫。

不過沈玫心中卻並未有一絲一毫憐憫之心，終歸是自作自受，她也應當清楚善惡終有報之理。

青月咬牙切齒道，“那又如何？”

“自然不如何。”沈玫嗤笑一聲，“不過想找你問些事情罷了，之後你願住上一段時日也是好的，此處是將軍府別院，想待多長時日，都隨你。”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劫持宮人。”青月恨恨道。

沈玫不以為然攤手道，“姑姑真是擡舉我了，我哪有那等本事，不過你是中毒糊塗了，我尊稱你一聲姑姑，你莫不是還以為自己是在盧皇後身邊一條忠心耿耿吠犬吧，畢竟青月姑姑不久前被斬了首，如今屍體還在亂葬崗扔著，飽經風雨呢。”她譏諷道。

青月一楞，隨即心頭湧上一股怒意，“你若是敢動我，皇後娘娘知曉了，必然不會放過你。”

此刻沈玫看她的眼神冰冷又嘲弄，她不得不嚴聲厲色來逃避自己心中惶恐。

沈玫撐著自己下巴，“即便她給你下毒？”

這問題尖銳至極，直直戳在青月心尖上，讓原本便飽受毒藥摧殘的她更為痛苦。

她又何嘗不知，盧家只是想借著她忠心接著將她利用致死罷了，可她卻只能偽裝，畢竟被撿了一條命回來，哪由得她拒絕。

盡管再找不出什麽理由，但看向沈玫的目光越發帶著濃濃恨意。

“你也不必看我。”沈玫對她刻毒表示混不在意。

事到如今，青月這類角色已再不能動搖她心神分毫，“若你想過自由生活，我可以給你解藥，你曉得我的本事，旁的話不必多說。”

“你有什麽條件？”

“很簡單，待到了時候，你在皇上面前，將盧家那位老太太連同鄭大人的事一並說了，既保得你自身，也算是為天下人做一件好事，你為盧皇後恐怕作孽不少，這次不妨積一回德，下輩子興許便無需投畜生道了。”

沈玫看她面上斑駁傷疤，腦海中回想起些往事來，唏噓不已。

青月當即便拒絕，“你休想！我對皇後娘娘和老夫人忠心耿耿，哪裏會聽你胡言亂語。”

“是嗎？”沈玫由桌上拿了精致香爐摔在她面前，黃蠍草氣味翻湧而來，在升騰而上的煙氣之中，她道，“你們害人，難不成不會想到終有一日會將自己造的孽，一點點嘗回來？”

少女眸光深沈，青月此刻腹中已然疼得甚至有些神志不清，可她突然有一種極不好的預感，她掙紮著看向沈玫，“你們……你們究竟做了什麽？”

沈玫向她微微一笑，“只不過與尚衣局聊了幾句罷了，眼看著天氣漸熱，皇後的衣裳應當換新的了，我看著那江南織造的布匹相當精致，便送了幾匹。”

她俯下身去，低聲道，“你猜，那閆大夫所配制的藥若是再加重幾分，要見效究竟有多麽迅速？”

將軍府別院之中，不時傳來些淒厲喊聲，可窗外風雨大作，暗得驚人，將一切蓋過。

皇宮之內。盧皇後心急如焚等待著自己母家傳來消息，可說來說去也不過青月失蹤，她之前使些小手段是可出入皇城的，可有一次被金吾衛首領發現了，便再不得進出。

皇上身子眼瞧著是一日不如一日，但皇位繼承一事卻遲遲無定論，她覺得華庭已死，她若是能夠讓人在宮外把持住蕭遙，也算是有些起色。

可那蕭遙著實是生性狡猾，連雪娥一死，穆親王府之中便再不能插進人手。

她頭痛欲裂，正想事時，侍女敲門進來，說是尚衣局入夏新供的錦緞。

那絲綢觸手生涼，她這才歇下焦灼心思，細細看了，便盡數留下。

那些布匹絲綢上有隱隱香氣，尚衣局的人只稱說是制成時便熏過了香，她也未多問，便令人著手裁剪了起來，那雅致布料上面若仔細看去，布紋奇特，猩紅色彩仿佛染血一般。

別院之中，沈玫看著倒地哭嚎不止的青月，不知她是因著中毒亦或是心下惶然，她起身，作勢要走，“或許你之前命不該絕，活得要比你主子長，不過，不知皇後出殯，你能否見她最後一面便是了，你好自為之。”

她冷淡至極，青月簡直要昏死過去。

“你這個卑鄙小人！”她聲嘶力竭道。

“與你們相比我不及半分，自作自受，難不成還要怪怨到旁人頭上，你未免太過強詞奪理了。”

沈玫好似根本不在意她粗俗言辭一般，自始至終都是風輕雲淡的，只不過眼底冷光依舊。

在即將跨出門的那一刻，她聽到身後之人妥協道，“我答應你們……”

她唇角輕勾，擡腳跨了出去，雨聲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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