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瓢潑大雨過後，消息如期而至，沈玫再去那藥店時帶上面具，只說自己是先前那人友人，代來聽聞，不僅道出之前給了他多少銀子，覆又塞給他一張銀票，老板笑逐言開，再不懷疑沈玫身份，便將黃蠍草一事已有消息告之於她。

“小姐，那黃蠍草我們藥鋪世家或終生只聽聞名諱，不見真身，恐不能直接買賣。”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邀功一般道，“可既然是您委托我們巡查，自然沒有查不到之理，這幾日幾經周折，有一人手中似是有此藥物，他聽了小姐報價，便留下一地址，說是您願去便去一看。”

他遞給沈玫一張被折成四方的紙條，展開來，上面一行小楷，沈玫勾唇一笑。

她將身上銀錢數了數，便自車馬鋪子雇了一輛馬車。

這馬車自是不能用將軍府的，若在細節之處暴露身份怕是不好，因此在腦海之中將自己先前想好的理由過了個遍，便在車中安靜坐著。

她如今戴了一副假面，神態卻依舊如往常一般冷然，目光若寒潭之水，讓人望而心驚。

車架搖搖晃晃來到一破落庭院之中，沈玫下車，看向那極荒涼的院子。

布滿塵埃，墻角雜草叢生，柴草淩亂，屋檐之上瓦片亦有缺損，坑坑窪窪盛滿前日那場大雨中雨水，顯得泥濘不堪。

這分明是那人擔心身份暴露，臨時起意尋了以一個地方，看來，他還是個謹慎之人。

沈玫斂下眸中神色，走上前去敲門，門並未鎖，門軸又好似早年銹壞，她手不過微微用力，那門便敞開一條縫隙，從中傳來一陣奇藝味道，沈玫熟悉得很，不是別的，正是那黃蠍草氣味，她在布莊之時聞得多了，雖說氣味並不致人中毒，可畢竟還是有些胃水翻騰。

“進來便是。”一男聲道，有些不耐煩，因而言辭之間便失了禮數。

沈玫這下聽清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她在密道之中所聽之聲，是那“閆大夫”。

她心中這便欣喜，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她還當如此拋頭露面之事他定不會親自出來，或許派一人出面，她屆時留下追蹤香料按圖索驥，可如今一看，竟是直接便見到了本尊，省去許多麻煩。

壓下心中動蕩，她走進去，那屋中也如室外同樣簡陋，唯一套桌椅還稱得上是能夠坐人，而對面坐著的，赫然是一三十歲上下中年男子，續著短須，青巾包頭，一副儒雅文生樣子。

沈玫一眼瞥到他右手，便知此人絕非只是通醫理，嘴上說說便罷。

行醫問藥之人除去對醫治之法與藥材了解，如何處理種種草藥也是常識，藥具必不可少，長年累月，便容易在虎口及指上各關節處留下或黑或黃痕跡，滲入肌膚之中，是無論怎麽洗都洗不去的。

他手上紋路深刻，必是沒少動手，看樣子，此人倒是有幾分真本事。

沈玫走上前去，在他對面坐下，對他彎腰行一禮，“我來遲了。”

那人卻不說話，將沈玫打量一番，這才正眼看她，頓了頓，道，“你要黃蠍草？”

沈玫看出他是不滿自己易容之後面目有些醜陋，心底冷笑一聲，答道，“我姐妹重病，日日心口疼痛夜不能寐，又時常不認得人，仿佛得了失心瘋一般，有些日子一入夜便嚎叫著喊痛，京城無人可醫，有一祖籍江南的游醫曾對我們說，要醫治此病只得以毒攻毒，用黃蠍草。”

在來之前，她也是查閱過一番醫書古籍，知曉了這黃蠍草並非是只致幻一用，既然出現在藥典，它便是一味藥材，可惜這藥材實乃毒藥，若真要用，也只得以毒攻毒一法，曾有一段時日專門醫治羊角風之類病癥，不過雖說能稍穩定些情緒，人到後期多半也廢了。

那人見她說得句句在理，便相信幾分，對她頷首道，“黃蠍草的確能治療此類病癥。”

沈玫當時便下來兩行清淚，肩頭聳動，一副柔弱可憐之相，奈何這張面皮著實是叫人不能生出憐惜之心。

她期期艾艾道，“自聽了那大夫話，我們遍尋黃蠍草，可汴梁藥鋪竟一直未有過，無奈之下便只好托店家幫我們留意著，上天有好生之德，讓我們得以找到您……”

那男子讓她哭得頭痛，將一個袋子扔給她，不耐煩道，“一百兩。”

這價格稱得上是天價，當初五百兩便足以逼得陳家兄弟被前戶部尚書陳老爺子打罵一通，如今這口袋中不過細細幾根，他竟開口便要一百兩。

沈玫猶猶豫豫，“這……可否再便宜些，為了治病家中積蓄已不多……”

男子橫眉冷對，“想必你也知曉此藥難得，花銀子便當買命了，多花些有何不妥？”

沈玫其實在不甚在意價錢，終歸是認住了他臉。

不過她想事情素來細心，一百兩銀子斷不是什麽小數目，能夠輕輕松松拿出的，在這汴梁之內也沒有幾家，若是在此事上讓他起了疑心，便本末倒置，她假身份而來，不可出一絲一毫披露。

如是想著，她做出一副糾結神情，最終還是妥協，拿出一張百兩銀票遞給他。

“小女子敢問您名諱……日後或是還要麻煩您。”沈玫試探著問道。

那男子將銀票看了看，確定是真的無誤，便眼冒精光地塞進袖中。

要知道，這黃蠍草並非他本人出資，而是由鄭和裕到江南地帶以極高價錢收購，不過再怎麽高，也不到幾株一百兩銀子之多，他賺了些閑錢，自然高興。

沈玫將他心思看得真真的，人自有弱點，此人眼瞧著便是貪財。

他惦記著之後能詐這蠢姑娘幾筆銀子，便十分自滿對她道，“我姓閆，單名一個廈字，姑娘可喚我閆大夫，為人醫者當濟世救人，姑娘不必多禮，日後還要藥草，盡管找我便是。”

沈玫面上雖笑著，眼底卻一片寒涼，她道，“今日多謝閆大夫，我們後會有期。”

至於這會在哪裏，可就說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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