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素來強勢的母親，即便是盧皇後也不能擡頭，她經歷喪子之痛，偏生又被舊事重提，心頭一痛，但不敢頂嘴。

“母親，著實是那丫頭太過狡猾，騙得唯遠那侄兒團團轉，我在宮中，只聽得些風聲，不知實情，如此才著了她的道。”盧皇後咬牙切齒，“她之前便一直在與我作對，澤兒身亡，雖未查出，可必定與她有關。”

她看向老婦人，“母親，我如今在宮中孤立無援，青月不在了，我身邊一個得用之人也無，當真過得苦極了，若是母親此次不出手相助，那姓藍的賤人的兒子登基，我定是落不得好！”

上前膝行幾步，她抱住了自己母親的腿，“母親，您定要助我一臂之力！”

盧皇後咬牙切齒，“若不將那小丫頭打至十八層地獄，我定是對不起澤兒魂魄，今生今世都不得安寧。”

窮途末路之中，她最初想起的，便是對能夠深謀遠慮勝似男子的母親求助，以至於冒險出宮，只為來尋一良方，她太想置沈玫於死地了。

“混帳東西。”鄭氏毫不留情喝斥道，“我自認聰慧，怎生出你這麽個愚笨東西，你還是隨你爹多些，一樣的不堪大用。”

她這話說得刻薄極了，旁人若是聽，必定十分驚訝，可盧皇後早已習慣，她的生母一小小縣衙師爺之女出身，卻爬到丞相夫人之位，並非尋常女人。

盧皇後垂首，“母親教訓得是。”

見女兒聽話，老婦人這才舒展層層疊疊的眉頭，嘆了口氣，“原本還希望著你爭氣些，為鄭家光宗耀祖，如今看來，真是讓我失望。你還年輕，趁現在肚子尚且得用，若再生一個出來，也會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比外面那個野種強出百倍。”

盧皇後卻頓了頓，最終還是將皇帝不再與她同房以及當今聖上一早便中了藥，這輩子不能再有子嗣一事告知了鄭氏。

鄭氏相較於她來說冷靜許多，聽到如此驚人的皇室秘辛也面不改色，只伸手揉了揉眉心，“你早日說，娘便讓你動手了，何必硬生生熬到現在，一手好棋也變得這般爛得令人發指。”

“可……”盧皇後有些躊躇，她還是對皇帝有些心思，因此要她弒君，還是太過為難她。

“婦人之仁。”鄭氏斥責她的口吻真的如同一在官場上叱咤風雲多年的謀臣一般，冷血無情。

“你再喜愛於他，皇位到底還是要那藍氏的兒子去坐，你是否不覺得自己令人發笑？”老婦人毫不留情的嘲諷灌進了盧皇後的耳朵。

“現在說這些無濟於事。”盧皇後低頭道，“皇上的身子已不大好了，若是他打定心思要那賤人之子繼承帝位……要不就是他那弟弟蕭遙，那女兒日後生活便足以想見了！”

若華庭登基，即便她為太後，想必也撈不得什麽好處，她在後宮橫行霸道如此多年，哪裏能甘心。

“這事簡單。”與她此刻焦慮又滿懷憤恨的神色相比，年邁的鄭氏顯得平和許多，她緩緩道，“當年，老身能讓他們全家地府團聚，今年便能送那賤種也下去，正好湊得個齊全，也算得上是積福了。”

說罷，她執起佛珠，無比冷漠又陰狠地說一句，“阿彌陀佛。”

江北，水城之中，沈玫躺在榻上輾轉反側，身邊楚楚兀自睡得香甜。

當時他們三人正商議著，楚楚敲了門回來，聽聞是華公子表兄，輕而易舉便信了，為不掩人耳目，她們並未再多要房間，於是沈玫與楚楚用一間，他們兄弟二人再共用一間，四人就此安穩睡下，忙亂一下午，總是要休息些時候，更何況藍顯身上受著傷，眾人便讓他靜養。

沈玫翻身，腦海之中盡是華庭那生生握碎茶盞之時神色。

之前她從未在素來溫文爾雅的華庭面上見過那般可怕神色，甚至稱得上是陰霾而可怖。

之前英瑞身死，他多數是悲傷罷了，畢竟他親手殺死蕭澤，為英瑞報了仇，可如今，得知母家親眷死於非命，他便真真正正怒了。

盧皇後心狠手辣，殺了藍夫人還不作數，更是將整個藍家“一網打盡”，手段極其狠毒，動用了吏部尚書之間關系，便讓親族來代為行事，當真有她一貫作風。

而這般心如蛇蠍的女子，如今還好端端坐在後位之上，若無意外，華庭登基後她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後，華庭即便再不願，也得在人前人後稱殺母仇人一聲“母後”。

將事情放到自己身上，沈玫也有些按捺不住心中怒火。

她理解華庭，但這並不代表，她能夠放任華庭被仇恨沖昏了頭腦，做出些莽撞之事來。

由於實在睡不著，她便坐起來，起身抓了一件外衣披上，外面已然不下雨了，她輕手輕腳上了閣樓。

江北建築有一點是好於京城汴梁的，那便是亭臺樓閣所建甚眾，因水源眾多，需得高處眺望方可遍觀全景，因此但凡稍微氣派些樓宇，其上都有一座樓閣高高屹立。

她手持一盞油燈，向那盤旋向上的樓閣走了過去，她輕手輕腳在這全木搭建的閣樓之中行進，步履輕盈而又緩慢，木板發出些微的聲音，逐漸烏雲散去，有月光自那未被封住的窗子中透了進來，灑下一地白色輕紗，讓人感到一陣恍惚。

沈玫深吸一口氣，最終來到了塔頂，令她意料之外的，今夜並非她一人難以入眠。

只見華庭相當罕見地在窗框之上靠著，神情不甚明朗。

因著夜色，他未點燈，身旁籠罩一圈墨般濃黑，將他一身月白衣裳染成暗色，她一晃眼，險些將面前的青年看作是蕭遙。

待他一擡頭，燭火映出了那雙桃花眼，她這才反應過來，緊了緊身上披著的衣衫，輕聲道，“華庭，你也睡不著？”

華庭對她頷首，”今夜不知為何，我雖未見過我外祖父母同舅舅，但一閉眼，眼前卻都是他們枉死之態。”他緊握拳頭，“我定要為他們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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