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玫看向燭光之中明顯蕭瑟不少的華庭，他還是如初見一般翩翩公子之態，但滿身滄桑之氣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住，他仿佛一夕之間真正成長起來。

見此情景，沈玫心中最先便是感同身受的哀傷。

前世她在經受背叛之前，也曾是被人高高捧起的世家小姐，可惜世事難料，世道殘酷無比，她識人不清，便落到了如今這般樣子。

她變得冷血，心機深沈，她漸漸學會算計旁人，在聽聞有一半血緣關系的妹妹身亡之時，她清晰地記得自己唇角微微勾起了。

旁人死訊傳來，她居然笑了，若是放在之前，她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自己居然變成了這般之人，甚至眼睜睜看著兄長走投無路跳崖，又混不在意觀看斬首之刑。

那日楚楚被嚇得不清，她當晚卻睡得香甜，王瑋那鮮血淋漓之態根本未將她心思動搖半分，她已不再是之前的沈玫。

不止是她到來之前受盡欺壓的沈玫，連前世那個她都漸漸遠去了。

因此，對於華庭的轉變，她感慨萬千，她以喪失了生命的代價才換得今生一雙明眸與狠厲手腕，連同一顆冰封之心，華庭也失去了他人生之中重要之物，再不展顏，也為之放棄良多。

她記得之前在天下第一樓之中，但凡見華庭，他必飲酒，但她之前最後一次見他，從頭至尾，他都只是喝茶，她問，他便道，之前他借著酒意與英瑞生了矛盾，最後慘劇發生，他追悔莫及，一生都不再飲酒。

人們都只是在受傷之後才恍然大悟，這才是這世間最為悲傷一點。

時間久了，她覆仇之心不再旺盛，經常能夠從中看出些別的事情來。

她想起當處見沈青鋒帶著蕭澤屍身跳崖，她竟然有一絲哀傷，憑借沈青鋒之能，他若想重出朝野，機會總還是有的，可他卻選擇了最為決然之法，想必是最後關頭想通了什麽，這才放下野心，結束他短暫的一生。

命途多舛，在座之人皆有悲傷過去，過去已矣，他們只能踏著滿地荊棘，奮力向更光明處走去。

“你將來登基，朝中必有人不服你，皇帝與官員相互牽制，治國安邦方可太平，可若他們對你陽奉陰違，朝政不穩，手下無可用之人，我便算是害了你。”她分析道。

“蕭遙可在明處助你，可若官員暗自結黨營私，他怕是有心無力。”

華庭沈思道，“那你意下如何？”

“現今朝堂之上多為跟隨先皇的老臣，底蘊深厚，不好連根拔起，若他們有忠君之心，自是心中有數，可若是背地裏存了什麽旁的心思，更新疊代，其實不失為一種利好方法，你說呢？”她目光灼灼，口吐萬鈞之言，面上神色卻淡然無比。

聞言，華庭挑眉道，“此法甚好，只是，未必有完全保證，更換之人心思不與他們父輩相同。”

“我並非是說，全部皆要換，整頓官場，便如修理盆景，多餘的橫斜出來，盡管剪去便是，若是有移栽了也活不成的樹苗，那便連同盆一並扔了，培養新的出來，更為方便些。”

她唇角微彎，“文武兩全乃是上策，當今文官之首乃是前丞相，皇後母家盧氏，可惜風頭不再，不覆當年盛勢，武將一方暫且由我父親為你籌謀，你大可放心，至於文臣後繼之者……我已為你看好一人。”

華庭問道，“能入你眼的，想必不是尋常人物。”

沈玫頷首，“是太府寺卿庶子，江蔚霖。”

此人華庭也有所耳聞，他不主動與沈玫相見，並不代表他不會從旁探聽沈玫之事，這段時日汴梁傳得風風雨雨，太府寺嫡子江唯遠追求沈將軍之女，兩人情投意合，怕是好事將近。

自然，華庭是不會信這些道聽途說之言，即便沈玫果真如同他們所言，與那江唯遠出雙入對，也不過是在謀劃事情罷了，他可不信沈玫會看上那般人物，瞧著倒是人模狗樣，背地裏不知做出些什麽骯臟齷齪事來。

他不必刻意探聽，光是見他在天下第一樓中呼朋引伴之態，便知此人心性如何。

“你為何會看上那個毛頭小子？他今年似乎也年少，只十六歲上下，何來丞相之能？”

沈玫卻笑著搖頭，“這我不好與你說，五日後萬壽節，你去宮中一見他便知他究竟是何等樣人，若我說，他現在只不過虎落平陽之態，若你給他機會，他必能讓我們驚喜不斷。那孩子瞧著便與同齡人大不相同，認真起來，江唯遠未必比得過他。”

似是很少見沈玫如此誇讚一人，華庭道，“他如此得你青睞，想必是有過人之處，我信你。”

沈玫沖他一笑，聲音漸漸引人入勝。

“目前六部之中，兵部戶部處缺，未有合適人選，是九卿之中衛尉寺與光祿寺擔任其職務，刑部與大理寺尚有爭執，吏部禮部工部皆可為你所用。至於旁的，當朝太傅引領文官，他近日來與我父親相交甚好，由此，你登基之前阻礙便大約只剩一支勢力。”

“是太府寺江家？”華庭道。

“是盧皇後。”出乎意料，沈玫這般回答，“你若登基，她為皇太後，盡管不能明裏插手朝政，但必對你多加阻礙，她才是江家之根本，她對你不善，又企圖以江唯遠謀害於我，已不能再久留。”

華庭久未出天下第一樓，見沈玫居然將朝堂局勢都考慮得這般明白，著實為他費了一番心思，想起這些時日的躲避，他不由有些愧疚。

“你打算如何？盧皇後久在後宮不出，你未必能得到時機。”

這段時日，皇帝經常派人來尋他，都被他擋了回去，心中不盛厭煩，但沈玫今日所言，卻在他內心掀起波瀾。

“機會，不就在眼前？”沈玫將茶杯推給一旁聽得有些呆滯的晁燈，對華庭一笑。

她一字一頓道，“天子生辰萬壽節，宮宴之時，皇後必定出席，時機不是等來的，而要牢牢把握，才能利用得當。”

燭光搖曳，映出三人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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