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三刻，由天牢處出，到往聚集百姓所用菜市口處的囚車悠悠上路，車上坐著的，赫然便是之前風光一時的兵部尚書王瑋，以及在漠北軍隊之中作威作福的奸猾監軍鄭榮。

兩人被關押在囚車之中勉強站立，只餘一個腦袋露在車外，顯得分外滑稽。

被關押在天牢，他們精神萎頓，頭發散亂，衣衫之上滿是臟汙，王瑋被關押時日其實不長，但受盡酷刑，人便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連眼睛都是半睜半閉的，他身前一輛囚車中的鄭榮卻依然有力氣喊冤，只是叫喊一路，嗓子都啞了，也不見有人回應他。

路途之中必然經過華元中街，百姓大多聚集在此，即便天寒地凍，人們也必要裹上厚厚的棉衣，出家門來觀看這大快人心之事。

義憤填膺的民眾們聽聞此二人將一心忠君為國，為民奉獻的鎮國將軍戕害至如此地步，心中憤恨不已，一早便準備了成筐發臭的雞蛋，爛菜葉之類，在囚車到來之時拼命往囚車方位扔去。

場面一時間混亂至極，侍衛壓根防不住震怒的百姓，也無意為這二人耗費心力，便也由著他們去，因此不多時，王瑋與鄭榮身上頭上便是狼藉一片，周圍是百姓隱隱的叫罵聲音。

沈玫臨窗坐著，微開了些窗縫看樓下情景，懷中之前被蕭遙塞了一個精巧的懷爐進來，即便北風依舊凜冽，也感受不到寒冷。

她冷眼看著樓下場景，那兩輛囚車遠去，日頭也漸漸到了青空正中，沈玫起身，“走吧，接下來才是大戲精彩之時。”

蕭遙在她右手邊走著，左手處是戰戰兢兢的楚楚，小丫頭著實有些畏懼這般場景，甚至害怕得將她胳膊抱在懷中，但是即便如此，她也未曾有過臨陣脫逃之意，倒是讓沈玫高看了她幾分。

因著沈玫與蕭遙二人身上氣勢太盛，即便是人山人海的擁擠之態，也並無人敢往他們二人身上擠，於是不多時，三人便順利來到了法場正面之前。

此時王瑋與鄭榮已被五花大綁，壓著跪在眾人面前，每人頭前都有一圓墩木樁，稍後便是將頭放置在此物之上，由此，劊子手行刑之時下手也方便許多。

監斬官在側邊坐著，手邊一桶令牌，其上個個都寫著“斬”字，有些還沾染了積年血跡，看起來尤為滲人。

王瑋心如死灰，等死之時，卻見人群之中熟悉身影，他擡頭看時，便看清了。

不是旁人，正是讓他落入如此地步的沈玫與蕭遙。

他想開口謾罵，但嘴一早被用破布堵了起來，只能發出些模糊不清的沈悶聲響，又因掙紮不斷，被劊子手在背上狠狠踢了一腳，喉頭一甜，險些吐出一口鮮血來，再不敢動。

他偏頭一看，鄭榮似是也看見了兩人，雙目之中迸發出了極強烈的恨意。

王瑋死死盯著那方向不肯轉動目光，帶著滿腔的恨意似要將這兩人刻入腦海之中，正看著，卻忽然對上沈玫一雙極盡冰冷與嘲諷的黑眸，身子一下便僵住了。

只見那女子面帶笑意地與他對視，不見半分慌亂恐懼神色，仿佛今日並非是來觀刑，而是去珍寶閣挑選首飾一般。

她紅唇輕啟，說了兩個字，“永別。”

那唇角嘲笑之意明顯，王瑋神色一下癲狂起來，恨不得當即跳到沈玫身邊，咬去她一塊肉，但他幻想終究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日頭逐漸移到正中，今日是難得的好天氣，天空湛藍，萬裏無雲，監斬官擡頭看去，伸手拿了兩枚令牌扔到地上，高聲喊到，“時辰到，行刑——”

人群之中一片嘈雜，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到場中。

只見掙紮不斷的二人被身強力壯的劊子手壓到斷頭臺之上，劊子手擡頭飲一口烈酒，將酒盡數吐到寒光閃閃的刀刃上去，那刀被磨得鋒利至極，仿佛一下便足以斷人筋骨。

他們高高舉起手中鋼刀，手起刀落，只一瞬間，兩顆人頭便如被拋棄的球一般滾落在地，咕嚕嚕轉了幾圈，最終還是沒了響動，臺上兩具無頭屍體尚且自脖頸之中不停冒出鮮血，卻再也不能動作，那鮮血冒著騰騰的白氣升騰在冬日天空之中，場邊飄來一陣血腥味。

地上前幾日積了些雪，如今已然變成了鮮紅之色。

楚楚早已嚇得閉上眼睛不敢看，在場百姓之中也驚叫一片，唯有沈玫一人，看著王瑋那滾落下來，死不瞑目的頭顱，內心居然一陣輕松暢快，面上神情也柔軟許多。

身旁蕭遙與她雙手相握，一陣溫暖與力量自手中傳來，沈玫看向蕭遙，兩人相視一笑，便不再管這紛亂場景，施施然退了出去。

沈玫攜著尚且有些腿軟的楚楚，說要回府休息，未曾想到蕭遙竟然又與從前一樣，死皮賴臉要同她一起回府。

沈玫想了個法子攔他，“你若是想進將軍府，便得隨我去見我父親，你若不敢，便不要進來。”

原本想著逼他知難而退，蕭遙竟然一口應下。

這下沈玫也只得讓他也進了將軍府大門，沈之衍見蕭遙隨著沈玫回來，當下便訝異不已。

蕭遙一改往日在沈玫面前玩世不恭姿態，在沈之衍面前禮數周全，對他解釋了來龍去脈，兩人談了些漠北軍政，居然也相談甚歡，有時沈玫都插不上話。

見如此其樂融融之景，沈玫心中感到些微暖意。

沈之衍之前不準她與蕭遙來往，他的顧慮她自然知曉，當時她還與蕭澤有婚約，便要時刻註意，但如今蕭澤已是庶人，再不能幹預她人生。

蕭遙使盡渾身解數討好未來岳父，倒也用心，兩人一談，時間便到了正午，沈之衍要出門會友，臨走之時猶豫半晌，還是轉身對蕭遙道，“今日天寒，你既然來了，那便用完午飯再走吧。”

蕭遙一怔，覺察出他這是準許自己與沈玫繼續來往，連忙躬身謝過。

沈玫翻他一個白眼，居然如此快便籠絡了沈之衍，此人真是不可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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