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當日，陳潤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喝得酩酊大醉，最後還是喜娘將他攙到洞房之中，這才堪堪將身子站住了，他鮮少如此飲酒，更別提喝得神智不清了。

待人都退了出去，他才堪堪看見一身著喜服的女子蓋著大紅蓋頭，安穩坐在床沿之上，他未用稱子，上手便將那喜帕扯了下來，因著他太過粗暴，竟連女子頭發一並扯起。

沈傾顏半站起身，一聲哀叫，被褥之下紅棗桂圓灑了一地，她憋了半日的怒意當即再也無法隱藏，指著踉踉蹌蹌陳潤的鼻子破口大罵，言辭不善至極。

翻來覆去無非是說他身材長相哪一點配得上她，若不是托生了好胎，倒夜香這種差事也輪不到他，如此說了半晌，又說他無半點本事，被沈玫算計，連自己妻子受辱都無法發洩，當前陳澤依舊只是在祠堂中關著，好吃好喝依舊不斷。

陳潤被她說得窩火至極，擡手便要打人，沈傾顏卻仗著自己身量纖細動作靈敏，幾次三番躲了過去，隨後順手執起一果盤，當下便砸中了陳潤的後腦，陳潤應聲倒地。

沈傾顏先是一楞，隨後嚇壞了，連忙蹲下身，去探他鼻息，發現還有氣，便心下一松。

接著她計上心來，將陳潤拖到床上，做出一副兩人已圓房的假象來，如此，她便不必再受這一番摧殘了。

紅燭流淚，將玉觀音臉照得微紅，天色亦泛起紅暈，大兇之兆。

次日，陳潤要下床，卻發現左腿全然使不上勁力，陳家上下都慌了，唯沈傾顏一人淡然坐著，仿佛兩耳不聞窗外事，陳尚書連忙自宮中叫了禦醫過來看，卻診出是昨夜頭部有損傷，這一下牽動了左腿，因而不能動彈。

沈傾顏只是道昨夜陳潤喝多了酒，半夜滾落到床下，人們也只得相信這說辭，但陳潤聽說自己左腿無法治愈治之後當場便發火了，險些將那禦醫一並打傷了。

他怎能不做此反應，新婚之夜第二日，他居然瘸了。

先不論這是否會讓他成為汴梁笑柄之最，光是這左腿殘疾一項，便完完全全阻斷了他入朝為官之路。

本朝律令嚴正，明令禁止身有殘廢之人，不可登堂入室，為天子臣，自此之後，戶部尚書之位，便與他徹底失之交臂了，更是如此輕易地到了他不學無術，甚至還強占了他妻子的弟弟身上。

天下第一樓之中，沈玫聽聞此事時，正吃著一碗蜜餞，她自己近日一直在用自身試藥，雖說不會傷及身子根本，但到底是苦了些，她喝久了，便覺口中都是難以消散的苦味，便只得吃蜜餞調和。

華庭將一盤糕點推給她，“西域的廚子新做出來，多放了些糖與蜜，你吃吃看。”

沈玫捏了一塊放進口中，滿意地點點頭，便聽華庭問道，“戶部尚書府日後想必定是水深火熱了。”

沈玫無不嘲笑道，“雞飛狗跳都算是輕的，沈傾顏與那羅氏母女一脈，想必這攪合後宅的本事也是代代傳承，尚書府以後可要雞犬不寧了，不過也都是他們自找的，與旁人無關。”

“……如你所說，陳潤會對胞弟下手？”華庭認真思索道。

“他原本脾氣暴烈，如今撞見沈傾顏，估計是再收束不住了，他翹首以盼的尚書之位，被陳澤輕而易舉到手，他又怎麽肯，必得拼個你死我活才作罷。”沈玫將那半盤糕點吃了些，用幹凈帕子擦手，接著道，“雖不知沈傾顏將如何做，卻也能預見精彩之處呢。”

尚書府中，又一大夫被灰頭土臉從大少爺房中趕了出去，一旁候著的陳夫人連忙上前詢問，卻只得了個搖頭不語的回答，心頓時涼了半截。一旁沈傾顏早已做出一副當家主母的派頭，坐在院中石凳上吃些小食，仿佛根本未曾瞧見這其中混亂景象，反而樂見其成。

她要在此荒廢後半生，怎會不讓這一家人隨自己一同倒黴，當下是幸災樂禍。左右陳潤昨天醉得不省人事，怕是什麽都不記得了，自己將自己摔得腿瘸，他必定是沒有臉面怪旁人的。

思及此，她更加放心，便悠哉飲茶。陳尚書依舊在宮中求太醫，許是那險些被打傷之人回去告誡了同僚，憑他的官職，一時半會兒竟也請不出來，陳夫人急得嘴邊生了兩個大燎泡，見長子一副生不如死模樣，更是心疼不已。

“你個災星……”她指著沈傾顏憤憤道。

沈傾顏聞所未聞，反而嘲諷道，“分明是你兒子酒力不濟還身型肥碩，將這一切都怪怨到我頭上，蒼天有眼呢。”如此詛咒之言她聽了千百回，一早便不當回事了。

因為她心中有數，無論她如何做，尚書府也是決計不敢休妻的，她兄長為世子，長姐為縣主，即便關系缺缺，但畢竟名頭還在，她算是沾了那二人光，才得以囂張至此。

陳夫人一口氣沒上來，便當場倒了下去，登時又是一番人仰馬翻之態，整個尚書府傾刻間亂成一鍋粥。

沈傾顏這時才掀了門簾去看躺在榻上心如死灰般陳潤，不無嘲諷道，“少了一條腿也無礙，城墻腳下瘸子遍地都是，做一個拐杖拄著也未嘗不可，你瞧瞧，如今你比你弟弟尚且不如了。”說罷又感嘆，“原是我命苦，這輩子竟嫁了個無權無勢的瘸子。”

陳潤當場暴跳如雷，想要下地揪住她頭發，卻磕磕絆絆摔倒在地，樣子十分滑稽。

“快去將大少爺扶起來。”沈傾顏笑了半晌才道。

“是，少夫人。”一旁小廝戰戰兢兢聽從吩咐。

沈傾顏揮手讓他們下去，忽然面色溫和道，“不過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這一輩子倒也認了，你比陳澤強出百倍，又怎能眼睜睜看他坐收漁翁之利？豈非太過不公了些。”

陳潤沈吟良久，“你是想要……”

“只要尚書府唯你一個兒子，再對外宣稱腿疾痊愈，這高位，還不是手到擒來。”沈傾顏將手掌橫到脖子處，左右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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