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玫也是起了個大早，她昨夜熬夜趕工，強撐著起來，洗了臉坐在鏡前還是有些困乏。

楚楚拿了早飯進來，見著她眼中隱隱有些血絲，便心疼地道，“小姐昨夜睡得晚，今日還起得這樣早，身子遲早是要受不住的，小姐還是要愛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不過這一日而已，身子應當撐得住。”沈玫強自打起精神，凈面之後將讓楚楚給自己梳了一個簡單的垂雲髻，想了想，她拿出一個匣子，將裏面的玉梅花簪別在了發髻之上。

她看了看鏡中的女子，皮膚白皙，但因著連日來思慮過重，稍有些顯得血氣不足，唇上便無血色，她將一些口脂抹在了唇上，素凈的少女便更增添了幾分嬌艷之色，一雙秋水般的雙眸黑得如同冬日夜空一般，仿佛浸染了最深的墨色，讓人看一眼便難再移開目光。

沈玫草草吃了幾口早飯，便聽見門外嘈雜之聲響起。

此次出征，並非是將兵眾都帶到了城北便即刻出發，自然是要先行出發去軍營告誡三軍鼓舞士氣，從此山高路遠，才能讓將士們一路支持到雁鳴關。因此沈之衍便走得早了些。沈玫急匆匆趕過去，沈之衍正穿了一身鎧甲，戴上頂戴紅纓的精鋼頭盔，騎在高頭大馬上。

沈之衍見了沈玫過來有些驚異，忙問她要做什麽，最初一聽她說也要一並去軍營，當下便拒絕了，並非是軍營不準外人隨意進入，以他的身份，沈玫在軍營之中可說是能夠暢通無阻的。但問題便在於軍營之中龍蛇混雜，他擔憂無法看好沈玫，臨走之前出了亂子。

但沈玫卻只用一句話便打消了他的憂慮。

“聽聞，穆親王殿下也要同去軍營。”沈玫道。

蕭遙也要去，憑著他對沈玫的那份心思，定是可以讓沈玫平安無事的。沈之衍心中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卻仍舊有些覆雜之感。

對於自己的女兒與穆親王二人之間的事，他一直都未曾加以幹涉，只因他寵愛沈玫，因此想要她得到自己喜愛之物。

但這皇室與兵權之間，又哪裏來本就稀少的真情。

他之前曾經數度擔憂，沈玫或許是被穆親王當做了爭奪帝位的籌碼。這份懷疑一直延續到中秋之夜，蕭遙便些微地改變了他的看法。

當時沈玫口出驚人之言，太子蕭澤惱羞成怒便要下手，他當時還未反應過來，便見一墨色身影沖了出去，抓著蕭澤的手擋在沈玫身前，神色是那般的冷硬。他動作太快，幾乎是下意識的，仿佛完全未曾在心中思量過結果，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沈玫免受傷害。

青年的眼神鋒利依舊，沈之衍忽然想起了年少時的自己。

他最終還是讓沈玫坐上了馬車，囑咐她部隊一出城便乖乖回到將軍府中去。沈玫乖巧地應了，沈之衍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慈愛地看她，便騎馬揚鞭，率領眾副將向軍營飛馳而去。

沈玫坐在速度陡然變快的馬車中，那駕車之人手法實在太過粗暴，這又是臨時尋來的小馬車，為著輕便著想，大約是只能坐一兩人，便再沒了空間。

是以沈玫未曾帶上為她憂慮不已的楚楚，在車廂之中磕磕碰碰之時，卻將寬大袍袖之中的一個東西攥得死死的，生怕遺落在車廂之中的角落。

軍營不算遠，小半個時辰便到了，沈玫並未下車，掀了簾子看這被木樁所圈圍起來的寬闊場地，中間均是木屋與帳篷，未見一座磚房。沈之衍解釋這是為了移動營地時的方便所為，因此帳篷居多，即便是冬日也是如此，因此士兵艱辛可想而知。

沈玫看著士兵其中那些與自己相差無幾的少年，還帶著初出茅廬的熱血之氣，想要保家衛國，建功立業，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與他們所要面對的死亡對比鮮明。

相比於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兵，年輕的新兵總是讓人感慨頗多，因為他們將要面臨的死亡，遠比想象中殘酷百倍。

沈玫正兀自發楞著，探頭向窗外看，身側卻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想什麽？”

她驚愕之中回頭，額頭之上便不期然被輕輕彈了一下。她睜眼看去，只見迎面對著朝陽，蕭遙一身銀色盔甲閃著道道寒光，腰間佩劍沈重，他將系著黑色纓絡的頭盔抱在左手，同時拿著韁繩，右手則方才在沈玫光潔額頭上彈了一記，正收回去。

他將頭發高高豎起，那原本便淩厲的輪廓頓時更加鮮明，他濃眉入鬢，雙目深邃如晨星，鼻若懸膽，薄唇勾起一個弧度來，足以讓汴梁所有的女子為之失神。

今日他騎了一匹烏雲踏雪而來，那馬身上也裝著精鋼盔甲，蕭遙身上氣勢便顯了出來。

蕭遙見沈玫盯著他發楞，想跟她開幾句玩笑，但打眼一瞧，雖不是特別明顯，但少女的雙目下面是兩塊淺淺的烏青。

他皺眉問道，“怎麽了？最近不能安睡嗎？”

沈玫這才緩過神來，對他翻了個白眼道，“怎麽一上來便動手動腳，此處可是軍營，你收斂一些。”

蕭遙心領神會道，“那只有你我二人在之時便可以嗎？”

沈玫懶得同他爭辯這些，默了半晌，“今日你們便要動身了。”

“漠北快要支撐不住，我們須得盡快趕到。”蕭遙答道。

沈玫看著因穿了一身鎧甲而陡然變得有種別樣英挺之感的青年，捏了捏自己袖中的東西，張口想說什麽，但前方傳來沈之衍的聲音。他發現蕭遙到了，並且在馬車旁“糾纏”沈玫，又怎能放縱他如此。

蕭遙在心中未來的丈人面前也收起了些平日的傲氣，對沈玫道別後便策馬上前，與沈之衍交流些軍務。

看著那遠去的背影，沈玫心中不知為何猛得生出些惆悵之感。待反應過來又在心裏埋怨自己矯情的小女子心性。原本她已然不會有這般軟弱的情感，但見著蕭遙，這份心緒便有些無從逃避。

她深深吸氣，遠方盡是兵戈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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