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書府之中，已將近入秋，夏花落了滿地，一片狼籍，卻並無人去清掃。

灑掃的侍衛並丫鬟俱都披麻戴孝，一同跪在王燕靈故居前，不知是否自真心發出哀哭，哭泣聲音陣陣沖天，將屋前懸掛的代表喪事的白綾襯托得更加淒慘，原本奢華無比的院子暗淡無光。

正堂之中停著王燕靈的棺槨，郭氏哭昏過去幾次，此時正淚流滿面跪坐在棺木前，雙眼腫得桃子一般，王瑋雖比他妻子好些，但到底是一夕之間失去獨女，如此噩耗人們大都無法承受，是以他這幾日便驟然如同老了幾十歲，青色松弛的眼皮下便是淩亂雜草般的胡須。

他明明還盼著女兒被人算計了，回府之後能夠清醒些，不要終日自高自大不知天高地厚，順著機會，重新獲得太子殿下的喜愛也未必是難事，有兵部尚書府和他在背後撐腰，王燕靈終究還是牽連東宮與他的一根最結實的繩索。

可現如今，這根繩索卻忽然，在從未做好準備的情況下，斷掉了，這讓他簡直無法接受。他並非是多喜愛這個不甚如他一般工於算計的女兒，但當年他生了一場大病，大夫說在子嗣上便再無指望了，因此他這一輩子便只有王燕靈一女，即便嫌棄她蠢笨，也如珠如寶待著。

人算不如天算，今日上午丫鬟見送進去的早膳未曾動過，進了房間一瞧，王燕靈居然忽然之間便香消玉殞了。起初王瑋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的，女兒被他養的身子逐漸豐碩起來，他也只當是易於生養，怎的突然暴斃了。

因此他連忙叫了幾個相熟的大夫，在不驚動旁人的情況下查探，卻探出是中毒。

“王尚書不必太過擔憂，若是您因此傷了身子，想必王小姐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息吧，您與夫人還是保重更好。”沈青鋒在一旁勸道。

郭氏原本便因著丈夫只顧自己與外人談話，但卻不肯告訴她女兒究竟因何而死心生怨念。

現如今見了那日將醉酒的女兒送回府中來的沈青鋒假惺惺權威，當下便什麽都顧不得了，指著他鼻子罵道，“是不是你，幾日前靈兒好意相約，你們卻不知給她灌了什麽，那般神智不清便回來了，想來定是你們給靈兒喝了不好的東西，是你們害死了她！”

蕭澤與王瑋坐在一旁椅子上，看著這一幕眼神尤其陰沈。

王瑋慣會察言觀色，便對郭氏身後的婢女厲聲道，“你們都做什麽吃的，夫人憂思傷心過度，你們居然不好好照顧夫人，反 讓她生出這許多臆想來，居然敢對太子殿下無禮！”

他這般嚴聲厲色，蕭澤偏頭看他，又與沈青鋒對視一眼，擡手道，“無礙，王夫人思念王小姐，這般也是能夠理解，本宮不會怪罪。”

郭氏還想說些什麽，卻覺王瑋眼神中充滿陰冷警告之色，便只得淒淒住了口，又開始斷斷續續哭泣起來，左右不過哭訴王燕靈命苦之類，聽得蕭澤頭痛至極。

王瑋看向蕭澤，微一拱手道，“小女福薄，未能長長久久陪伴在殿下身側，還為殿下惹出那般的事端。如今太子殿下願意前來吊唁，便已是撫恤臣的一顆哀心了，臣感激不盡。”說罷便下拜。

蕭澤伸手扶住他，狀似親切道，“王尚書切莫講這般生分的話，本宮之前與王尚書同為翁婿之系，王小姐也曾為本宮側妃，今日前來寄托哀思，便是我唯一能為她聊表心意的，不過當真是可惜至極了，不知尚書可否記得，三日前王小姐喝得酩酊大醉而歸？”

“自然是記得的。”王瑋那時還覺得王燕靈當真是在蕭澤面前丟盡了臉面，連帶著他老臉上也無光。

“那日在天下第一樓之中，燕靈與本宮相談甚歡，本宮原先自是不信宮外那些流言蜚語，可畢竟這話是自母後與父皇面前出，本宮不能違拗其心意，也只能忍痛寫下休書。可當時一見，便想著風波已過去些時日，便可將她再度迎回東宮，只不過時不我待……”

他說得真真切切，仿佛當真期待王燕靈回到東宮中一般。

王瑋聞言面色頃刻間變了，他的女兒還能入東宮，這種天大的好事竟然被毀於一旦，他心中又哪裏肯，在心中思量半天，最終還是屏退了左右侍女，將蕭澤與沈青鋒請到了偏房之中就坐。

郭氏看著丈夫面色泡了茶過來，王瑋待蕭澤坐下後便迅雷不及掩耳般跪倒在他腳邊，拉著他袍角道，“還望太子殿下為臣做主！”

“你這是作何？快快請起。”蕭澤佯裝吃驚，虛扶了他一把。

“臣的女兒並非是暴病而亡，而是有人故意殺人，還請太子殿下明察！”王瑋道。

沈青鋒眼中一抹異色閃過，接著便也驚訝道，“尚書大人莫不是說，王小姐乃是被人害死的？”

“無憑無據，此話本宮便不能當真。”蕭澤轉動著扳指道。

王瑋扣頭道，“臣請了大夫來，未診出病，卻在小女體內找到一種稀有的毒，應當是前不久才下的，此時突然發作，便當即要了小女的性命。”他老淚縱橫道，“臣為官清廉忠心耿耿，不知是何事得罪了人，居然要小女承受……”

蕭澤心道你這老頭怎麽在我面前睜眼說瞎話，也便罷了，故作認真分析道，“想來尚書府是把守森嚴，無從下毒的，那想必是有人在外給王小姐下了毒。”

“究竟是誰這麽狠的心啊……”郭氏依舊哭天搶地。

蕭澤煩不勝煩，剛想發作便被沈青鋒攔下了，他思索道，”尚書大人，旁的我不知，倒是除去我與太子殿下外，王小姐前些日子想必還在外見過一人。”

“是誰？”王瑋迫不及待問道。

沈青鋒這次卻罕見地有些猶豫，半晌，才仿佛忽然立下了決心一般，咬牙道，”是在雲錦繡坊之中，與仁安縣主相見。”

他所說的，當然是沈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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