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玫聽著沈青鋒已經走了，便走出來，推開沈之衍房門進去。

只見沈之衍兀自在桌前坐著，外面天黑了下來，也不見他點燈。沈玫將食盒放到桌上，取出裏面湯羹，端到沈之衍面前，道，“父親勞累，用些涼湯吧，綠豆解毒消暑，蓮子去火，銀耳潤心，自是極好的。”

伸手端過那湯，沈之衍眼中神色柔軟了些，擡頭摸沈玫柔順的鬢發，仿佛懷念一般道，“玫兒有心了，想當初，你母親也在夏季素日愛在廚房折騰這些，但她手藝比不得你，總是爛透了，或者半生不熟。不過爹喝著，心中總也是暢快的。”

他思念亡妻，語調有些傷感。

沈玫並不言語，只是乖順地坐在那裏，看著他將湯羹一飲而盡，隨後又喚了小廝過來點亮了這屋中蠟燭。

燭火慢慢升起，而後又竄高，將兩人面孔都映得明明暗暗。

“方才你大哥說的話，玫兒都聽到了吧？“沈之衍突然道。

“是的，父親。”沈玫心中並不驚慌，她知曉沈之衍一身絕好武藝，若是有人躲在隔壁偷聽，只要武功造詣不比他高，那自然是能夠察覺出來的。不過她沒想到沈青鋒居然當真是半點武功也無，否則方才根本不會說出那番話來。

“父親覺得，三日之後應當如何？”她反問沈之衍，漆黑雙目緊急盯著他的，不讓他托辭。

沈之衍面上顯出危難之色，“此事是為父當日先行接了聖旨，此時恐怕是再無回旋餘地了，既然你大哥說皇上與太子殿下都要如此做，為父也只能盡心竭力。況且鋒兒說得也有幾分道理，若是那瘟疫一直治不好，蔓延到城中來，屆時的混亂可就不是我帶兵便能差鎮壓住的了。”

難不成有誰的心中是以殺人為樂呢？無非是束手無策了，便再無別的選擇。

一方是身染惡疾的將死之人與身帶瘟疫之人，另一邊卻是都城皇室與無辜百姓，孰輕孰重，明眼人都能瞧得出來。沈青鋒那主意雖說實在殘忍了些，但卻是毋庸置疑的正確。有很多時候，人生在世往往不能稱心如意，雙方都可以保全，因此，便也只能舍小保大了。

“父親莫慌。”沈玫輕聲寬慰他道，“兄長說得自然有幾分道理，但是後世難免為後人所詬病，於父親的名聲及皇室尊嚴亦是有損，因此假若當真如此行事，便有所不同。現下女兒有一計策，不知父親願意聽否？”

沈之衍只當她是女兒家開玩笑，當即哈哈一笑便道，”玫兒有何妙計，說來與我聽聽。”

沈玫淡淡道，“將我送出城門吧，我身上醫術怎麽也比太醫們要強上幾分，若是我前去醫治，或許能夠解了這瘟疫之困，也當是為父親積福。”

當初在她裝病之事，太醫院上下來了無數遍的人，皆未看出她實乃裝病，當時沈玫心中便想，這太醫院大夫水平也真是忒次了。

因此她也理解那幫子飯桶緣何查不出瘟疫源頭，也不能治愈疾病。

於是在這急需大夫的緊要關頭，她便不得不出手相助。她想著城外疫情必定十分兇險，是以延胡延院首必定留在宮中暫無大礙，萬一遇到些疑難之處，她也可以前去問詢，這樣一想便是最佳的方法。

可沈之衍卻一口回絕了，“不行。”他幾乎是沒有多想，拒絕得分外幹脆。

沈玫驚異道，“為何父親不讓我去？”

她原先還以為，自己想出了這般絕妙的法子，沈之衍定是會十分欣喜的，但她仔細看去，卻並未在沈之衍的面上看到半分喜色，反而愁雲密布。

“玫兒，你還年幼，你怎能知曉鬧瘟疫，究竟是怎樣嚴酷之事。”沈之衍皺眉道，“輕則死傷百十，重則腐屍遍地，人們呼吸的仿佛都是帶著毒的氣，一個個面色青紫暗黃，不見半點生人氣息，或骨瘦如柴，或身軀腐爛，你縱然會些醫術，可那場景，爹怎麽也不敢讓你看。”

他的目光變得慈愛而堅定，”玫兒，當年爹沒本事，沒能保住你娘，如今，爹再也不能失去你了。因此你萬萬不能去城外，此事讓爹一力解決便是，你安心待在府中，有什麽喜愛的物件，直接去賬房取銀子便是，爹知曉你是個不愛花銀子的，但這將軍府的家業，全是你的。”

沈玫心下動容。沈之衍竟然不顧自己有一個兒子，對她說出這種話，真是意料之外。

不過感動雖感動，這原來要辦之事，還是不能輕易放棄，“父親，難道三日之後您真的要去誅殺那些無辜之人嗎？他們說不定，還是有救的！”她咬牙說道。

她身為醫者，又怎能看著病人如此被剝奪生命，自己卻無動於衷，只曉得過安穩日子，將人世疾苦視若無睹，那這身醫術便無用了，她做不到坐視不理。

平心而論，沈青鋒的方法雖說實在與人性相背，殘酷冷血，但卻最是保險，怪不得向來被稱作是明君的皇帝會同意太子諫言。在他們眼中，這些外來流民之性命，簡直猶如豬狗一般，能治便治，治不了便殺，他們心中怕是一絲絲愧疚也無。

“不準去。”沈之衍言簡意賅。

沈玫眼神暗了暗，頷首道，“女兒知道了。”

沈之衍見狀嘆氣，他這女兒極有主意，與尋常嬌滴滴閨閣女兒大有不同，雖說有自己個性是好事，但也不好管教。他一個侍衛頭領進來，冷臉道，“自今日起，到我從城外歸來，你們定要看好了大小姐，若是大小姐出了半分差池，你們的腦袋便也不用要了。”

侍衛頭領連忙稱是。

“父親，女兒今日有些乏了，便回房休息了。”她站起身對沈之衍道別。

回到自己房中之後，沈玫卻徑直坐在床上，直挺挺的，將走進來的楚楚嚇了一跳。

楚楚忙問她怎麽了，是否是身子不適。

“楚楚，我要出城。”沈玫在昏暗屋中轉頭看向她，目光炯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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