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蕭遙來過後，又過兩日，清晨時分，便從外面傳來沈青鋒已與太子一同南巡的消息，沈之衍去城門相送，沈玫自己便待在府中，沈之衍擔心她重病未愈留下病根，說是特地請了宮中最為有名望的一位太醫來診治。

沈玫自覺那些人醫術奇差，自己稍加心思，便能徹徹底底瞞過他們，是以沒有太過在意，梳妝一番又躺在榻上，等著打發完那人之後再做自己的事情。

但她終究是在延胡進來之時吃了一驚。

“延老先生。”沈玫驚異道。沒想到沈之衍說得那位醫術高超頗有名望的太醫，居然就是蕭遙的外祖父，前些日子與她相談甚歡的延胡延太醫。

延胡走進來坐下，楚楚之前並未見過他，還以為他是同之前那些太醫一樣來檢查沈玫病癥的，心中擔憂裝病一事的暴露，便不自覺有些緊張。

沈玫向她擺擺手讓她下去，楚楚需要知道的事情還有許多，日後她定會一一告知於她的，否則總是這麽謹小慎微也不是辦法。

“沈丫頭瞧著不像那重病之人。”延胡輕撫自己灰白胡須，他雖有些老邁，但一雙眼睛卻絲毫不見年老之人經常出現的渾濁之感，反而精明無比。

“想必蕭遙都對您說過了。”沈玫在這位對她無比和善的老人家面前便沒了太多拘束，只當他是和藹的長輩，於是便擺出了些小女孩的姿態來，罕見地有些抱怨，“我這邊最近瑣事繁多，又是家事無從可避，也只能用這方法尋求平靜，真是讓您見笑了。”

延胡眼角立刻浮起層層疊疊的皺紋，他笑起時胡須也隨之顫動，他道，“人活一世總免不了有些難事纏身，順其自然便好。”他瞥一眼沈玫，又道，“不過，老朽還是頭一次見蕭遙那孩子如此關心一人。”

沈玫當即以袖掩口輕咳一聲道，“既然您都知曉了，那便不提他也罷，這次倒是我麻煩您從皇宮中走一趟了。”不過同時，她也在驚訝於沈之衍的權力之大，延胡乃太醫院之首，想必平日裏宮中妃子生病還不能請動他，而她只是大臣之女，便能得他前來查診。

看來，沈之衍在朝堂之上的權勢，之前還是被她低估了。難怪蕭澤如此執著於將軍府之力，若是得了沈之衍助力，帝王之位便更加穩妥。

思及此，她神色便有些凝重。

延胡也不打擾她思索，只是待她回過神來，便提起一事，他道，“前些時日老朽前去穆親王府為那孩子診脈，只覺氣息通暢，五臟調和，是之前的藥效之力，想我為著他的身體曾夜不能寐，如今想來，倒是庸人自擾了。”

“您醫術淵博，我怎能與您相提並論。”沈玫連忙擺手謙虛道，“蕭遙的事，也算是碰巧而已，況且……我半月前已決定不再為他診治了。他發病愈發減輕疼痛，對身體也再無任何太大影響，我便不再登門親王府了。”

不過，即使她不去見蕭遙，那人還是會翻窗亦或是正大光明從正門而來，她是攔不住，也只能默默承受著。

她說完這話之後，延胡的神色卻變得有些異樣，灰白色眉頭幾乎要並攏在一起，仿佛躊躇著是否要將話說出口。沈玫察覺到了，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開口問道，“延老先生，您還有何事？”她下意識覺得能讓他神色如此，勢必與蕭遙有關。

果不其然，延胡在沈默半晌之後開口道，“今日既然見到了，那老朽有一個不情之請。”他頓了頓道，“那孩子體內毒草由於用藥的緣故已然達到了可以根除的地步，只消再做些，便可以將那毒草徹底由他體內逼出。只不過，單憑老朽淺薄醫術，實在難為。”

室內寂靜一片，沈玫心中有些亂了。

她聽出延胡還想讓她繼續為蕭遙治病，可她之前那次月圓之夜早已決定不再插手這事，即便蕭遙答應在蕭澤之事上幫助她，也不過是另付醫藥費用罷了。

按道理來講，她並沒有這麽做的必要。

可面前老者為自己唯一的外孫，不惜低下頭來求助一個之前在醫術上籍籍無名的草包官家小姐，盡管之前她展現出了精湛醫術，他內心也有些糾結。她不能立馬明確回絕，面上便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來。

“您讓我考慮幾日吧。”她道。

延胡也知曉她心中顧慮，兩人又說了幾句，他便帶著自己藥箱起身離去了。沈玫送她到側門，看著馬車遠去，忽的憶起自己之前，經常在側門坐著楚楚偷偷摸摸套來的馬車去穆親王府，之後每每是穆三送她回來。

沈玫看向遠方，夕陽餘暉溫暖，似乎是那青年燈夜之中撫上她鬢發的溫度。

她嘆氣，走了回去，背影裊裊。

又過兩日，楚楚手中拿著一封拜帖，急急忙忙地走進內室，神情慌張得不得了，再加上她那遮遮掩掩的動作，活像在做賊一般。

彼時，沈玫正在臨窗書桌之上謄抄一些藥學經典，她放下筆問楚楚道，“何事如此驚慌？”

“是拜帖，小姐。”楚楚答道，又左右四顧，見著沒人，這才微微彎腰，在沈玫耳邊輕聲道，“是穆親王府送來的，然後……”她吞吞吐吐，後半段聲音便小了下去。

沈玫沒有聽清，接過帖子又問，“是蕭遙？”

楚楚頷首道，“小姐，現在那個長得頗為兇悍之人正駕著馬車在側門口停著，說是只要小姐準備好了，馬上動身去親王府。”

沈玫聽她語氣便知那人是穆三。

她嘆氣道，“為我梳妝更衣。”

“小姐，您當真要去嗎？”楚楚擔憂道。

沈玫端坐在鏡前，伸手為自己描了遠山眉，“穆親王府又並非狼窩虎穴，有何去不得的？”

楚楚本還想再勸幾句，見著沈玫神情堅定，便放下了勸告的心思，心有戚戚地為她梳洗打扮。

片刻之後，鎮國將軍府側門，一輛樸素馬車揚長而去，蕩起一路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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