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浮屠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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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慶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她根本沒有想過,安吉拉提過的畫, 會有一天真正出現的自己的眼前。

海涅註意到元慶的神態變化, 聯想到那煉金傀儡介紹語句中提到的那畫來自遙遠的東方。1200年, 這個數字有機會的巧妙, 也許這幅畫,真的與眼前的伊莉絲,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仿佛是為了驗證他的猜想, 一樓展示臺上的煉金傀儡,緩緩地打開了那幅卷軸。

一個容貌姣好的娉婷少女, 漸漸展現在眾人眼前。

元慶倒吸了一口涼氣,海涅的眼中也滿是詫異。

畫中人的模樣實在是太過熟悉了,那真是他日日夜夜所對的愛人。

畫上的伊莉絲要比現在小一些,東方人的面容本就比西方人的面容更加的顯小,畫上的伊莉絲最多不會超過十六歲。

“伊莉絲。”

“安靜。”元慶打斷了他。

比起海涅, 看到那幅畫的元慶更加的驚訝,畫上的她, 頭戴鳳冠, 身上是公主制式的嫁衣。

有資格做這樣一幅畫的, 按國朝律法,只有她的丈夫。

元慶攥住了衣裙, 這簡直是太匪夷所思了。

“宇文什肥。”

“伊莉絲?”海涅摟住她的腰,“怎麽了?”

大腦像是被千萬根鋼針同時刺入,不停攪動著腦漿,嗡嗡作響, 更痛的是不斷跳動的心臟,那才是灼燒靈魂的疼痛。

隨著心臟的舒張與收縮,拍賣會的備品庫裏,一尊玲瓏木塔,發出淡淡的紅光。

“安寧。”一聲遙遠的呼喚在耳邊響起。

輕輕的緩緩的牽著元慶的手,走過黃沙,走過戈壁,穿過河流與山脈,回到中原土地上的洛陽城。

“皇兄。”元慶笑盈盈的走進宮殿,“安寧來給您請安了。”她規規矩矩的行禮,下一瞬間口中說出的話讓宮殿裏的大小內侍都提了一口氣,“怎麽今日不在潘嫂嫂那裏過夜呀?”

元詡提筆的手頓了一下,昂首看著眼前明媚奪目的妹妹,笑著說道。(註53)

“昨日朝堂上,有一本折子提起,安寧公主即將及笄,要朕為你提前選夫家。朕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你是徹夜冥想,到底是那家的青年才俊,配得上我們的家漂亮的安寧公主,這才怠慢了阿芙。你倒好,這一大早,就來替你嫂嫂出氣。”

“皇兄你可真會胡言亂語。”

殿那傳來陣陣吸冷氣的聲音,元慶沒有理會,繼續說:“明明是皇兄您批完折子懶得挪窩,非要把這天大的黑鍋甩到我頭上來。安寧上月剛滿十四歲,竟然都要及笄?那這少算的十個月,皇兄要怎麽賠給我?”

少年皇帝哼了一聲:“朕到確實有個好人選,配來給你做夫婿,也好好管管你這個無法無天的小混蛋。”

“我要告訴母妃你欺負我。婚姻大事,豈能讓你三言兩語打發掉。”

“朕是皇帝。”元詡拍桌強調。

“我要自己選!”元慶毫不退讓。

兩人僵持不下。

沒一會兒,元詡敗下陣來。

“朕真服了你這個小鬼丫頭。”

“哼,臭屁哥哥,我才不要嫁人,我要在九華殿內配母妃一輩子。”

元詡自然不把她這玩笑話放在心上,“對了,幾日未見司馬娘娘,她可還好?”

“母妃一切都好,胡靈修那女人不在宮中,空氣都要新鮮百倍,禦花園裏的花都開得更艷麗了。”

提及胡靈修,元詡的目光暗了暗,語氣也嚴肅起來:“安寧,皇宮內莫要亂說話。”

“怕什麽?”元慶並不覺得不妥,“皇兄宮殿裏的人,不都替換過了?那老毒婦在城外寺院聽禪,不會這麽早回來的。”

元慶笑得瞇起了眼睛:“皇兄,你大可以趁著這段時間大展才華,早日讓朝臣看到您的實力,不必再被那老女人挾持,當著腌臜的傀儡皇帝。”

元慶的身形微晃,吸血鬼的控制力都無法幫助她保持平衡。

那一年元詡十六歲,她十四歲,母妃尚未去世,他們的日子中,最多思考的,還是如何讓太後胡靈修交出政權。

這也是元詡第一次提到要為他尋夫家。

同年,少年將軍宇文什肥在父親在邵惠公宇文顥死後,淩厲手段,迅速在北方重鎮晉陽城站穩腳跟。

原來,早在那時,元詡就已經開始在為她尋找退路。

“長親……”元慶虛虛呼喚著海涅的名字,“我想要那幅畫。”

看到那幅畫,也許能想到更多關於那時候的事情。

“好。”海涅頷首,朝著陰影處呼喚侍衛長的名字,“亞倫,將那幅畫拍下。”

亞倫的身影從黑暗處浮現,他徑直走到煉金按鈕,開始加價競拍那幅古畫。

“伊莉絲。”海涅的語氣嚴肅起來,“這一次不能讓你糊弄過去了,無論發生了什麽,你都可以告訴我。”

元慶蒼白著一張臉,死死扣住海涅的手臂,“我想起了曾經的事。”

“不,我一直都記得,只是選擇性地將它忽略掉了,那幅畫上的人是我。”元慶擡頭看著海涅,“那是穿著嫁衣的我,十六歲的我。”

“安吉拉告訴我,畫下這幅畫的人叫宇文什肥,可在我看到的畫面中,與身著紅色嫁衣的我站在一起的人……”元慶停頓下來,幻視之中看到的影像一遍遍的在她腦前浮現,她一次又一次的確認的那張臉,確認著那個聲音,一遍遍的看著金的神情變化。

“那是金。”元慶終於敢承認那人的身份,“那是還處於陌生人階段我與金。”

“所以長親,我不明白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這些好覆雜。”元慶捂住了頭,又移動到胸口,“我的頭好痛,我的心臟也好痛。到底,到底忘記了什麽……”

海涅轉身摟住她,將伊莉絲護在胸口,他的手微顫,不自覺地加力將她抱進懷中。

“伊莉絲……”他撫摸她的黑發,“沒關系的。”

“我覺得很有關系。”元慶感覺喉嚨幹澀,“那是關於哥哥,那是關於母親,還有長親您的記憶。”

“恭喜七號貴賓室。”

“畫拿到了。”海涅附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你可以慢慢回想過的記憶,不要急,慢慢來,慢慢來。”

可惜,幕後之人不給元慶這個機會。

“下一件,就用那兩個靈魂吧。”莉莉絲的聲音在菲斯希爾·米切爾的耳朵裏響起,“那個女孩兒身上的氣息,與那個詭異的玩意兒一樣,她一定會有反應的。”

菲斯希爾得到了指令,闔上的雙眼。

得到指令的煉金傀儡迅速調整之前,設置好的拍賣品順序,將莉莉絲口中指代的拍品提前到了即將登場的位置。

“下一件拍品,也來自沈船,同樣是一件來自東方古國的神奇存在。”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展示臺上出現了一尊玲瓏別致的裝飾物。

一尊來自東方的佛塔。

塔高九層,通體為木質結構,整塔不過一手高度。塔層平行正方,每一層,每一面,都開設三門六窗,周圍垂金鈴,塔頂裝飾金寶瓶,寶瓶下選著四道鐵索,引向塔之四角,索上也懸掛金鈴。

木塔雖小,裝飾也是十分華麗,完全是按照比例縮小原本永寧寺塔的規制,每一根細小的柱子上都圍簇錦繡花紋,門與窗塗染紅漆,門扉上有五行金釘,並有金環鋪首。(註54)

佛塔一出現,就在血族中引起了軒然大波,原因不是其他,而是其內部傳出的詭異氣息。

那氣息與煉金傀儡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是靈魂的氣息。

“塔裏囚禁著靈魂。”海涅沈聲道。

“在我的故鄉,塔有鎮靈的作用。”元慶垂下眼睛,手不自覺地摁住心臟,耳邊,又一次想起哥哥元詡的聲音。

“安寧,在太後面前學得乖一些。”

“安寧,你潘嫂嫂生氣了,你替朕說幾句好話可好?”

“元慶,你要是繼續這樣無法無天下去,朕立馬下旨,隨意給你配個人家。”

“皇兄,皇兄。”元慶盯著那塔,她眼前虛晃了一下,好像那塔上的每一顆鈴鐺都隨風擺動起來。

塔在和她打招呼,塔裏的靈魂正在呼喚的她。

“長親,我認得那塔。”她揪住了海涅的襯衫,“那是洛陽城內的塔,是熙平元年胡靈修主持修建的佛塔,塔修成的那一天,我的哥哥,大魏的皇帝親筆題字的天下第一塔。”

“是專供太後禮佛的地方。”元慶擡起頭,“我記得那塔,我記得。”元慶不由得握緊拳。

“長親為你買下來。”海涅不知道她到底想到了什麽,可元慶傷感讓他揪心,他揮手示意亞倫加價。

貴賓室外,一位米切爾家的銀發血族靜候在門口。

“尊貴的客人。”他恭敬地開口,“您的商品送到了。”

海涅轉頭,黑霧卷住了他手中的盒子。

“伊莉絲,要不要看看畫?”他試圖轉移元慶的註意力,略顯得焦急的打開了卷著的畫軸,紅色入眼的瞬間。

海涅的表情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他的手收緊,捏住了那畫的一角,然後又漸漸放松,連帶臉上的神情也發生了改變。

“這不是你那天穿的衣服。”他的語氣平靜。

元慶的心跳空了一拍,她擡頭看去,那雙屬於海涅的淡然眼眸,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沾染上幾分放縱的張揚。

金指著畫中的女人道:“這不是你,不是我的阿慶,只是某些人的幻想。”

“金……”

金將那幅畫完全展開,他指著畫上印刻的作畫者的名字道:“宇文什肥,那個將軍。”

“你認得他?”

金非常認真的點頭。

“阿慶,在你嫁給我的那個晚上,洛陽城裏,還在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九華殿裏的安寧公主,下嫁宇文門閥的少年將軍宇文什肥。”

他的話,打開了元慶回憶的閘門。

“侍女嫁給了旅商的兒子,公主風光大嫁給少年將軍。”金沒有停下講述。

“兩場婚禮,同一日。”元慶呢喃著。

“阿慶,你的侍女頂著你的名字,嫁給了宇文什肥,而公主,用白茶的名字,嫁給了異族商人。”金的表情柔和下來,“想起來了嗎?”

是的。

元慶點頭,她想起來了。

所以,這個穿著公主制式嫁衣的女人,絕不可能是她。

“小茶……”元慶呢喃著陪伴自己長大的侍女的名字,“皇兄……”

她捂住頭,手指陷入長發。

“我記得,我去找胡靈修理論,我愚蠢的,跑去找胡靈修理論。”她回憶,“那是母妃死後,胡靈修下旨不讓母親陪葬景陵,所以我去找她。”

“之後,之後……她把我關了起來,軟禁在九華殿裏。沒有母親,我根本保護不了自己。”

“我是個被寵壞的公主……”

“阿慶。”金擁住她,不停地為她順氣,“我要向你道歉。”他道。

“那時候我並不願意娶你。”

元慶的回憶打住,出現在她腦海裏的,是大婚夜,金的那一句。

“別哭了,我也不是自願娶你。”

金吻吻她的額頭:“西澤逼我娶你為妻,因為他與那個皇帝有約定,要永遠保護你。”

“皇帝的要求是帶你離開洛陽,而想要從洛陽城內帶走一個公主太難了,那個年輕的皇帝想到了這個辦法。”

“他本想把假意將你許配給西澤,但西澤拒絕了,他推出了我。”

“那時候的我很現在不太一樣。”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發,“那是最野的一段日子。”

“阿慶,不要繼續想了。”

“總之,我屬於你,你屬於我。”

“不會改變了。”

作者有話要說:註53:元詡,北魏孝明帝(510年4月8日―528年3月31日),宣武帝元恪次子,母為宣武靈皇後胡氏,元慶的哥哥。

註54:引用改寫百度詞條,原塔被雷擊已焚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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