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走進肅穆而覆古的大廳，看到樓梯下站著的一排排保鏢時，冷笑了一聲。然後目不斜視地直接上了二樓，讓夥計留在了外面。

偌大的書房裏光線明亮，只是氣氛壓抑。

四位頭發鬢白的老人圍著圓形木桌按次序而坐，表情十分沈著，帶著屬於領導者的權威。

解雨臣走進來，將門關上後，朝四人禮貌性地鞠了一躬，隨即擡頭看著這四個位高權重的人——解家的幕後高層。

最後視線看向坐在主位的老人，解雨臣平靜地道：“爺爺。”

“雨臣來了。”解老爺子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翻著手裏的文件，語氣微微緩和，“坐吧。”

解雨臣走到面前的空位上坐下，神色不是平時的隨意，此刻淡漠而沈重。

“最近你好像很忙？”解老爺子擡頭問了一句。

“還好。”解雨臣淡淡道。

“因為家族的事，很吃力吧，讓你一個人挑起所有重擔。”

“作為解家繼承人，這是應該的。”

“嗯。那麽……”解老爺子話題一轉，“上次的事考慮得怎麽樣了？”

解雨臣沈默片刻，道：“還沒有。”

“誒，我就知道。這對你來說很勉強，一時無法接受也是正常的，可以理解。”老爺子嘆了口氣，“不過，如今家族在風口浪尖，京都的那些勢力大都歸順了霍家，解家雖然不及，但好歹也是個影響較大的存在，曾經也在霍家之上，要不是……算了，不提也罷。只是你要知道，今時不同往日，要想讓家族站住腳，必要的手段還是要有的，相應的代價也必須有承受的覺悟，你是這一代的獨子，應該很明白才對。”

“我明白。”解雨臣微微垂下視線。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們也不想逼迫你的，只是如今也無法顧私了，家族的延續和繁榮，都背負在你身上啊。”

解雨臣沒有說話，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緊。

“說起來，那霍家想讓他們的霍小姐與解家聯姻，這也不是什麽完全無法接受的事。”坐在右邊的一位高層突然開口，“你與霍小姐本就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感情也不錯。她是十分合適的人選，你們之間不也好相處嗎，說不定還是一段良緣啊。”

“是啊。”

其他高層也跟著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解雨臣暗自苦笑了一下。青梅竹馬，青梅竹馬就一定喜歡嗎？將一切家族利益都強制囑托到他身上，打著美好結局的幌子，這就是所謂的為他好？

為了所謂的利益，所謂的家族，所謂的責任，就欺騙內心的真實情感，和不愛的人結婚，然後呢，一輩子悔恨？

“對不起……我還沒有想好。”解雨臣擡起頭，扯了下嘴角。

“你這孩子，怎麽好像變了好多。”老爺子嘆氣著搖了搖頭，“上次就說沒想好，這次又是這個理由。雨臣吶，我曾經告訴過你很多次，作為繼承人，想要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很多事情是由不得自己願不願意的，只有選擇最現實的那條路，你才能越走越遠。今天諸位高層都在這裏，你總要給個明確答覆呀。”

解雨臣閉了閉眼，雙手握緊再放開，雖然臉上的神色沒什麽變化，心裏卻是翻湧起了無數覆雜情緒。

記憶深處的種種回憶不斷閃現，曾經決絕、不擇手段的自己，以及現在內心已經有了想要的、期盼著的自己。

是選擇利益……

還是不顧一切追尋所求……

為什麽……為什麽誰都要逼他。

糾結著，猶豫著……最後，當某個熟悉而思念的身影出現在腦海裏，萬千思緒平覆。

下定決心般，解雨臣睜開眼，神色堅定而沈著，他一字一句道：“在選擇之前，我想要先確認一件事，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找到答案後，會給出答覆的。”

沒想到也不明白解雨臣會這麽回答，幾位高層互相看了看，彼此交談了一會兒，又安靜了下來。

“好吧。”還是解老爺子說了話，“你在仔細考慮考慮吧。不過再讓你來的時候，就必須說清楚了。”

“是，我會的。”解雨臣應了聲。

“時間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是。”解雨臣離開位置，轉過身，緩緩離開了房間。

關上門，解雨臣在門外站著未動。良久後，他才慢慢走下樓梯，出了大廳。

“花爺，直接回去嗎？”夥計打開車門，問道。

“嗯。”

解雨臣坐進車裏，面無表情地將視線投向車窗外，一路上都未再說話。

……

回到新月飯店時，解雨臣感覺心裏壓抑的煩躁心情越來越嚴重，卻又無處發洩。

而他剛走進大門，一個夥計就迅速跑過來，道：“花爺，您過去看看吧。”

“什麽事？”以為又是生意上的麻煩事，加上本就心情不好，解雨臣顯得有點不耐煩。

“您要找的那個人正在等您，已經等了好久了。”

聽到這話，解雨臣楞了半天，像是沒反應過來，最後才有些不敢置信地問：“在這裏？”

“是的，他說他叫張起靈，有事找您，現在正在雅間裏。”

解雨臣失神般站著未動，表情有些凝滯，過了兩秒，他幾乎是慌亂地跑向雅間。

用力推開房門，解雨臣走進去，迅速掃視了一眼房間，當他看到坐在窗邊的那道一直期盼著的冷淡身影，忽然間就覺得大腦驀然的空白一片，什麽也無法思考了，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提醒自己。

真的是他……他來了……

從門被打開時，張起靈就將視線看了過去。那望著自己楞住的栗發青年，似乎瘦了很多，甚至有些弱不禁風的感覺，臉色也沒有原來好了。

“有沒有打擾到你？”

沈默片刻，張起靈先開了口。

耳邊響起熟悉的淡然聲音，解雨臣渾身一震，似乎終於從失神中反應過來，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一直讓他思念盼望的人，低聲應道：“沒，沒有。”

說著，他帶上門，然後一步步走到張起靈對面坐下，中途視線從未離開對方。

“你……”解雨臣牽起嘴角想要笑，卻笑得苦澀，聲音有些無法克制地微顫，“事情辦完了？”

“嗯。”張起靈輕聲道，淡淡的目光仿佛沈寂了萬年的深潭，平靜而又無法看透，“都完結了。”

“是嗎，那就好。”解雨臣垂下眼瞼，放在下面的雙手死死拽著衣角，過了很久，又試探著道：“那麽……你……來這裏是……”

張起靈微微側頭，看著斜陽的暖光落在對面青年微翹的發梢上，泛著金色光暈。

“我來看看。”

“……這樣啊。”解雨臣心裏澀然地笑了一下。原來只是來看看，並不是為了他。

“也來看一下你。”張起靈繼續說。

猛地怔住，解雨臣睜大了眼呆呆地看向他，略顯蒼白的臉上有茫然，也有一絲不敢相信的欣喜。

“來看……我？”

“嗯。”張起靈放下擱在桌上的手，正要再說什麽，卻看到對面的青年直直望著自己，眼中浮現著期待，嘴邊帶著淺淺的笑意，仿佛雨後明澈的湖面泛起的一絲漣漪，眉目柔和地對自己淺笑。青年因為這個笑而仿佛整個人都有了神采，一如初見時。

不由頓了一下，張起靈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本是告別的話到嘴邊變成了：“之前也說過的。”

“誒？”解雨臣一楞，疑惑地道，“說過嗎？”

“你們離開之前，西藏的時候。”張起靈道，聲音低緩而帶著冷冽的磁性。

聽到他這麽說，解雨臣想起了在墨脫分別時，他還未說完的話。是指這個意思嗎？

“原來你想說的是這個。”解雨臣低下頭，掩去眼裏的覆雜情緒，神色漸漸沈下。回憶起那時的場景，對方決絕地劃清界限的話，冷漠的態度，想到這些，心裏依然會絕望一樣地痛。可還是無法就那麽認命妥協。

“既然事情都解決了，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解雨臣又問。

“隨意吧。”張起靈淡淡道，“到處走走，曾經去過的地方想再看一遍。”

“是因為一時無法習慣？”解雨臣輕聲道，“在一切都放下後，想再留念一下過去的足跡吧。”

“也許。”

“但你……就沒有其他的想法嗎？不管過去還是未來。”解雨臣澀然地笑了一下。

“過去和未來對我而言，”張起靈望著窗外某處，聲音依舊平淡，“沒多大意義。”

“那現在呢……”沒有擡頭，解雨臣突然問了句，“既然都舍棄了那些，那麽……”

張起靈看了看他，不明所以地等他說下去。

“你那時的選擇，現在有沒有一點點的……改變？至少，看法會不會有些不同？”

張起靈微微蹙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因為，我想知道，你如今的答案。”解雨臣看著他，目光如炬，裏面似乎閃動著什麽，“那時你無法接受我，現在呢？”

被那雙驀地明亮而堅定的漂亮眼睛凝視，張起靈不禁楞了一下，平靜的心忽然劃過一道莫名痕跡。

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第一次像是掩飾什麽一樣，張起靈轉過頭，側臉的輪廓冷俊而淡漠。

他正要說什麽，卻被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

“花爺，你之前說讓霍小姐來一趟，她已經到了。”

“……知道了。”被人打斷，解雨臣冷著聲音，心裏懊惱著在這個時候被打斷，看到張起靈不準備繼續說下去了，更加後悔沒提前吩咐手下不準來打擾。

可話剛落，門就被從外面打開，解雨臣皺下了眉，以為是手下忘了規矩，正要訓斥，一個身影就撲了上來，接著眼睛被一雙小手蒙住了。

“秀秀。”

已經知道了是誰，解雨臣無奈道，可一想到張起靈在這，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就有些慌亂，趕緊推開了身後的人。

“小花哥哥？”霍秀秀正奇怪解雨臣從來沒用這種語氣和她說話，但一擡眼，就看到了坐在對面的人。她剛才只顧著想要嚇一下解雨臣了，而且因為屏風有些遮住視線，根本沒註意到還有其他人。

霍秀秀猛地漲紅了臉，規規矩矩地站到一邊，“抱，抱歉。”

“你怎麽不先敲門就進來了？”雖然有些不耐煩，也不好再責備什麽，解雨臣蹙著眉道。

“對不起，我不知道有客人。打擾到你了，那你們談吧，我先去外面等你。”霍秀秀吞吞吐吐地說完，禮節性地對張起靈點頭示意後，便趕緊朝門外走去，到門口時又迅速回頭，覆雜地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的張起靈，走了出去。

等房間安靜下來，解雨臣忽然就有些局促了，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說下去，只好隨口解釋道：“那個，她經常來這裏玩而已，性子就是這樣，你別介意。”

“沒有。”張起靈淡淡道。心裏卻莫名的有絲不舒服的異樣，剛剛霍秀秀和解雨臣之間的親密舉動，那麽自然而隨意，明顯兩人經常這樣，加上解雨臣那一番話，張起靈似乎是有些了解了什麽，心裏那股反常的感覺也愈發奇怪。

“就這樣吧。”張起靈接著道，“你有事，我就不打擾了。”說著站起了身準備離開。

“你要走了？！”解雨臣頓時驚慌地站起身，臉色驀地蒼白，眼裏漸漸布滿了絕望的晦暗，“才來就走麽……”

“我得離開了。”張起靈轉身，拿起一旁的背包。

“等等！”解雨臣突然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袖。

感覺到手上的負重，張起靈回過頭，就看到解雨臣站在他身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是身體在輕輕顫動。

張起靈沒說什麽，也沒動作，只是看著對方。

“能不能……別走……”解雨臣的聲音細微而劇烈地顫抖，仿佛在竭力壓抑著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點擊和評論少得可憐，沒動力啦……T^T親們戳一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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