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死寂的甬道，微弱的光線忽明忽滅，似乎隨時都會熄掉。映照的光亮中，模糊地閃現著人影。

張起靈緩緩走在筆直幽深的甬道裏，面容隱沒在一片陰影下，只能看見冷峻的輪廓。他擡著手觸摸著慘白的石壁一路沿走，奇長的兩只手指仔細地感受著石壁上的細微變化。

身後的石門已經關閉，聽不到任何動靜了。狹窄的空間裏一片死寂，灰色質地的石壁在光線裏呈現著那些古老而詭異的雕刻，龐大密集的雕刻遍布每一個角落，形態各種各異，浮雕中的人都有一雙巨大的瞳孔，鬼魅一樣空洞得駭人，在光暗交替的間隔裏顯得十分逼真，仿佛隨時會從墻上跳出來。

張起靈朝著黑暗深處一直走了很久，一刻不停。直到甬道狹窄的出口外浮現出一片幽靈般混沌的空間，他停下了腳步，手中的光芒倏地滅了，周圍頓時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過了很久，又似乎只過了片刻，在聽不清的某處，忽然回蕩起一陣輕輕的敲打聲，像是有人正從不知名的地方走來，帶著一種篤定的節奏和漫不經心。

那聲音越來越接近，越來越清晰，最後近到幾乎就在前方的黑暗裏。但下一刻，聲音戛然而止，就那麽安靜了下來。

就像是在一片無盡空虛的時空，兩個身影彼此相對，卻又看不見對方。

很久，空氣似乎都在漸漸凝固，寂靜到連微弱的呼吸聲都格外清楚。

驀地，一個低緩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帶著肯定的語氣和笑意，卻仿佛幻覺般不真實。

“你終於還是來了。”

……

蒼茫一片的皚皚雪山，彌漫著席卷而來的風雪，急促的白色迷霭模糊著視線。

初冬的墨脫，已經進入了風雪期，這場暴雪將會持續數月，大雪封山，上山的路全都被幾米深的雪層掩蓋，如果這時有人進山，只能被迷路困死。當地藏民已經退居到了雪線以下。

雪山之下的冷清旅館，在冬天的寒意中格外蕭條，窗框上結滿了細小的霜花，屋頂堆積著零星的雪塊。

寬敞的大廳，只有寥寥幾人。

“你馬上就要走？”

吳邪坐在靠窗的位置，驚訝地看著對面有些心不在焉的解雨臣。

“嗯，”解雨臣點了點頭，微垂著眼瞼，“北京那邊有些事還沒處理。”

吳邪沈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問道：“你來的時候，是撇下那邊的事來的吧，拖到現在也必須回去解決了。”

盡管解雨臣不說，但吳邪明白，肯定是十分緊迫的事他才會這麽趕時間，當初來的時候解家那邊的事就已經罷了很久，現在逼得這麽緊，一定是很嚴重了。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解雨臣將視線投向窗外，而結滿寒霜的玻璃只能模糊地看清外面，淡淡的日光照在他臉上，有些看不清的朦朧，隨後他收回視線，看了看吳邪，問：“你呢？你要繼續等下去嗎？”

“……嗯。”吳邪低聲道。

“就知道你會這麽回答。”解雨臣嘆了口氣，擡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要等多久，這段時間無法進山，進去也出不來，就算……”

“我知道，”吳邪低下頭，苦澀地笑了笑，“我想再等等，雖然山上不止一條出路，但至少，他可能會從這裏回來。”

解雨臣沒有再說下去，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盡管神情平淡，卻無法掩飾眼底的痛苦黯然。勸別人，又何嘗不是在勸自己呢，明明那人回答得那麽決絕，卻還是義無反顧地等待。

吳邪也沒再說什麽，這麽長時間，什麽都已經明白了。

分別後下山直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他們也在這裏等了將近一個月。黑眼鏡在之後什麽都沒說就匆忙離開了，解雨臣和吳邪則都在這間旅店住下，決定等張起靈。但直到現在仍然沒有任何消息。

知道張起靈決定的事很難改變，在拒絕他們的同行之後，一個人獨自前行，根本不在乎往後的路有多險峻。而他們卻只能等待，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也許，他在完成一切之後就會再次消失。

安靜的大廳只剩下了兩人，或許是氣氛太沈重，或者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在揭開各自的心思的時候，就無法毫無顧忌地說什麽了。

最後，解雨臣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得走了，有事打我電話。”

吳邪也從座位上站起，有些遲疑地頓了頓，還是點了點頭，“好。”

“再聯絡。”解雨臣輕輕笑了笑，然後轉身朝大門走去，一旁的夥計提著行囊跟在後面。

解雨臣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回過頭說：“真的不一起走嗎？張家的一些人還在北京，如果有什麽消息，他們應該會有動靜。”

吳邪一楞，隨即搖了搖頭，“算了，我還是在這裏待一陣子吧，你不是在那邊嗎，要真有什麽消息，打電話告訴我就好。”

“好吧。”解雨臣無奈地嘆氣，“不過已經這麽長時間了，你也明白。要是太久，就回去吧，從另一個方向入手說不定會有線索。你那邊的事不比我少，而且這幾天你爸媽不是打電話一直催你回去麽。”

“放心吧，我會處理的。”吳邪擺了擺手。

“嗯，那我走了。”說完，解雨臣轉身慢慢走出了旅店，然後坐上一輛路虎，車子發動後迅速離開了。

吳邪繼續坐了一會，看見天色漸晚，便回了二樓房間。

剛關上門，手機就響了起來，看到上面顯示的人，吳邪接起電話，“餵，媽。”

“臭小子你到底跑哪兒去了？不是讓你回家的嗎？”

“我有事，這幾天沒辦法回來。”

“上次你就這麽說，這都快一個月了，你到底在哪裏？”

“您就別問了，找我什麽事就直接說嘛。”吳邪仰躺到床上，有氣無力地說。

“還是上次那件事，不是都說好了麽，人姑娘都來了好幾次了，一直沒看到你人算是怎麽回事啊。”

“什麽？”猛地坐起身，吳邪一臉驚訝，隨即頭痛地道：“我已經告訴你不要那麽做，幹嘛還讓人來，反正我不會同意！”

“誒，小邪，你都三十出頭的人了，一直沒說帶個對象回家，你不著急我和你爸總得著急呀。”

“你要是就為了這事就談到這吧，先申明，我不會同意的，就這樣。”

說著吳邪掛了電話，手機隨手一扔，抓過被子翻身趴在床上，有些煩躁地閉上眼睛，想要睡著。

但輾轉反側到深夜，仍然無法入眠。

一閉上眼，滿腦子就都是張起靈離開時決絕的背影，耳邊也都是他冷漠到讓人痛苦的話語，這段時間以來，總是在每一個夢境裏折磨著自己。

吳邪覺得自己真的快瘋了，清醒的時候會想他，好不容易睡著可夢境都是他離開的夢魘，每時每刻都只有關於他的消息才能讓自己有些正常反應。

睜開眼，吳邪轉了個身，失焦地凝視著空氣中的某一點，過了一會，又轉頭盯著天花板，看了半晌，似乎實在看不出什麽，低低呢喃了一句：“怎麽他就能看得那麽入神？”

說完拿過一旁的手機，翻出了一張照片。上面的場景是野外，接近傍晚的天色讓畫面看上去有些模糊，一個人靠在樹下，微微仰頭望著天，側臉的輪廓顯得冷峻而淡漠，似乎有意無意地遠離著其他人，選擇獨自安靜。

這張照片是曾經偷拍的。吳邪凝視著照片裏的人，像看不夠一樣眼也不眨。

想起和張起靈一起時，他總是盯著天花板看，像在發呆一樣，要是沒天花板就是望天，可以一個人靜靜地待很長時間。但那種時候，吳邪總會覺得他安靜疏離到讓人心痛，好像任何人都無法進入他的世界，他也不想讓人進入。

盯著照片看得怔神之際，正對著吳邪的桌上的電腦突然閃動了幾下，下方彈出了一個冒泡，提示有郵件。

吳邪疑惑地下床走過去，坐在桌旁，卻在看到那封郵件的發件人時，驚訝得呆了兩秒。

那是他三叔家地下室那個神秘人發給他的，那人曾經說如果有機會就會告訴他一切真相，但過了一年都沒有任何消息，吳邪還以為已經不會知道什麽。

回過神，吳邪卻有些猶豫了。曾經的那些迷題，他已經不想再去探究什麽，早就已經放下了，現在只想寧靜地生活，有空就照料一下三叔的鋪子。心中唯一的執念，也都是與張起靈有關的，除了那些以外，他都沒興趣去知道。

想著便釋然了，吳邪無奈一笑，正要點刪除，卻突然發現郵件上還有一張圖片的附件，鼠標一指到上面，圖片就自動放大了。

一張年代較遠的泛白照片映入視線，吳邪本來不想去管，然而移動著鼠標去點刪除的手在看到照片裏一個熟悉的身影時猛地頓住了，驚愕地睜大了眼。

老久的照片上有二十多個人，有的蹲著，有的站著，背景似乎是一個山林的湖泊，為了照到全部的人，鏡頭有些拉遠，但照片被保護得好，仍然能看清楚。而吳邪第一眼註意到的，就是那個站在右邊的高挑身影，萬年不變的冷漠神情，不是張起靈還會是誰！

吳邪楞了好一會，隨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回過了神。他趕緊查看照片上的其他人，雖然絕大部分都不認識，但其中兩個他立刻就認出來了，一個是黑眼鏡，戴著那副萬年不摘的墨鏡，而另一個，有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容，他知道那是誰，齊羽。

看完吳邪徹底呆住了，腦袋一下子就懵了，這事太突然了，他從未想過，本來不想再涉足的事情會以這種方式呈現。照片上的畫面似乎在揭示著，關於張起靈和黑眼鏡還有齊羽的某些過去。

心中突然升起一種莫名的緊迫感，吳邪再次仔細看了一下照片，照片上的所有人都穿著老久年代的那種團體的考察服裝，上面隱約看得出“湘……地質團隊”的字樣，似乎是在某個偏僻的外地做地質考察。

而吳邪突然想到，如果那個神秘人參與了這一切，那就很可能就在這群人當中，也就解釋了為什麽會有這張照片。可讓他困惑的是，那個神秘人的經歷中為什麽會牽扯到張起靈？雖然許多年前的那些事的確和張起靈以及他的家族有關，可似乎之前一直都沒發現過二者有什麽直接的聯系，總覺得還差一個將這些串聯起來的線索。

顧不得剛才的猶豫，吳邪趕緊點開了郵件，但上面只有寥寥幾字：

信件已寄，裏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吳邪一楞，又盯著看了好幾遍，確定了的確只有這幾個字，那人的意思是，他將一切寫在了信件裏，要看的話就去收取信件，也就是要回到杭州才能拿到那封信。

吳邪就那麽看著屏幕坐了很久，神情呆楞地想著什麽。最後他站起身，開始收拾行李。

原本是決定不想再理會的事，可既然牽扯到了張起靈，那他無論如何也要跑一趟，將那些覆雜的聯系弄清楚，或許還能知道張起靈如今執著的到底是什麽。而且，他也想弄明白張起靈與黑眼鏡和齊羽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過往。

幾乎是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吳邪就退了房間，離開了墨脫。走之前，他回頭看了看風雪彌漫的雪山，對著某處低聲說了句什麽，轉身離開了。

“小哥，我會一直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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