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天色比往常暗得快些。此刻已是傍晚。

雨幕裏，不時有車輛疾駛而過，飛濺起地面的積水，最後停在了路邊。

六點左右開始，新月飯店的門口就不時會有車輛停下，從車裏走出的人看上去都身份不低，身邊帶著女伴，身後跟著幾個保鏢模樣的人。

由保鏢撐傘，來的人紛紛走進飯店，或者遇到了熟人，便停住腳步與之攀談，話語間卻總是看似和氣實則相互試探，臉上高深莫測的笑裏掩飾著一絲算計，談論幾句，然後相視而笑一同走進店裏。

圍繞在新月飯店周圍的氣氛，凝重而危機四伏。

路兩邊漸漸停滿了車輛，身份各異的人都在今晚相聚在了這裏。每個人的神情都有不同，就如他們各自的目的。

暖色燈光照亮了一樓大廳，空氣裏漂浮著淡而清晰可聞的檀香，清冽怡神。

大廳中央的高腳臺被長長的幕簾遮擋，帶了些許神秘感。人們相互談笑著，來這裏的都是有身份的頭目，畢竟經歷過大風大浪，似乎絲毫不在意即將來臨的較量。

所有人漸漸以高腳臺為中心坐入嘉賓席。

坐在高腳臺下的人都是以買方的身份來的，也就是說他們為了拍賣品而來。不過也有意不在此的人，或許只是想看場好戲。這些人會直接走上二樓的包間，旁觀整場拍賣會，當然，如果突然有什麽看上眼的物品，也可以競爭。但真正的目的，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這種行界內部的拍賣會，遠遠比政治性質的拍賣會覆雜得多。先不說來的人身份如何，會上拍賣的物品幾乎都是行界裏人人炙手的東西，這樣一來，各個勢力相互間的爭奪糾紛就會加劇，而得到東西的拍賣方會以拍賣會的形式脫手，得到自己利益的同時對其他勢力進行試探，背後的用意，即使不說誰也都心照不宣。

吳邪走進二樓包廂時，看到解雨臣正在對手下吩咐什麽。等那人出去後，吳邪走過去坐下，道：“人挺多的，你不用下去麽？”

解雨臣雙手撐著隔窗，看著下面神情各異的人群，笑道：“我幾乎都不認識，下去也是給自己添堵。”

吳邪也走到隔窗邊，看了一會，突然想起什麽，問道：“對了，你還沒說，你們要找的那個東西，要打算怎麽處理，競爭買下？還是什麽？”

“都不是，我是要借此為引繩調查清楚，賣方的真正身份和目的，還有買方的目的。”解雨臣緩緩道，“期間會與對方進行交流，或者說談判，如果不發生意外，我們至少要了解二十年前的事情。”

“可，和買方關系應該不大吧？”吳邪疑惑道。

“關系很大，”解雨臣看了眼掛著幕簾的高腳臺，“之前說了，那東西的線索是一幅年代不詳的古畫，既然年代不詳，那麽找到的東西是不可能短時間內查清楚年代的，也就無法確定它的價值。來這裏的人都不簡單，對物品的價值都有一定的鑒賞能力，如果不是對那件事有調查或者介入過的人，在不清楚物品的價值前是不會輕易動作的，反之，就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而我也要弄清楚這些人的背後勢力。”

“那要出手東西的人會不會出現？”吳邪問，“你似乎還沒見過對方？”

“這不一定……”解雨臣微微遲疑，“來的可能是對方的手下。拍賣成交後兩方會見面交談，那時我就知道來的是什麽人了，這之前要留意買方，之後進行全面調查，不得已，恐怕得出面談判。”

“貌似難度不小啊，”吳邪“嘖”了一聲道，“你準備怎麽做？”

“等拍賣會開始就知道了，先看著吧。”解雨臣笑道。

剛說完，包廂門被打開，來人看到吳邪和解雨臣，走了進來，“都在呢。”

“來了，不過怎麽你一個人，小哥呢？”吳邪問道。

黑眼鏡搖了下頭，“沒看到他，我想應該快來了。”

黑眼鏡低頭看著稍顯熱鬧的大廳，隨意地掃視著，突然目光一滯，然後隨著某個人影緩緩游移。

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一樣，黑眼鏡勾起嘴角，輕聲笑了，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邪笑道：“今天晚上要出事吧……”

……

比起人來人往的大廳，無人的後堂太過安靜。

後門輕輕地被打開，一個藍色身影走了進來，繞過後堂進入了大廳。

走進大廳時張起靈擡手摘下衫帽，從無人註意的光暗處走過，同時打量著周圍的人。

視線掃過一個個陌生帶著虛偽面具的臉孔，張起靈面無表情地走到了二樓梯角處，看了看高腳臺的方向，然後半斂著眼，視線緩緩掃過二樓所有的包廂。

最後收回視線，張起靈轉過身準備上樓。

而這時一個身影從旁邊走過，卻突然像是碰到了什麽，腳下失去平衡，驚呼著向前傾倒時，肩膀微微碰到了張起靈。

張起靈偏過頭看去，那人站起身回頭說了句抱歉，對上張起靈視線的一瞬他眼裏震驚一閃而過，然後慌亂地迅速收回視線，有些慌張地快步離開了。

看著對方快速消失在人群裏，張起靈破天荒明顯地皺了皺眉，冷然一片的眼眸裏掠過一絲疑惑，隨後異樣的冷光浮現，眼神逐漸變得覆雜。

“丁零——”

一聲清脆的金屬鈴聲像是雨點打在湖面擴散出漣漪般，大廳的談論聲漸漸消失，所有人都看向高腳臺的方向。

拍賣會開始了。

收回停駐的視線，張起靈漠然地走上二樓。

一個高挑的身影走上高腳臺，女子清甜的聲音響起：“各位請按秩序入座，拍賣會現在開始。”

隨著她的話落下，她身後的幕簾往兩邊拉開，然後大廳的燈光突然有些暗了下來，一束亮眼的白色光線打在了高腳臺的中央。

“這是今天的第一件拍賣物品。”

光線裏，四角木臺上立著的矩形玻璃中，一塊虎首籽玉雕在柔白光線下泛著迷霧般的淡色幽茫，稀有的紫玉精華，顏色浸而不染，經歲月磨礪後圓潤流暢的玉身有一種朦朧的透明。

臺下一陣陣驚嘆，對玉飾感興趣的人已經蠢蠢欲動，其他另有所謀的則安靜坐著。

“居然是玉雕誒。”吳邪緊緊盯著玻璃中的物品，滿臉好奇。

“嗯？你喜歡玉麽？”解雨臣隨意看著，問道。

“我挺喜歡玩古玉的，家裏收藏了幾塊玉佩來著，但還沒有這種紫色籽玉，籽玉是一個玉礦的精華，太稀有了。”吳邪道，心下有些驚嘆。

下面已經開始出價，吳邪猜測著那玉雕的終極價值。

解雨臣打量著嘉賓席坐著的每一個人，沒發現可疑之處後又擡起頭望向大廳對面二樓的包間，不過光線太暗，只能看個大概。

解雨臣“嘖”了聲，皺了皺眉，正要再看時，手機響了起來。

“有什麽情況？”解雨臣問道。

“花爺，大廳最外層有不少人，我大概看了一下，可能有三十多個，另外，外面的人似乎更多，都在那守著，我不好過去。”

解雨臣看向門口的方向，果然，陰影裏有不少人影站著。

“繼續盯著，對方有動作立刻告訴我。”

“是。”

而這時下面的競價已經結束，那塊玉雕最後以八十萬被買走。

吳邪嘆了口氣，走到桌邊喝了口茶，然後看向解雨臣和黑眼鏡，道：“小哥怎麽還沒來？他不喜歡看這些麽？”

“以他的性格的確可能。”黑眼鏡道，仔細看了看大廳，沒發現熟悉的身影，皺了下眉，再次掃視搜尋。

吳邪看了看下面，已經開始在拍賣另一件物品了。

吳邪放下杯子，轉身走了出去。

……

擡手敲了敲張起靈房間的門，吳邪朝裏面喊道：“小哥，小哥？小哥你在麽？”

裏面沒回應。

“小哥？”吳邪又喊了一聲，還是沒回應。再次敲了敲門，最後放下手，喃喃道：“不在麽，那會去哪了？”

看了看安靜的二樓走道，的確沒人的樣子，吳邪嘆了口氣，準備下樓去找。

走到樓梯口，吳邪不註意被前腳絆了一跤，差點傾身撲下樓，不過還好用手撐住了墻面。

揉了揉腳踝，吳邪起身準備下樓。視線隨意地一撇，餘光突然瞄到一側的陽臺上站著的黑影，黑暗中如鬼魅一般。

“你是誰？！”被狠狠嚇了一跳，吳邪轉過身有些緊張地問，死死盯著那個黑影。

黑影動了一下，吳邪後退一步，警惕地看著對方，再次道：“你是誰，為什麽在這兒？”

這裏是二樓另一側的房間樓層，離包廂有一段距離，但從張起靈和黑眼鏡還有吳邪來後就沒有其他人入住了，此刻是不應該有其他人出現的，黑眼鏡還在包間那兒，除非……

“小哥？”吳邪試探地喊了一聲。對方遲遲不說話，沈默這點倒是和張起靈一樣。吳邪心想那人或許就是張起靈，便朝前走了幾步，正要再次說話，突然就發現不對勁。

張起靈的身形吳邪是了解的，可眼前這人的輪廓很不一樣，他和吳邪差不多高，而且整體感覺和張起靈完全不同。

“說話！”知道不是張起靈，吳邪停住了腳步。

“呵……”那人卻突然笑了一下，接著，一步一步從陰影裏走出。

吳邪看到對方的手擡起，在臉上摸索著什麽，然後放下了手，手裏卻多了一個東西。

“你不會不認得我吧？”那人邊走邊說，聲音有些低沈，“你應該最熟悉才對。”

當陰影的界線完全退去，吳邪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樣子，卻在看清的那一瞬間完全楞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仿佛看到了鬼魅般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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